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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出版书) 第八章 始建国地皇四年十月:反虏(15/26)

张向荣 · 历史军事 · 382 KB · 2025-05-19 13:07:44

第八章 始建国地皇四年十月:反虏(15/26)

倒是班彪的好友尹敏比桓谭聪明,刘秀派他去校订图谶,删掉新朝时崔发为王莽所作的谶语符命。尹敏对刘秀说,谶语俚俗,一看就是当代人而非圣人所作,怕是贻误后人。刘秀不听。后来,刘秀看到尹敏校订之后的谶语里有一句很奇怪:


君无口,为汉辅。 14


“君”字没有下边的口,就是“尹”字,那么这则谶语说的是一个姓尹的人为汉朝之辅,而这恰恰又是尹敏校订的。刘秀就招他来问。尹敏大约心中非常得意,说:我发现啊,前人都很随意在谶语里加入有利于自己的话啊,所以我也加了这句,万一您信了,不就给我个大官做了?


刘秀听了,被堵得哭笑不得,没有怪罪他,但心里老大不高兴。尹敏从此仕途最高止于谏议大夫。


值得一提的还有刘秀定都洛阳。王莽按照符命“定帝德,都洛阳” ,一度要迁都洛阳,但始终没有成行。刘秀也信任类似的谶语,实现了王莽未竟的梦想。


犹如符命是新朝的“基本法”,谶纬也是东汉立国的基石。刘秀去世前夕,正式向天下颁布八十一篇图谶,并严禁后人篡改,这与王莽向天下颁布四十二道符命完全一样。整个东汉社会特别是中上层,对谶纬保持着巨大的好感,不相信谶纬的学者才是少数。从后世发现的一些东汉普通士大夫的墓碑看,有些士大夫甚至会把谶纬附会在自己身上。


礼乐,是儒家在新朝基础上为刘秀开出的第二个新局。


刘秀总体是一位比较谦逊的皇帝。王莽青年时虽落魄,但身份地位并不低,刘秀则务农贩粮打官司,起于下层。因此,刘秀尽管也封禅泰山,但对社会民生有比较清醒的认知,知道天下远没有到足以制礼作乐的程度,所以他对歌功颂德的祥瑞并不感冒。但祭祀、宗庙、学校等礼乐制度,他认为必备,且基本延续了王莽时期的设计。


比如封禅。建武中元元年,经过大司空张纯的多次怂恿,刘秀终于赶赴泰山封禅,这也是他晚年所做的最重要工作。张纯是何许人也?就是当年领头为王莽设计九锡礼仪的人!在张纯的安排下,刘秀按照王莽当年的礼仪封禅泰山,并在回来后建立明堂、辟雍、灵台。张纯本人则在从泰山返回洛阳途中病逝。


比如宗庙。刘秀严格遵守王莽所推崇的“为人后”之义,为了接续西汉,获得合法性,根据张纯的建议,刘秀按辈分以汉元帝为父、汉宣帝为祖,在洛阳太庙祭祀宣、元二帝,不祭祀亲生父祖;在长安的太庙祭祀成、哀、平诸帝;只在故乡舂陵 15 祭祀亲祖。若王莽在世,一定给刘秀点个大大的赞。王莽曾给汉宣帝、汉元帝等几位皇帝上庙号,刘秀非常认可汉宣帝的“中宗”庙号,予以沿用。


比如郊祀。西汉把郊祀的地点改来改去,好几十年都没定下来,是王莽确立了长安南北郊祀天地,以汉高帝配天、吕后配地的制度。东汉继续沿用这一南北郊祀制度。在研究以谁来配天时,刘秀最初主张尧,因为尧是刘氏的祖先。此时,曾给王莽设计九庙的杜林站了出来,主张应继续以汉高帝配天,被刘秀采纳。只是刘秀实在不喜欢吕后,就尊汉文帝的母亲薄氏为高皇后配地。


经学,是儒家在新朝基础上为刘秀开出的第三个新局。


东汉建立不久,就按照西汉十四博士的配置重建了“王官学”,排斥王莽时期新晋的古文经学,延续了西汉经学的知识传承,而且和谶纬紧密结合。但是,经学自有发展的内在理路。王莽、刘歆对古文经学的推崇已经比较深入人心,因此东汉的儒家对古文经学并不仇视,古文经学在民间大行其道,两者偶有冲突,大体和谐,直到东汉末年经学大儒郑玄对两派予以“集大成”的构建。


除了上述三个新局,王莽曾经没干成的事,刘秀也尝试做了一些。例如,王莽没有把王田私属令推行下去,刘秀却趁着天下刚刚安定,多少做了一些土地丈量分配的工作,当然,刘秀立国的基础之一仍然是国家和豪族之间的妥协,这本就是他从王莽失败中得到的教训,至于东汉多年之后将灭亡于豪族,还是后话。刘秀也先后发布六道释放奴婢、三道禁止伤害奴婢的诏令,继承了王莽对奴婢的人道主义态度,以至于有人认为这些法令就是王莽没有施行到底的私属令 16 。


还有勤俭节约这件事,王莽一直标榜简朴,也要求别人简朴,但他本人却从未做到,修筑九庙极尽奢侈。刘秀却表现出罕见的节俭,不论是日常生活还是死后的帝陵,他的陵墓是两汉帝陵里最小的。


总而言之,王莽的失败不等于儒家的失败。儒家抛弃了西汉,葬送了新朝,但在一定程度上复兴了东汉。


作为一个地皇元年还在新朝打官司的人,刘秀对新朝没有那么深的不满。他的帝国起初继续使用新朝钱币,他也会拿出那枚写有“白水真人”的铜币感慨万分,迟迟不愿意让这个钱退出流通,直到后来才不得不恢复五铢钱。当然,王莽的钱铸造精美,在民间仍然流通,甚至流通到东晋……


从这个意义上说,东汉大谈孔子为汉制法,实际表现为王莽为东汉制法。新朝虽然灭亡,但有无数新朝的士大夫留在了刘秀的政府里,例如共工宋弘后为东汉大司空,绣衣执法浮湛、淮平大尹侯霸均为东汉大司徒,上谷大尹郭伋后为东汉太中大夫,等等,那些从新朝地方官摇身一变为东汉地方官的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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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莽留给后世的遗产,远不止在东汉一朝。


表面的影响,就是王莽开辟了一条“周公—尧舜”模式的禅让之路,这个模式以“周公”来掌权,以“尧舜”来受禅,穿插着赐九锡、建公国或王国等措施,从而实现合法的权力交接。


自东汉末年,曹操建魏国、受九锡,儿子魏王曹丕受汉献帝禅让开始,这个模式持续了很多年,而且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这是王莽留给后代“篡位”帝王们的礼物。


另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处于历史的暗流,那就是民意。


王莽的即位有着庞大的民意基础,灾异、祥瑞、符命等可以视为民意的载体。自此以后,在帝制中国,民意也变得愈发微妙,很多好事凭借民意才能施行,很多坏事依托民意得以肆虐。但民意始终不能直白、通畅地表达,当谶纬、符命后来逐渐被历代帝王抛弃,祥瑞和灾异则依然以一种欲说还休的态度顽固地在政治场域里生存,表达着或隐晦或显白的民意。


但是,王莽最重要的影响,是在儒学自身。


王莽以禅让的方式登上帝位,这是儒家在帝制时代政治实践的顶峰。暂且不论王莽其人,也暂时抛开其中的迷信,只说儒家不依靠军事力量,以和平方式实现了改朝换代和权力转移,不太影响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更没有发生剧烈的内战和残酷屠杀,犹如儒家版本的“光荣革命”,就堪称一次重大的成功,是西汉政治儒学结出的最大成果。


不妨假设,如果王莽在执政后没有再造危局,上至天子下至臣民,都把皇帝干得不好就得禅位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后代继起的王朝也能遵循这一约定并不断完善,犹如儒家版本的《大宪章》,那么,帝制中国能否摆脱治乱模式,让古代的老百姓少一些乱世苦难?


历史是不允许假设的。而且古代帝制之下,只要秦制不变,治乱是摆脱不了的。王莽的失败,使禅让丧失了严肃性,沦为残酷斗争的遮羞布,后世每一次“和平”禅让的背后,都有着权臣对军事力量的绝对把控;也使得儒家改制被视为美好、伟大但不可能实现的荒诞理想。


换言之,新朝的失败终结了西汉的政治儒学,那种旨在驯服君主,用天人感应、灾异祥瑞来限制帝王,甚至大臣敢于要求君主下台的做法,渐渐失去了感召力。儒家失此良机,再无胆略气魄和自信对帝制进行根本性的政治变革,再也无力触及驯服君主、政权更替之类的宏大议题。这就是历史的残酷。对一个制度来说,如果把历史给的第一次机会搞砸了,后人就会认为这是一个被证明过的错误答案。


于是东汉的儒学,又回到汉武帝、汉宣帝开创的“王霸之道”格局下,越发沦为政治的修饰物,地位被高度尊崇,但并不真正受重视。东汉不再有董仲舒、夏侯胜、京房、刘向和刘歆等“帝师范儿”的经师,儒家的政治地位明升暗降。


但东汉有更多的名士、孝子、循吏、学者。学术上,像郑玄这样的集大成者既熟习谶纬,也深研古文经学,还了解汉朝律令,力图将古文和今文经学由礼制统摄为一体,并注释汉律;士大夫们在道德上砥砺名节,他们《诗》《书》传家,涵养百年,孕育宗族,造就了汉末三国赤壁千古的风流人物。


名教中亦有风流。至魏晋六朝,才子名士们的谈玄虽然被认为是对名教的抵抗,但其实都有儒家的底色,玄言中不无政治的微言大义,但作为思想学术,受道家的影响,儒学已从政治哲学演进为玄学和义疏学。那些两汉的余绪,一部分残留在越发无人问津的汉朝章句里,一部分进入道教方术。特别是灾异、数术、符命、谶纬之类,随着后续王朝将其禁止,除了一小部分留在古代天文学领域,大多数已从庙堂之上跌落进最低的尘埃。直到今天,我们在道教神符的“急急如律令” 17 里,在街头巷尾的占卜者处,多少可以窥到过往的依稀痕迹。


至隋唐,佛道大兴,儒学旧注飘零,几乎不振。幸有韩愈《原道》,文起八代之衰,悬空构建起从孔子到孟子直至他本人的一套“道统”。此时儒学的危机,已不必侈谈“政治儒学”,而是在佛教的彼岸净土和僧人的禅意超越中,努力赢得一点生存空间。


继而入宋,自宋初五子至南宋朱陆,皆以接续道统为己任,儒家自中唐吐故纳新四百年,终于发挥出能够对抗佛教的心性成圣之学,但无论是朱熹这一脉的“道问学”,还是陆九渊这一脉的“尊德性”,比起汉儒,其距离政治哲学的关系更远。当然,宋儒的政治品格仍然存在,把汉朝自上而下的宫廷政治哲学,转变为自下而上的个体、家族、社区的民间政治哲学,换言之,宋代儒家的政治品格不再纠结于驯服君主,转而致力于涵养君子和治理家族。孔子的制法终于找到新的方向,不是给帝王制造符命谶纬,而是给民间创立乡规民约、族谱家法等。


元、明之世,朱熹理学成为王官学,陆九渊之学演进为王阳明心学,但王阳明本人以“致良知”而发雷霆之力,戡乱平叛,其后学却等而下之。明清鼎革,刺激儒生们另开新路,务实求变,儒家的政治品格体现在天文、地理、农工、军事之类的实学,但一入清朝,文网严密,对实学的追求扭曲为对文字音韵训诂、版本目录校雠的研究,虽然自称重返东汉,实际上不仅疏离于政教,亦不关乎心性。


直到清代中后期,学术理路内在转移,常州学派兴起,沿乾嘉之路继续上溯,号称重返西汉政治儒学,重提今文经学,但尚未积蓄政教实绩,已闻西洋炮舰之声,西洋政教挟枪炮之利侵入中土,时代已入第二个千年之大变局。


儒学还在周、秦之变的第一个千年之大变局中跌跌撞撞,抬头已见改天换地。


随着清朝废科举,无论是哪一路儒学,再也没有王官学这一“体制内身份”的护持。而在学术领域,今文经学斥古文经学是新学伪经,古文经学讥今文经学为荒诞不经,从此两败俱伤,把腾出的位置让给了现代学术,现代学术则从汉代学术继续上溯,回到先秦诸子,回到商周彝器,将旧儒学视为未经科学审视的粗陋资料而非大经大法。此时生出的民国新儒家,将西洋政教理解为三代之治,以德国古典哲学改造儒家理学,力图从老内圣开出新外王,将儒学拉回政治的轨道,至今延续百年,但其踪迹多存乎学术著作、期刊论文,对大众而言,仿佛纸上谈兵。


至21世纪,特别是随着互联网的普及,道术更进一步为天下裂。儒学又有锚定西汉政治儒学,以观照华夏当代乃至未来政制的学说。而孔子如何为当代立法,参与重塑当代伦理政教,似已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


但放眼日常生活,虽然我们遵循的道德准则仍以儒家伦理为基础,但很难具体找到一项政制、一部法律、一样科学技术、一个市场主体“属于”儒家。


儒家的灵魂似乎还在,但身体在哪里?


敢问,孔子应否并如何为当代立法?


敢问,王莽留给后人何种经验教训?


注释:


1  《后汉书·刘玄列传》,第470页。


2  《后汉书·光武帝纪》第11页注引《续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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