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乱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狼群，是无法面对大型猎物的。
局势开始两级反转。
随着徐膺绪一声令下，炮舰互相拉开距离形成了一张大网，开始围捕网内的快船。
火炮发射的弹丸，也换成了铁片碎石。
射击距离大大缩短，但伤害从点变成了面。
都不需要瞄太准，只要距离合适方向大差不差，都能对小船上毫无遮挡的人造成毁灭性杀伤。
十余艘艨艟舰犹如猛虎下山，四处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快船沾着挨着就是倾覆的下场。
只是短短时间，就有百余艘小船被击毁。
周围的快船目睹这一切，意识不到不妙，开始逃跑。
然而后面的队友，根本就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依然在追击明军。
双方之间难免会发生碰撞，然后整个战场变得更加的混乱。
明军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全军出动拼命的收割。
徐膺绪看着这一幕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别看他在大家面前表现的胸有成竹，实际上内心压力比谁都大。
理论是理论，万一他的想法是错的呢？
而且为了让敌人上当，他甚至将一艘重伤的战舰弄到了战场上，被敌人击沉。
如果战术无效，即便是他也扛不住这个责任。
幸好，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动起来的炮舰，才是真正的炮舰。
他对这句话，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随即他内心就升起无比的喜悦。
自炮舰发明以来，大家都在思考如何发挥这种兵器的威力。
总结出适配的战术。
只是敌人太弱了，根本就无法给大明提供经验。
大家依然在用老战术使用炮舰。
虽然也针对性的做出了一些改良，但并不算划时代的变革。
而现在，这跨越式的一步，很可能就是他徐膺绪走出来的。
那种荣誉感和成就感，让他内心非常的激动。
另一边，卡洛斯的脸色就非常难看了。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群狼战术的缺点，并针对性的做出了布局。
甚至还拿一艘炮舰做诱饵，诱使他们跳进陷阱里。
“徐膺绪，我记住你了。”
不过此时懊悔已经晚了，重要的是如何避免更大的伤亡。
只是现在他所能采用的办法并不多，只能让人释放信号，命令所有快船返回。
同时他也命令剩下的快船进入作战状态，防止明军趁机冲过来。
但这会儿才发信号，已经有点晚了。
战争一直持续到傍晚，明军水师才罢兵返航。
回到营地之后，自然是一场大庆祝。
战后统计，击毁敌船一千四百余艘，击杀约一万八千余人。
己方损失一艘炮舰，阵亡一千七百余人。
完全可以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与明军的欢乐不同，西方联军大营被一股阴霾笼罩，再没有了前几日的轻松和自信。
会议室，卡洛斯等人看着桌子上的统计结果，只觉得是那么的刺眼。
有一千九百二十八艘快船，两万一千五百八十八人未归队。
肯定有一些人慌乱之下跑散，陆续会重新归队。
可谁敢保证有多少是跑散了没来得及归队，有多少是被击沉了。
约等于一战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
痛，实在太痛了。
前一天还围猎明军，做着名扬天下的美梦。
今天就被教做人。
反差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很多人无法接受。
旁边的马穆鲁克将领，左看看右看看，虽然不应该，可他们真的很想笑。
你们不是很傲慢吗，不是看不起我们马穆鲁克的战斗力吗。
现在怎么不傲慢了。
不过他们心里也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是欧罗巴联军打主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真是安拉保佑啊。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有将领对卡洛斯发起了质疑。
咱们这么大的损失，你这个总指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别装哑巴，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其他人也纷纷指责他无能，连累军队遭到重创。
卡洛斯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早就有人想挑战他联军统帅的位置，只不过以前联军内部葡萄牙人最多，实力最强。
大家才不得不让他当了统帅。
现在不一样了。
为了抢军功，今天这场仗，卡洛斯让葡萄牙水师充当了尖刀。
损失自然也是最大的。
目前联军内部，葡萄牙水师的占比已经连前三都排不进去了。
再加上卡洛斯作为统帅难辞其咎。
对他口服心不服的那些人，自然纷纷跳了出来。
就在卡洛斯被众人围攻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松下清次郎站出来力挺他：“我日本遗民虽然只剩下五万多人，但能征善战者亦有一万三千余人。”
“我们拥护卡洛斯将军，并愿意接受他的指挥，也只接受他一人的指挥。”
此举无疑激怒了其他将领，纷纷调转枪口对准了松下清次郎。
有认为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没资格在这发言。
也有人趁机将今日战败的原因，归结在他提供的战术上。
甚至有人威胁，要将日本遗民全部消灭。
松下清次郎表现的前所未有的强硬：是非曲直大家心中都很清楚。
你们的打算我也很清楚，不用把自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更不要拿生死来威胁我们，现在我们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没有了。
不服气现在咱们就出去练练。
然后他声情并茂的道：“自从来到西方，我们遭受了无数的白眼与歧视。”
“卡洛斯将军是唯一正眼看待我们的人，还给我们提供了帮助。”
“华夏有句古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日本遗民虽然卑贱，可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今天是时候报答将军的大恩了。”
列国将领面面相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么头铁。
至于卡洛斯，已经感动的眼眶湿润。
怕被人瞧出来，装作揉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擦去。
“松下将军，卡洛斯永远都是你们的朋友。”
“若我能活着回到欧罗巴，一定会为你们争取一片立足之地。”
松下清次郎也非常感动，鼓励道：
“卡洛斯将军，请不要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
“更何况明军也并未完全破解群狼战术。”
“今日之所以这么大损失，皆因中了明军的诱敌之计，战线拉的太长指挥失效导致的。”
“只要我们不追击太远，将战场局限在某个区域，依然是我们占据主动权。”
卡洛斯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当下信心恢复了许多。
“谢谢松下将军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了日本遗民的支持，情况又不一样了。
卡洛斯手里的牌变多，说话也硬气起来。
“今天确实是我指挥的问题，未能及时发现明军的阴谋。”
“但也对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自开战以来已经击沉明军炮舰三艘，击伤失去战斗力的不下八艘，击杀明军不低于五千人。”
“谁敢说我的战术不好用？谁敢说能做的比我好？”
众人都有些尴尬，群狼战术不好用？
可没人敢说这话。
因为接下来肯定还要用这种战术，你现在说不好用，明天好意思用？
脸还要不要了？
如果不是卡洛斯，他们恐怕只能被明军堵在船坞里不敢露头。
但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
好不容易找到卡洛斯的破绽，怎么能轻易就放弃呢。
各将领依然要求他对此事负责。
这么大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任你说破天都没用。
必须得负责。
卡洛斯也知道自己不出点血是不行了，于是就主动让出了一成的战利品。
诸位将领心中大喜，面上却依然不依不饶，想要更多。
眼看双方陷入僵持，一旁看笑话的马穆鲁克将领也知道，自己该表态了。
真要是大家弄僵了，受害的还是马穆鲁克啊。
所以他们也表态，支持卡洛斯继续担任联军统帅。
至于原因……卡洛斯虽然傲慢，可总归还是讲点道理的。
而且若不是他做主，让马穆鲁克水师休息，今天吃大亏的就是他们了。
这个情得领。
有了马穆鲁克人的支持，卡洛斯的底气就更足了。
其他将领也明白事不可为，纷纷借坡下驴同意继续由卡洛斯担任统帅。
但以后若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就自己滚蛋吧。
好不容易平息了内部矛盾，卡洛斯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带领大家总结了今天的经验教训，对接下来的战术做出了调整。
大致和松下清次郎说的差不多，将战场局限在一定范围，不再贸然追击。
等马穆鲁克将领离开，卡洛斯又和几位欧罗巴将领开了个小会。
这次来是为了吞并马穆鲁克，不能再和明军死磕了。
否则奥斯曼很可能会撕毁协议。
所以接下来以防守为主，不让明军靠近马穆鲁克，但也不能再主动出击。
并且接下来的战争，继续让马穆鲁克人主攻，持续削弱他们的水师力量。
达成一致意见之后，诸将才各自回去歇息。
第二天，他们发现明军主力部队并未出现，只有几艘艨艟舰在远远巡视。
大家自然能猜到，己方损失很大不假，明军也不轻松。
很多战舰都遭到了重创，也需要时间修整，接下来几天都不会有太大战斗了。
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明军主力战舰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攻击。
需要时间进行修补。
有九艘战舰受伤严重，必须回船坞大修才行。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展开大规模战斗，只会导致无畏的战损。
所以，徐膺绪就派了几艘完好的艨艟舰巡逻，主力则回到临时船坞维修。
而他也带领一大群将领，开始对全新战术进行总结和推演。
这可是名留青史的东西，必须得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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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各有顾虑的情况下，都选择了罢战，红海再次恢复了平静。
马穆鲁克的国王法拉吉不禁大喜，终于把明军给逼退了。
而且还是在奥斯曼到来前给逼退的，避免了两线作战的弊端，实在太好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扭转战局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他也知道联军水师伤亡重大，自己这个国王不能表现的太吝啬，派出使者携带酒肉金银美女前去犒军。
联军水师自然是极为满意，打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享受一下了。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则谣言传出。
欧罗巴联军故意让马穆鲁克水师送死，其目的就是消耗马穆鲁克的有生力量。
听到这个谣言，马穆鲁克人笑了。
如果是之前，或许会有人相信，但现在吗。
欧罗巴联军阵亡那么多人，你说他们让马穆鲁克人送死？
拙劣的明人，这么低级的离间计竟然也好意思拿出来。
法拉吉自然也不信，不过为了表示自己的信任，他还是再次派人去慰问了欧罗巴联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搅局者出现了。
那就是狈京。
若说谁对当前局势最为不满，那非狈京无疑。
他生气的原因不在于双方罢兵，而是松下清次郎和卡洛斯勾搭在一起了。
“竟敢背着我投靠葡萄牙人，忘恩负义的东西。”
“还有卡洛斯，竟敢挖我的人，分明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真以为我拿你们没有一点办法吗。”
于是在他的指示下，鱿人行动起来。
关于欧罗巴列国和奥斯曼媾和的谣言，再次兴起。
并且这次还说的头头是道。
什么维陶塔斯牵头，双方约定瓜分马穆鲁克。
甚至还暗暗指出，马穆鲁克内部有领主勾结奥斯曼，巴耶塞特的大军很快就能攻克耶路撒冷。
对此马穆鲁克人自然不信。
然而他们的鱿人幕僚却站出来，告诉他们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尤其是法拉吉的鱿人幕僚，更是直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基教和伊教争斗数百年，双方仇深似海，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大明，来帮助仇敌？”
“这其中必然有诈。”
前面说过，法拉吉只是能力不够，并非昏庸之君。
之前他只是被其他声音给影响了，此时得到最信任的幕僚提醒，也顿时醒悟过来。
是啊，大明和欧罗巴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
甚至双方在贸易上的联系还更加紧密一些。
他们没道理帮世仇，去打没仇的大明。
当然了，并不是说他就完全怀疑欧罗巴的用心了，只是产生了一些警惕心。
就算欧罗巴联军是真心帮助我们的，可我们毕竟是敌对阵营。
不能没有一点防范啊。
否则，等敌人被打退了，欧罗巴人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于是，他就给自己的心腹将领传达了一些信息。
让他们不要过于相信欧罗巴人，要保持警惕心。
做完这一切，狈京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乱起来吧，越乱越好。
只有乱起来，我们才能火中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