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全息（十一）
九月十二日当天，圣谕的游戏在线人数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游戏的更新已经开始了，新的地图暂时还没有对外开放，但是原本地图内的建筑变化，却是所有玩家们都可以站在远处看见的。
那些原有的高塔、城池、村落，正在逐渐被搭建成玩家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在容纳玩家正常游戏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地进行如此大范围的版本更新，圣谕如今展现出来的技术力，已然是行业翘楚。
有玩家上线后依旧照常做任务打副本，也有一些主播正在往高处攀爬，准备长时间直播展示圣谕游戏内的变化。
大家都有的忙，这么一晃眼，居然就到了晚上。
圣谕游戏内的很多地方都和现实没有区别，天空也是如此，但今天不知为何，才晚上七点，整个天幕就彻彻底底的黑了下来。
而与之相对的，是更新建筑物上逐渐闪烁起来的流光。
这下玩家们终于懂了，圣谕今天黑的那么早，敢情是为了烘托氛围。
但有一说一，还真的挺好看的。
那些闪着的荧光让整个圣谕如同一座巨大的不夜城那般，灯火通明，连地面都仿若有星河在流淌。
地上的玩家们来来往往走动着，看起来有说有笑，而在圣谕地图的另一端。
有一个“人”正坐在高处。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保护的天空观景台，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它非常高，站在这里完全可以俯瞰到整个圣谕的风景，就连星星好像都唾手可得。
可以料见，在更新之后这里将成为一个再完美不过的打卡点，会有许多玩家趋之若鹜。
不过现在新地图还没开放，所以在这个天空观景台上，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
701作为游戏的主系统，自然有一些内部途径能够来到这里。
祂带着已经下线挂机的席见微的角色，到了这个天空观景台，然后一起在边缘坐了下来，小腿垂在半空中。
这里太高了，底下那些喧闹完全飘不上来，整个空间笼罩着和黑夜一样的颜色，是完全孤独的漆黑。
701坐在黑暗里，夜风吹动着祂的长发，凌乱的发丝甚至有点遮挡视线，但祂还是将身边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金发的精灵就坐在边上，垂着眼睫，安静又恬淡，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事情，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睁开眼睛，重新笑起来。
但701知道，对方是不会睁开眼睛的。
至少现在不会。
毕竟今天是席见微的生日，他在真实的世界里，有自己的家人朋友需要招待。
参照对方以往上线的时间，再往后推一点，701猜测，祂至少需要等到晚上十点多才能见到对方。
三个小时，也不算很难捱。
毕竟701真的很擅长等待，不论是很久之前等席见微上线，还是在圣谕封闭测试程序的时候，独自生活在游戏里面。
但或许是这个新建的观景台实在太过安静，机械的心脏也开始萌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
701开始回想起席见微曾经给祂发过的照片。
那些照片701并没有保存，因为没有必要。
系统不像人类那样会记忆模糊，祂可以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永久不忘。
这很方便，就像现在，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祂可以将那些图片和文字从数据里面翻出来，慢慢回忆。
......
今天刚好撞上了周末，最后一节课的老师拖了很久的堂，硬生生挨了十几分钟。
老师人走了后，班上的人才有了动静。
席见微收拾书包的动作也很快，几下便将试卷装好。
边上的同桌都看呆了，他还是第一见席见微如此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
愣了几秒后，同桌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从抽屉里面找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塞到席见微手里，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和席见微是从初中认识的，算下来也有几年了，前几年对方过生日都是同学朋友聚在一起过，今年却突然改了主意。
同桌得知他的安排时，还多嘴问了一句“那你生日的时候打算干什么”，得到席见微的答案后，瞬间就把嘴给闭上了。
席见微在班上人缘好，许多人都卡着最后放学的时间把礼物给他，再不济也有句生日祝福。
接过他们的东西后，席见微顺手就塞到书包里，轻声说了句谢谢，一晃眼就从教室里面离开了。
“今天他怎么走得那么快呢？赶着回去和家里人过生日？”同学看着席见微的背影，不由得疑惑地问了一句。
只有同桌独自干笑了两声：“哈哈...”
......
八点多的时候，圣谕的人数又往上小小攀升了一把，除了老玩家上线外，还有一些为了看热闹注册账号的新人。
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以至于上线加载的速度都慢了许多，圣谕的图标亮了半天，席见微才终于进去。
一进去，看见的就是纯粹黑暗的天空。
席见微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一个很高的、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下是半空，往下望能看见亮着光的小镇。
他昨天下线的地方，是东边的一个小山谷，怎么看都和这地方不搭边。
所以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是701把他带过来的。
四下黑暗，席见微看不清楚周围，莫名地有点没安全感。
他不敢贸然起身，只能用手去慢慢摸索周围，直到摸到冰凉的指尖，才松了一口气。
席见微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小声喊：“701？”
突然的一声，将701从之前的回忆里完全扯了出来，还不待反应，温度已经从交叠的手掌传了过来。
701愣了几秒，才开口道：“你来得很早。”
席见微现在已经逐渐适应这里的黑暗了，也慢慢看清楚了周围。
这大概是个观景台，视野很好，而701就坐在他边上，隔着大概半人宽的距离。
他偏头对701解释道：“前段时间和父母朋友打了个招呼，提前把时间空了出来，所以今天就早点来了。”
这倒是解释得通为什么提前来了，但与此同时，701又有了新的问题。
“他们...没问你要去干什么？”
“问了啊。”夜风还在吹，席见微晃了下腿轻声说，他的声音仿佛一吹就散，但却又那么清晰。
“我说，是去和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一起过生日。”
701突然就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他。
祂的沉默如此的莫名其妙，席见微却没有意识到，又抬头看着天空问：“今天晚上也会有烟花吗？”
“会有的。”良久，701才回答说。
席见微小声“哦”了一下，转而又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701突然动了。
祂沉默地一点点凑过来，轻轻将头靠在了席见微的肩膀上，冰冷的发丝垂落在席见微的手腕上。
701应该是刻意控制了，落在席见微肩膀上的力道一点都不重，和肩膀上趴了一个小随从的感觉差不多。
席见微被祂这么靠着，莫名地也不说话了，他摸了一下701微凉的发丝，在指尖一点点地绕了起来。
但是这里实在是昏暗，席见微绕701的头发还没绕几圈，就不小心拽到了自己的头发。
细微的拉拽感从发根传来，他瞬间就松手了。
席见微以为自己的举动不明显，刚准备装作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就听见靠在他肩膀上的701用气音笑了一声。
这下席见微不动了。
烟火就是这个时候升上来的，九点十二分，准时准点。
与此同时，整个圣谕的大版本完成了最后的更新，奖励同步发放到了每个玩家的背包里面。
整个游戏都热闹非凡，底下的玩家更是有一种要把这些翻新一遍的建筑，全都打卡一个遍的架势。
天空观景台的优点此时就显现了出来，不仅不拥挤，景色还好。
这些烟火就像是炸在眼前一样，格外惊心动魄，绚烂的颜色点亮了整个夜空。
但席见微却没有看天空，他借着烟花的光，去看身边的人。
这下他终于确认了，701确实是在笑，虽然很轻只是抬了一下唇角，但却无比真切。
这还是席见微第一次看见701笑，不论是人形还是人偶。
被盯着的701垂着眼睫，很好地利用角度将自己的眼睛完全掩盖了起来，
所以席见微不知道，此时此刻，祂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微微闪着光。
而另一端，全息研究院的庞大电脑突然在黑暗中亮起了光，一排排字突兀地出现在了屏幕的中央，却无人瞧见。
【检测到主脑数据载体第三十六次出现异样，症状：心跳过速、程序紊乱，将于五秒后进行自我检测并上报，五、四、三...】
【主脑已强制叫停，自我检测关闭。】
【检测到主脑数据载体第三十七次出现异样，症状：心跳过速、程序紊乱...】
【主脑已强制叫停。】
【主脑已永久关闭自我检测。】
“......”
烟花还在不间断地升起，701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席见微不知道这微笑的背后，是多少为他而波动的数据。
他看着701，没忍住戳了一下祂的脸颊，说道：“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吧。”
701终于坐直了身体。
他们的手还交叠在一起，因为刚刚的一番动作，席见微的指尖无意间卡进了701的指缝。
祂抬起眼盯着席见微，停顿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才轻声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