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氏(12/18)
拒不隐退的外戚往往下场很惨,比如吕氏家族;隐退后牢骚满腹的下场也不会好,比如汉武帝的祖母窦太后去世,失势又不安分的魏其侯窦婴就死得很惨;有些外戚尚未登场就被赶了下去,比如汉武帝死之前赐死的汉昭帝生母钩弋夫人。
但任何传统,无论优劣,在时间的流逝下都会积累起足够多的弊端,外戚也不例外。刘欣登基后,外戚家族累积到极端的地步。
这是刘欣的宿命:
他是汉成帝的侄子,但他的父亲与成帝非同母所生,所以他与成帝的母族并无血缘关系,与成帝的妻族更没有;他自己又带来了祖母和母亲两家。偏偏汉成帝的母亲王政君和他的祖母傅太后都很长寿,关系又差。这就出现了四家外戚同时聚集的局面。
一是汉成帝的母族王氏家族,太皇太后王政君是核心,有贤哲王莽担任大司马,曾帮助刘欣被立为太子的前任大司马王根也在长安病养,列侯众多,子弟遍布朝廷内外;
二是汉成帝的妻族赵氏家族,皇太后赵飞燕是核心,虽然赵合德已经自杀,但赵飞燕安全“退休”,家族中也有一位列侯 7 ;
三是刘欣的祖母傅氏家族,定陶傅太后是核心,刘欣的妻子也出自傅氏,家族男丁兴旺;
四是刘欣的母族丁氏,定陶丁太后是核心,丁氏家族也有颇多男丁。
傅氏和丁氏两个家族可以看作一个整体,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飞扬跋扈的傅太后。刘欣正式即位之前的第五天,天色呈现出深黄的土色,傅太后打破常规,授意刘欣封丁后的兄弟、国舅丁明为阳安侯,封妻子傅氏的父亲、傅太后的堂弟傅晏为孔乡侯,引起朝野震惊。谏大夫杨宣上书批评,说了一句话:
五侯封日,天气赤黄,丁傅复然。 8
王氏家族在王莽这一代已经恢复名誉,但大臣们始终不忘当年一日封五侯的往事,时不时要提出来警示一下皇帝。但是应注意到,杨宣的这句话也意味着灾异从王氏家族转移到丁、傅外戚身上了。
刘欣并不在意这些与实际权力无关的封赏。假如权力只集中在一家外戚手中,如霍光、王凤,他反而很难动手。恰恰是外戚云集的极端局面,使得刘欣可以借力打力,利用外戚新旧交替的惯例,在尽量维持皇室内部和谐氛围的前提下,重新梳理宫廷的权力格局。
14.王莽被免职
前朝权贵王氏家族成了刘欣施政的第一个障碍。
难以置信的是,刘欣只用三个月就轻松解除了王莽的大司马职务。时间虽短,却又显得那么漫长;结局早定,过程又令人觉得颇为和谐。
刘欣证明了自己具有出色的能力。
四月丙午,刘欣即位当天就按照惯例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赵飞燕为皇太后,大赦天下。王政君的尊位更上一层,但她与皇帝无血缘关系,又是隔代的“祖母级”,权力已被架空,只留名誉上的至尊地位;对赵飞燕来说,“皇太后”意味着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渡过了宫廷政治里权力更替的最难关,已无性命之忧。
刘欣的生母丁后和祖母傅太后也一定驾临了即位典礼。但她们的身份仍然是定陶王的亲眷,住在长安的定陶王邸。此时此刻,为孙子刘欣继位付出大量心血的傅太后,心里在想什么呢?
熟悉外戚传统,也与傅太后是旧相识的王政君,非常识趣也十分高姿态地做了两件事。第一,她命令王莽辞职,把大司马的位置让给新的外戚。王政君这么做显得很大度,颇有“至尊”的胸怀,也显出一种熟习旧例的汉宫旧主姿态。第二,她下了一道诏令,指示傅太后和丁姬都可以每十天到未央宫里看望皇帝。这则诏令虽然没有实质意义,但同样展示出她仁慈的风采,也是对皇帝的示好。
辞职这样的大事,王莽应该早就与王政君商量过,所以他立刻遵照王政君的诏令上书称病请辞。
刘欣治国理政的权力地图里确实没有王氏家族的位置,但当年王根支持刘欣为太子,而且王政君地位和威望都很高,王莽又是名重内外的贤哲,还有很多内外臣僚也都与王氏家族关系密切,所以不能在即位的第一个月就更换掉他。刘欣的权力目前还需要王政君和王莽的声誉来增饰。
于是他给王莽下诏,内有“诚嘉与君同心合意 ”的话,表示要与王莽同心同德治理国家。他还派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这两位“三公”、自己的老师左将军师丹、负责未央宫保卫的新贵外戚卫尉傅喜,也就是刘欣当前重用的人,一同去见王政君,转达了皇帝极为谦恭的意见:
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 9
就是说王莽不来上班,皇帝就不上朝。
这句话确实非常有诚意,王政君就吩咐王莽继续担任大司马。
刘欣做出的谦逊姿态很容易理解,不立刻将王莽解职本来就是他的既定策略。但是,也应看到刘欣是努力在儒家礼仪和亲戚伦理的框架内进行决策,不想搞得腥风血雨,要和谐平稳地处理外戚问题。
与此同时,刘欣对王政君允许母亲丁姬到未央宫看望自己的示好也有了反应,他下诏令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廷议傅太后在长安城内怎么住的问题。
孔光对傅太后比较了解,不愿意傅太后和皇帝住得太近干扰政事,就建议住在较远的筑宫;何武可能慑于傅太后的强势,或是有意讨好皇帝,建议住北宫。北宫在未央宫的东北,且有“紫房复道”相通,也就是空中走廊。皇帝果然同意何武的建议。而傅太后也真如孔光所料,住北宫后,每天通过复道到未央宫,怂恿皇帝尽快解决她的名分问题,抓紧让傅氏家族封侯掌权。
刘欣即位还没出四月,宫廷局面已翻天覆地。一些嗅觉灵敏的大臣开始蠢蠢欲动。
高昌侯董宏第一个上书,以嬴政的父亲秦庄襄王为例,认为同时尊两个太后是有先例的。傅太后现在只是定陶王太后,但作为皇帝祖母,也应有尊号。当然为了与“太皇太后”有所区分,可上尊号为“帝太后”。
秦庄襄王的故事的确与刘欣的经历十分契合:他的生母是夏姬,在吕不韦的运作下,他被没有子嗣的秦国王子安国君和妻子华阳夫人收为养子。安国君后来继承秦国王位,秦庄襄王也得以成为一代秦王。即位后,他尊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夏姬为夏太后。这就是董宏上书的主要依据。
但是,在汉朝人眼中,秦朝极为特殊。汉朝本来就是“诛暴秦”“斩白帝之子”而建立的,不久前大家还在皇帝的登基典礼上见过这把“斩蛇剑”。在儒家的话语中,秦朝是汉朝的对立面,秦代表着残暴,汉代表着文明。特别是在今文经学里,秦朝的“德”犹如历法里的“闰”,不纳入五德终始,汉朝人认为自己接续的是周朝。
此外,秦庄襄王这件事由吕不韦运作,在后世眼中也不正当,充满着宫廷秽乱和阴谋诡计。堂而皇之比附汉廷皇帝,岂不是羞辱?
于是,王莽、师丹激烈反对董宏的主张,认为刘欣既然早就被立为汉成帝的太子,就已经不是诸侯王的身份,更不宜拿已经灭亡的暴秦来寻求依据,要求严惩董宏。
这番交锋发生在王莽首次辞职被留任之后。刘欣刚刚挽留了王莽,多少要表现出纳谏的态度。把问题抛出来的董宏,也早就做好了被牺牲的准备,他被收走高昌侯印绶,废为庶人。
刘欣对董宏的处理如此严厉,既展示自己在舆论前的谦逊,也突出王氏家族的霸道,还故意激怒了傅太后。果然,傅太后勃然大怒,更加频繁地通过复道来宫里找刘欣索要“尊号”,刘欣把这个难题故意抛给王政君,请她以“至尊”身份来定夺。这就形成了一种博弈局面:
刘欣支持王莽,处理董宏,也没有给傅太后上尊号,向王氏家族表示了谦逊;王政君和王莽不愿意尊傅太后,但皇帝这么谦逊,他们不得不后退一步,把皇帝的父亲也就是傅太后的儿子定陶恭王追认为“恭皇”。
藩王承继大统带来的名分问题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后世亦屡见不鲜 10 。刘欣的处理显示了他的老道。
此时,王莽已经明显感觉到时代变了,作为内廷首领的大司马说话也不那么管用了,他硬着头皮处理政事,这段时间多少值得记上一笔的是向皇帝举荐了老朋友刘歆。
五月,刘欣按照惯例封妻子傅氏为皇后,同时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母亲丁姬为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有趣的是,皇太后赵飞燕的弟弟、侍中赵钦也在此时被封为新成侯。
五月的内廷,王、赵、傅、丁四个家族一时齐备,四位太后各有一套服务自己的班底,纷纷扰扰,蔚为大观。普通人家四世同堂尚且产生各种矛盾,何况皇家?最跋扈的傅太后“与成帝母语,至谓之妪” 11 ,敢当着王政君的面称呼她为老太婆、老妈子,其情形可想而知。努力维持王政君身份地位的,内廷里也只剩王莽了。
这些矛盾终于在六月份的一场宴会中爆发 12 。
刘欣在未央宫举行登基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宴会,王政君、傅太后均出席。少府的内者令负责布置,把傅太后的帷幄设在王政君旁边,也就是并尊的意思。王莽见到后,极为不悦,斥责内者令说:
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 13
把已经被尊为恭皇太后的傅太后斥之为“藩妾”,也难怪傅太后会称王政君为“老妪”,两事不知道哪个在先,但关系之剑拔弩张,略见一斑。
王莽是大司马,内者令只是少府属官,是内廷的低级官员,竟然不事先向王莽问清楚,说明王莽的权力已经式微。但大司马已经开了口,内者令也只能把傅太后的帷幄另外设坐。此事大大激怒了傅太后,她拒绝参加此次宴会,并对王莽深恶痛绝。
傅太后不来赴宴,一场宴会不欢而散。皇帝如何表现,史书没有记载,但一定很不高兴。因为这件事情过后不久,七月,王莽第二次申请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