第76章 我给你一个机会
雨一直在下。
灰云压在黄浦水面，江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雨滴砸在江面，溅起细碎水花。
申江建材制砖窑厂已停止施工，烟囱不再冒烟，筒壁淌下一道道黑褐色水痕。低矮工棚的石棉瓦噼里啪啦响，雨水顺着檐角连成水帘。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考究，戴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怒气冲天，一只手将那陈旧的红木桌子拍得震天响，只差把手摔到面前几人的脸上。
“李有良！当初你怎么跟我保证的？！是你说你产出来的砖绝对靠谱，说你找来的师傅都是多少年的老手，啊？我问你，现在工地里墙垒到一半突然就塌了，差点砸死我手底下的一个工人！”
“他妈的老子当初就是信了你的鬼话！申了上面多少钱给你，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拍胸脯保证的质量！”
厂长李有良额角缓缓流出滴汗，他伸手擦了擦，“这，陈经理，您知道的，我就是管个这儿流程的……我！我也是被他们几个给骗了啊！我是真不知道他几个能赶出这一回事儿啊！”
李有良心里也有气，他就恨自己当初为了多占点钱没招正规窑出来的，直接从自己老家拎来几个半道儿的，他哪知道这烧砖能有这么多的规矩。
这张国胜当初明明跟自己保证的烧出来跟外面大城市里用的一模一样！
思及这，李有良顺手就扇了站在自己身旁的班长张国胜一耳光，直接骂道，“张国胜，当初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国胜直接被一耳光扇得身形晃了晃，他慌乱解释，“这……这……这我也不清楚啊，我在老家都是这么烧的，我们那儿的房子都，都用的是我烧的砖，盖了五六年了也没听说那家房子塌了啊……”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再劣品的砖，怎么可能刚用上墙就塌了……
陈经理又是一巴掌给拍到桌上：“我都找人检出来了，欠火砖！他妈的老子被你们几个坑得这么惨！从今天起，你这个厂长不用当了，带着你手底下这几个人收拾东西都给我滚蛋！”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
李有良脸色瞬间惨白，“这，张经理，您先消消气，这出了问题总得先解决不是……我这就带着下面的人先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着解决的法子……”
李有良带着张国胜还有其他师傅出去了，只留陈经理在办公室内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上面本就一直催着工期，现下好了，工程停摆，上面的老板发了好大一通火，他不仅要收拾工地那边一堆废砖的烂摊子，还得重新去找靠谱的人重新来接手这窑厂。
眼前这帮人，要么是李有良带来的外行，要么就是普通工人，没有一个靠谱的……
陈经理心烦意乱，再不敢随意了事，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头按下一串号码。电话那边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几秒后，对方接通。
“喂，是王经理吗？是我，陈崇达，我记得你手底下不是有家砖窑……嗨，你说这，你那……”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陈经理拿着电话扭过头去，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一脸烦躁，抬手摆摆，刚想让人走。
“陈经理，赶货的问题还有工地存的一批欠火砖残货，我能帮你解决。”
陈崇达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他对着话筒仓促说了一句：“王经理，我这边有点急事，过几分钟再回你电话。”
说完“咔哒”一声挂断座机，他几步走上前，手肘挂着电话线扫过桌面，电话筒都直接被拽离机座。
陈崇达没心思管这，顺手把电话线扯开，目光沉沉望着面前这个毛头小子，“你能有什么办法？”
……
“嘟，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连续急促的忙音。
浑身湿透的方渺正站在宿舍一楼，他已经连续拨打了好几回电话，可是不管怎么样，对方都无法接通。
同样淋成落汤鸡的安佟也在一旁等着。
见到方渺再一次把电话扣回机台上，安佟问道：“小渺，还是，没有，人接吗？”
“没有……”
潮湿的还滴着水儿的头发贴在方渺的额头上，水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伸出胳膊顺手抹了一把。
“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有一次我打电话过去，那边的嘟嘟声很慢，可是现在的嘟嘟声特别快，也没有人接。”
“是电话，坏了吗？”
“不知道。”
方渺又重新拨打那串了熟于心的号码，随后将听筒放在安佟的耳朵边去听。
仍然是急促的忙音。
安佟看着方渺，摇了摇脑袋。
他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包纸，抽出一张，擦掉了方渺脸上流淌的雨水。
“你，别急。再，打，一次。”
坐在服务台那的宿管阿姨见这两个学生浑身湿淋淋地不断地挂断电话又不断拨打，上前阻止了他们，“哎，你俩，怎么这样打电话呢！”
方渺一张脸满是担忧：“阿姨，电话是不是坏了？一直没有人接。”
宿管阿姨把电话接过来放在耳边一听，随即扣回在了机座上。
“你这孩子，对方那边占线了，你当然打不过去。”
“哦。”
宿管看这两个学生还在这湿淋淋的站着，推了推其中一个的肩膀，“知道了就快回去啊，洗洗澡换身干衣服。我记得你俩，你俩天天不是晚上八九点才开始打电话吗，现在还早呢，你们哥哥估计在忙。”
“快去，要是有你们的电话，我上去喊你们。”
“算了，方渺，我们，先上去吧。”安佟扯着方渺的衣服。
方渺这才不情不愿地和安佟一块儿上楼了。
洗完澡。
安佟顶着干毛巾坐在方渺身边，伸手在方渺眼前晃了晃：“方渺，你没事吧？”
“没有。”方渺回过神来。
“你受伤了。”
安佟突然注意到盘着腿坐的方渺的膝盖，那地方破了点皮，此时有些红肿。
“你，你这是……”安佟紧张地伸头去看，“是车撞的吗？”
“哦这个，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汽车是一点没撞到方渺，但当时方渺也被吓傻了，直接腿一软跪在地上，他穿的裤子本来就薄，蹭到地上很容易就破皮。
要是摔到自己身上，安佟都不会觉得有多大的事儿，可这伤口在方渺腿上，他却觉得有几分肉疼。
而且蒋昭延先前还拜托他一定要照顾好方渺。
安佟还趴在方渺腿边去看：“我帮你，消毒。”
说着，他就去自己柜子里去找面前和碘伏，坐在方渺身边帮他处理伤口。
伤口处理完，方渺又下楼拨打起办公室的电话来。
听筒里持续飘着微弱的沙沙的电流杂音。
“江边梅雨季空气湿度大，因为赶工期砖坯晾晒不透就入窑，升温太快、张国胜他们控制的火速也不对。”办公室里，蒋昭延目光坦然，“给我一窑试烧，我来控制全程，我保证能给你烧出一批合规的砖，你可以送样去检。”
天色已经暗下来，窗外大雨不停。陈崇达眼底满是审视，语气带着几分冷沉：“你既然早就发现了问题，为什么早不说？“
“陈经理，我只是个控制火候的师傅。”
意思不言而喻，说了也没人听。
陈崇达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现下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管他是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时间到了晚上八点，方渺眼巴巴地守在电话前，等着蒋昭延能回他一个电话。
他打电话太频繁了，宿管阿姨怕他弄坏电话，不准他今天再主动拨号了。
等到要熄灯时，宿管去检查走廊，方渺又偷偷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依旧一阵忙音。
方渺只好撂下电话。
他望一眼外面漆黑的夜景，很想立刻就冲回窑厂。但他知道，不能乱跑，蒋昭延给他送过来就是不能乱添麻烦的。
一阵风吹来，方渺打了个抖，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跑上楼钻到被子里。
直到天彻底亮透，朝阳冲破一夜残云。
已经起床的方渺再一次下楼拨打那串号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对面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喂？”
“喂，您好，我想找厂里的烧火师傅蒋昭延。”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有点激动，再也不是烧火师傅了，崽崽们以后要过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