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他、祂（九）
在治疗的第十四个月，席见微进了一趟手术室，从那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少，连呼吸也开始困难，有时候上一秒还在和祂说话，下一秒就昏了过去。
每次睁眼看见的都是一片漆黑的病房，于是日夜开始分不清楚了，时间也变得没有意义。
他只能靠着每次醒来后01的话，来知晓在自己晕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十八个月，他又一次在手术室被抢救回来。
从急救室被救回推出来时是一个晚上，按照以往的经验，席见微至少要昏睡十几个小时，才有可能从床上苏醒。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就是提前醒来了。
席见微的手上正在输液，冰冷的营养液顺着针头滴进他的血液里，保证他基本的身体所需。
睁开眼的那一刻，席见微觉得身上很冷，没来由的冷，可病房里的温度明明一直都是恒定的。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突然发现，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病房，此刻居然是闪着光的。
所有的医疗仪器都莫名其妙地打开了，电子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可那上面显示的，既不是心跳的曲线，也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字。
那些字占据了所有的屏幕，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像是什么可怖的东西。
可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居然只是同一句话。
那个不知名的数据入侵了整个病房，最后留下的，居然是无意识的，重复的，不断祈求的同一句话。
——【你不要死。】
祂说：【求你不要死。】
......
01开始学着人类期愿。
曾经的祂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相信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才知道，因为人类无法主宰命运，所以他们才会去恳求命运。
而现在，祂也愿意去恳求。求求它们救救席见微吧。
01能够坦然又理智地接受很多事情，因为祂的本质是一个智能，可祂到现在，依旧接受不了席见微的死亡。
不愿意，不甘心，舍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祂日复一日的祈求起了效果，在所有人都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或许也说不上是转机，只是另一种新的可能。
从其他星系而来的医学家，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他们有一种冷冻治疗舱，可以冰封保存好席见微的身体，让他陷入长时间的沉睡。
等到十年、几十年后，如果那时的医疗技术发展到能治疗席见微的病时，他们可以再次打开治疗舱，让他苏醒。
当这个假设被提出来时，首都星的医生，连带着席见微都沉默了。
说的倒是好听。可要是几十上百年后，这个病依旧没有被攻克怎么办，那个冷冻医疗舱真的能够坚持运转那么久吗？
况且这治疗舱还没有大规模地投放试验，如果在冷冻治疗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有谁能负责呢？
数不清的问题被首都星的医生严厉地指出来，这些问题和席见微身上的病，一起摆在了天平的两端，等着席见微来决定。
——是迎接一个必死无疑的未来，还是去赌一个完全不确定的可能？
最后，在很久的思考之后，席见微还是选择了后者。
......
这是一场完全未知的豪赌，于是在进入治疗舱的前一天，席见微和01道了别。
和这个陪伴了他人生每一天的，见证过他所有情绪的人工智能道别。
那天的席见微像是回光返照，很有精神，他抱着01，和祂絮絮叨叨地说话，让01不要害怕，让01保护好自己。
说了许久，最后道：“如果...”
席见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电子屏幕上，又接着小声说：“如果我最后还是不在了，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你现在那么聪明，不用人看着也能活得很好。就是以后不能像和我相处那样，和别人发脾气了。”
从始至终01都没有说话，安静地过分，但席见微知道祂在听。
似乎是觉得现在的氛围太过沉重，沉默了一会儿后，席见微故意笑着说了一句。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我爱你，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样演的。”
这建议明明是席见微自己提出来的，可几秒后，也是他喃喃自语地反驳：“......但会不会太肉麻了。”
01在这时终于开口：【不用说。】
“...我爱你啊，01。”
像是要被风吹走一样轻的声音，在此刻巧合地响了起来，和01屏幕上的文字撞在了一起。
“......”01又没了动静。
而席见微垂眼看祂，方才的那点笑意不知何时被收敛了个干净，他认真又难过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留下你的。”
......
考虑到席见微的身体状况，医疗冷冻舱就被摆在了席见微那个独立病房的小隔间里。
准备进去的时候，是个晚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首都星的高楼大厦在夜晚闪烁着五彩的光，亮得星星都看不见了。
席见微在一堆医护人员的牵引下走入了那个隔间，门在身后被关上
还没靠近那个医疗舱，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他在答应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的将要进入冰冻舱的时候，突然又放慢了脚步。
不是害怕，而是开始不舍得了。
席见微心想。好奇怪啊。
明明他已经在昨天晚上说完了所有的话，可为什么，现在还是好想好想再看01一眼。
可无论心里怎么想，他都没有真的转头看最后一眼。
因为他害怕自己在看见01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继续往前面走的勇气。
也正是因为席见微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见，就在他脚步放慢的时候，全市的电子设备连着第一医院的医疗仪器，突然“短路”了。
那些电子设备像是被入侵了一样，瞬间黑掉，又很快亮了起来。
荧蓝色的数据流在里面流淌，像是飞溅的雨，出现斑驳的色块。
病房外面的人发出惊呼，席见微背后跟着的那些医护人员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
但那个时候，席见微的听力恰巧出了问题，那么大的动静都一点都没听见，还在往前走。
一直到那些淡蓝色的光，透过小病房的门玻璃视窗照过来，让这个小病房染上不一样的颜色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
呼吸在那一刻都被放慢了。
等席见微回过头时，看见的是几乎紊乱的数据海，不断翻涌，恍若潮汐。
浅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周围是已经听不见的喧闹，席见微站在那里，愣神了很久。
恍惚之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除夕节。
当时的席见微离家出走，坐在一个空房子的屋檐下一言不发，而他怀里的小电脑却数据汇聚成雨，就像现在这般。
祂没办法真正的流泪。
可这片庞大的数据海，却又好像都是祂的眼泪。
......
一行人的行动被迫慢了下来。
这场“入侵”还没解决之前，这些人不敢贸然带着席见微去冷冻医疗舱。
正在向外面寻求帮助时，看见边上的席见微突然动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想要出手去拦，但记起他的身体状况，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席见微没有看他们的动作，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往相反方向走了两步，走到病房门玻璃前面，走到01能看见他的地方。
随后，面对外面这片蓝色的“海洋”，他抬起了手。
手指一高一低，重复两次，对着01画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得懂的符号。
——^^
在这个符号完成的那一刻，外面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流动变得更加激烈了。
但很快，动静慢慢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城市的电子设备突然转好，屏幕恢复了正常，就好像方才的那些瑰丽情景，只是他们做的一个梦那样。
席见微收回了手，在身后跑来的医护人员的簇拥下，最后看了01一眼，转过身离开。
单薄的身影已经离开，而01却还看着方才席见微的指尖在虚空中画出的那片区域，久久不能回神。
祂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席见微在说：等我回来。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关于等待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