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要寄信吗
半个多小时后,蒋昭延很快要把自己那块地里的草给挖完,而方渺还只挖了一小半。
正是下午,太阳光很强烈,晒得方渺脸庞发红,汗珠子都从额头上冒出来,他伸出手往脸上抹一把汗,咽咽有些干的嗓子。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方渺抬起脑袋,像蔫了的草,“蒋昭延,我热……”
蒋昭延蹲下来,用干净的手背擦擦方渺额头的汗,“你去阴凉处坐着,我帮你来挖。”
“那老爷爷会同意吗?”方渺眉毛耷拉下来,“他真奇怪……早知道我俩就不要吃他的西瓜……”
他脸上还有自己不注意抹上的泥印子,看着颇象一只花猫,蒋昭延笑着把方渺手里的铲子拿掉,“他已经走了,你去阴凉处坐着,我很快就能弄完。”
方渺转头一看,远处的那个小凉棚,哪里还有人影。
“快去。”蒋昭延低声催促他。
方渺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想找块儿干净的地方坐着。旁边的一小块地爬满了西瓜藤,几只圆滚滚绿油油的西瓜静静躺着,西瓜地梗边种了五六棵芋头。
这个季节芋头生长正旺盛,高大的芋叶舒展,一柄柄圆伞迎着阳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方渺当机立断跑到那芋丛中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随便折片叶子顶在脑袋上。在阴凉处果然就不热了,鼻尖都是香香的芋叶的味道。
蓝天,白云,微风。
八九分钟后,见那片丝瓜凉棚还没来人,有些犯困的方渺索性直接躺了下来,他把老头地里结的一个西瓜往自己身旁搬了搬,随后手摸着西瓜皮换凉。
“蒋昭延,看到老头了你叫我一声。”方渺头都不抬,眼皮子掀掀,冲还在地里挖草的蒋昭延唤道。
“好。”
方渺安心闭上眼睛,手又在西瓜上盘了两把。
心道,他和蒋昭延不过是吃了他两片西瓜,就给他挖了这么多的草,他现在累了借他的西瓜凉快凉快也不算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
老头从前院来到后面的菜园子,就看到菜地里只剩下一个大的在那挖草,这小的跑哪去了?
他环顾四周,看见方渺已经无所顾忌地趴在草地上睡着了,两只胳膊像是护着宝贝一样环着一个大西瓜,衣服被扯到上面去,柔软的肚皮上还顶着有些蔫了的芋叶。
等蒋昭延听见动静时,发现老头已经走到方渺身边了。
“喂,小孩,快起来。”
方渺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老头坐在自己身边的田埂上,一张佯怒的脸,他心里一咯噔,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爷爷,你咋走路没声呢?”
老头这下忍不住,乐呵呵笑着,轻轻拧着方渺的耳朵,“我让你在这儿给我拔拔草,你抱着我的西瓜睡的倒是甜。”
“我累了……”方渺有些不好意思,“你又没说不准休息……”
“呦,谁给你养得这么娇气,拔几根草就累啦!”
“明明拔了很多!”方渺把自己脏乎乎的手给老头看。
这时,手里拿着两把铲子的蒋昭延走了过来,他整张脸挂满汗水,衣服已经汗湿贴在他矫健的身躯上,隔着布料都能看到手臂上,背上肌肉的轮廓。
“全部拔完了。”他跟着一块儿坐在他们旁边,“你只说全部拔完,没说两个人要干一样的活。”
“就是!”方渺小声道。
随后,他就伸手去擦蒋昭延额头上的汗。
蒋昭延比方渺的个头大很多,方渺去擦时不得不伸长了胳膊,身上的短袖被扯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腰,贴在蒋昭延的膝盖上。
蒋昭延注意到了,歪歪头,随后伸手往下扯他的衣摆,连着人一起按坐在身边。
“不用擦,脏。”
“我用手背擦的,手背不脏。”
“不是,是我的汗。”
“我不觉得呀……”
老头眼睛微微眯着去看这俩兄弟,“你俩倒是感情很好。”
“是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是最亲的了。”蒋昭延解释说。
“你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一说起话来也挺腻歪。”老头摸着下巴的胡子,“这世界上哪有肯定之说,等你再大个几岁娶了老婆,到时候看你在你老婆面前还能不能说出这话来……”
方渺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老头疑惑问。
“我……”方渺挠挠脸蛋,还真不能将原因说出来,“我,我想笑就笑了啊……”
老头望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也笑了起来。
对这孩子他着实满意,一眼就相中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的人,外面求学的能把他门槛都踩破,但他一个也不满意。
那些人,心思想得太多,画出来的东西也不干净。
而且,也没人能给他老头拔完这么多草……
“热不热?”
说着,老头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了一个保温饭桶出来。
他把盖子拧开,从里面掏出两个棒冰,“来,你俩一人一个。”
方渺瞬间警铃大作:“再吃你的棒冰,你不会让我俩给你耕地吧!”
老头又大笑起来,合不拢嘴,摆着手说着当然不会,他哪有地再给他俩刨了。
等两人吃完,老头再没先前那吊儿郎当的样,把两人领进前屋,他让蒋昭延在外面等着,将方渺一人留在那间僻出来的画室。
方渺这才得以看见老头画出来的东西。
不似别人将自己的画都一张张摆放挂好,画室里随意扔着画纸,方渺顺手捡起一张,发现这老头画的是他门前的景。
茂盛的凌霄花肆意的开放着,垂落在门前,一只鸟儿踩在一只藤曼上,而不远处的角落,一只橘色的小猫正在伺机而动。
整张画没有多么精致工整,线条也并不顺滑,也没有复杂的晕染。好像画者只是一个笨拙的刚学会用笔的小孩,可这细碎的温馨情态却又淋漓尽致,无论是谁,见了这副景好像都忍不住心脏都软出一块儿来。
难怪他不修剪门前的凌霄花,方渺想,如果是他,他也不会修剪的。
“您画得真好!”方渺忍不住感叹。
老头笑了声,“对我满意了?”
方渺忙不迭点头。
“孩子,你身上的这份纯真非常难得。”老头再一开口时语重心长,宛如久经风霜巍峨不倒的山,“旁人都以为稚拙随便涂涂就算数,可这其中真正难得的是这一份天真,若是没有心意支撑,再怎么线条歪曲模仿,也终归只是空洞。”
他说:“我教不了你怎么画出这画,我只能帮你别把最重要的弄丢。”
很快,方渺就开始了跟着这位老师开始学习起来。
半个月后,有一天晚上,蒋昭延在外面忙完回来时,方渺正趴在桌前翻着一本书,埋着头拿笔写着什么东西。
桌上摆的都是蒋昭延平日里看的书,方渺不爱看书,一般都不愿意挨着那桌子太近。
见到回来的蒋昭延,方渺看了他一眼,不像平时一样跑着扑到蒋昭延身上,而是低头又照着杂志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看起来颇为用工。
蒋昭延觉得不对劲,他走了过去,发现并不是书,准确的来说,是一本杂志。
他把方渺左手压着的那本杂志拿到手上翻看。
薄薄一册,可能是今天方渺回来时从路边的报社买回来的,封皮印着鲜亮的卡通画。杂志里面挤着好几篇小故事,每篇故事边上,都配着一幅插画。
“快点儿,我要抄个地址。”方渺伸着手去把书够回来了。
蒋昭延低头去看,方渺正对着杂志背面尾部的一小串地址抄在一张大号的信封上。
“要寄信吗?”他问。
“嗯。”
抄完了地址,方渺把右手那张写满字的一张小纸对折塞进了那张大大的信封里,蒋昭延看到那张大信封里还放很多幅画。
等到全部放进去,方渺呼了一口气。他光脚踩着板凳站起来,伸手就是搂住蒋昭延的脖子,蒋昭延条件反射的托着人的屁股把人从板凳上抱起来了。
他亲亲方渺的嘴唇,问他:“忙好了?”
“算是吧。”方渺脑袋蹭着蒋昭延的脖子,声音有些激动,“我打算把我最近画的一些东西寄给杂志社,如果他们满意的话,我的画就可以跟小故事放在一起了!”
“我还给他们写了很长的一封信。但是我总觉得我写得不够好……”
说着,方渺就伸手去拿桌子上的大信封,他又把刚装好的那张对折的纸掏出来,“还是你帮我看看吧。”
蒋昭延把人放下来,接过那封信,认真读了起来。
五分钟后,蒋昭延说写得超级好。
方渺开心得不得了,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把信再次塞进了大信封中,将邮票贴在了右上角。
第二天,一辆车缓缓停在路边的那只墨绿色的邮政邮筒,窗户降下,一只细长的手伸出来,将整只沉甸甸的大信封投进了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