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异端(七)
这个白团子简直就是季知衣异端形态的翻版。
只是换了个颜色,又多长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席见微还有点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再转头看了看一直乱晃的尾巴,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是什么样子了。
但比起害怕、新奇之类的心情,他此刻脑海里更多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自己的毛...看起来怎么怪好摸的。
这么想着,他居然真的抬起爪子摸了一下自己的毛。
非常细软。可能是因为他是人变的,所以和季知衣不一样,还带着暖暖的温度。
季知衣看见他的动作,还以为席见微是茫然之后正在确认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走到席见微跟前,把刚刚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物种相同,席见微这次听懂了。
长长的一段话,大概意思就是:季知衣解决完那只异端后,吞噬了对方“变幻”的能力。
结果和自身出现了排斥,不仅导致强制变成了缩小版的异端形态,现在还没办法动用本身的力量,只能用新能力。
说完这些话时,季知衣慢慢地低下了脑袋。所以从席见微的角度来看,对方的脑袋看起来特别圆。
席见微手痒的毛病又犯了,他还没有从人的思维里转变过来,下意识就想要把对方抱起来摸。
结果刚抬起两只爪子,他就失去平衡,“啪叽”一下栽倒在了地上,从圆乎的“蒲公英”变成了一摊饼。
幸好季知衣给他变的这个形态毛比较厚,摔在地上不至于疼。
但丢脸是真的。
席见微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了。
季知衣被动静吸引,站直了看过来。
席见微隐隐约约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保持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姿势不敢看对方,只是低声问季知衣:“我们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季知衣回答:“最多半小时。”
说这话时,他灰色的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席见微看。
他方才是低着头的,能力被限制,也没办法用阴影窥探。
所以季知衣并不知道席见微是不小心栽倒的,还以为这是对方自己主动做出的动作。
季知衣想了想,最后动了。
客厅里,那只黑色的异端慢慢靠近过去,也学着完全趴在了地上,随即用头去蹭了蹭席见微的脑袋。
......
六年时间能改变些什么呢?
对于下城区的人来说,生命就是不断重复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几年十几年的区别并不大。
季知衣幼时一个人孤单地走在路上,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时,也觉得人生好像不过如此。
不过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开始觉得时间确实是一个伟大又神奇的东西。
季知衣前不久在星际商贩那里,以极低的价格,买到了一个小懒人沙发,放在了客厅里。
席见微特别喜欢这种让身体被完全包裹的感觉,自从有了它,整天哪里也不去,就躲在里面窝着了。
以至于晚上,季知衣拎着东西回来,一推开门,就看见席见微正躺在沙发里睡觉。
家里的灯还开着,应该是在等自己回家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的。
季知衣边想,边关上了门。
夏天还没结束,席见微贪凉穿着一件单薄的圆领衫,下面是不过膝的短裤,露出的皮肤在灯下照得暖白。
对方这几年长高了许多,身上也多了些肉。虽然四肢还是修长,却没有那种瘦到不正常的感觉了。
此刻偏着头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隐约能瞧见耳后乌黑的发尾,看起来特别安静乖巧。
季知衣最初见到席见微时,对方的头发是一种偏亚麻的棕色,和模样很适配。
以至于他一度以为,那就是席见微原本的发色。
结果这两年才发现,那单纯只是营养不良。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听起来还是挺响亮的。
但席见微还是没醒,看起来应该是睡熟了。
季知衣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一路默默走进了房间。
关上房间门的那一刻,他脚边的影子通过门的缝隙,飞快地爬到外面的沙发上去。
他站在床边掐着时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下个瞬息,稳稳地接住了突然出现的熟睡着的人。
阴影退回到脚边。
将席见微放在床上盖好薄被后,季知衣去换了一身衣服,这才上了床,睡在了边上。
他们都长大了些,身高也高了许多,躺在一起床上显得有点挤,所以睡觉的大部分时候都会靠得近近的。
其实两人是有多余的钱的,但却没有一个人提起要换一张床。席见微是为了省钱。
而季知衣...他只是单纯不想。
但幸好他的异能力强化以后,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体温了。冬暖夏凉的,席见微就算靠近也不会觉得难受。
这样久了,慢慢就形成了个新的习惯。
就像现在,季知衣刚躺到了席见微边上,身边的人就蹭了过来。头抵在季知衣的肩膀处,试图把自己往他怀里埋。
季知衣低下头,将下巴轻轻靠在了席见微的发顶,把人揽进了怀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一起闭上了眼睛。
......
席见微捏着红笔,在自己制作的日历上,又划去了一天。而今天的日期,被他自己在上面画了一根燃烧着的蜡烛。
是他和季知衣的生日。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天出生的,凑在一起在日历上看来看去,最后选择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作为生日。
席见微那一天才来到这个世界,所以说是“生日”其实也没问题。
而季知衣选择这一天,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新生。
下城区没有蛋糕店,第一年生日的时候,他们是买了食材自己在家做的。虽然简单还有点丑,但好在味道还不错。
后面几年就是轮流的了。季知衣一年他一年,转到今年,恰好又轮到了席见微做蛋糕。
季知衣下午早早就出了门,估计是去取生日礼物。
食材在几天前就买好放在了厨房柜子里。席见微垫脚把东西取出来,一类类地放在台面上,开始按照记忆制作。
但不知道今年是手感不对还是什么问题,做出来的成品比之前要丑得多。
没办法,席见微又捏着裱花袋在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些图案,这下就好看多了。
等终于搞定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把蛋糕端出去放在了桌子上,蜡烛也放在一边,等会点火的时候方便拿。
在那之后,席见微就拿出了一张好看的纸,开始包装自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用白色粗线钩织而成的长着尾巴的毛球。
和席见微之前变成的样子有七八分像。
席见微还在中间加了一个气囊哨,一捏就会吱吱叫。
他前不久做了一个差不多的东西,在季知衣面前试探着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自己异端模样的玩偶。
结果季知衣想了想,十分出其不意地说:“我可以要你之前毛茸茸时的那个吗?”
所以席见微就真的勾了一个自己,当然,也没把季知衣的给落下。
他将一白一黑两个毛线团子一起用纸包好,刚放到了桌子上,屋子的门就被打开了。
外面应该是下了一点毛毛雨,季知衣的衣领上还带着点潮。他进门后,将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这才坐下。
席见微将屋里的灯关掉了,这才坐到了季知衣的旁边。
他将手边的一根蜡烛递给季知衣,和对方一起完成了插蜡烛的环节。
季知衣伸出手,指尖在蜡烛上轻轻一点,蜡烛就被点燃了。
昏暗的室内,只有蜡烛上摇晃着的火光照亮着这一小片地方。
有个说法是向着蛋糕上的蜡烛许愿,冥冥之中,就会有人来完成你的愿望。所以他们向彼此许愿。
因为如果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人来完成他们的愿望,那只有对方。
在暖橙色的光下,席见微十指相扣,轻闭上了眼睛许愿说:“生日快乐。十四岁的季知衣也要一直幸福。”
季知衣俯身靠近,吹灭了席见微插上的那根蜡烛,回道:“我知道了。”
席见微闻言睁开了眼睛,在烛光下,一转头就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季知衣许愿的时候不喜欢闭眼睛,他就这样专注地盯着人看,然后开口道:“生日快乐,席见微。希望你永远快乐。”
席见微点头“嗯”了一声,随后吸了口气,吹灭了还亮着的那根蜡烛。
视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几秒,屋子里的灯才被用能力打开。
席见微用叉子在蛋糕边上挖下一块,递到了季知衣的嘴边。
看见对方吃下后,他收回叉子,自己也叉了一点咬了一口,很中规中矩的味道。
咽下那一口,席见微就将蛋糕暂时放着了,转身把准备好的礼物先递给了季知衣。
外面的那层包装,季知衣没有直接上手撕,而是小心地沿着纸的边缘将其拆开。
最后拿出了那两个巴掌大的玩偶。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席见微前不久问他想不想要一个玩偶。
季知衣将两个团子都分别捏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
右手从衣服的口袋里,翻出了他准备的生日礼物,递过去。
席见微下意识接过了东西,才发现那是一个米白色的信封,薄薄的,根本猜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他好奇地打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纸。
最上面的那张,是一班明天前往主城区的车票,上面写着席见微自己的名字。
他往后翻了一下,下一张是属于季知衣的车票。
今年生日是要一起去旅行吗?席见微这么想着,将后面一张叠好的纸打开,随即整个人像是僵硬住了。
那是一张证明。
是星际银行有关于财产的纸质证明,右下角还盖着鲜红的章。
而上面的存款数字,是十万九千二十一星币。
席见微感觉自己猜到了些什么,指尖有点抖。而就在这时,旁边的季知衣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
于是席见微缓了一下呼吸,缓慢地打开了最后的一张纸。
那是一份属于他们两人的,全新的身份证明。
......
曾经,在下城区最大的居民楼下,有一面墙,贴着一张非常庞大的海报。
上面是几张主城区生活的抓拍,一张充满着鲜花和阳光的照片。
这些都是下城区所没有的东西。
有人将其作为宣传贴在这里,鼓励人们付出极大的代价前去主城区,只为争取看得一眼的机会。
这里的人们那么自私,所以季知衣带着血路过那张海报时,以为这不会掀起任何的水花。
可结果恰恰相反。
它成功了,并且是极其震撼的成功。
无数的人前赴后继,几乎是花光积蓄只为了那一眼。到最后因为影响太大,那张海报被从居民楼撤了下来。
过了那么久,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能够复述出那张海报上的内容。
季知衣从前不理解这图片上的内容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
为什么人们会为了这种虚幻的美丽而搭上一切,四处奔波。
直到他自己亲身体会到这一切。
季知衣明明都做好了一辈子困在这里摸爬滚打,最后死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的准备。
也明明已经一个人习惯了永远漆黑的天和堆着垃圾的小巷。
可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在一个雨夜,撑着伞走到他的面前。
那时候,季知衣看着席见微的眼睛,一切麻木的习惯被打破。
他这才意识到周遭的一切有多么的糟糕。
灰暗的街道和席见微并不相配。
银行里的十万九千二十一星币,两张崭新的身份证明,还有绝对能够保护对方的能力。
季知衣花了六年的时间做到这一切,然后将它们简单地放在信封里,一同交付出去。
时至今日,季知衣依旧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些鲜花和阳光。
可他好想让席见微见一见。
席见微在看清楚那份身份证明后,就再也拿不住那几张纸,落在了桌子上四散开来。
他想要去整理,就感受到季知衣原本那只握着他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着。
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传来,他听见季知衣一字一句,缓慢又认真地说:“席见微,和我走吧。”
“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永远看不清天空的地方,就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