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二章第三节。(5/6)
居摄二年(公元7年),前任南郡太守、高陵侯翟宣在长安过着平静的生活。每天,他把主要精力用在教授学生上,毕竟他是经学家、前任丞相翟方进的儿子,素有家学,主要治《春秋穀梁传》和《左氏传》。
前几日,舂陵侯刘敞遣人为子求婚,给他平静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事务。他已经答应了这桩婚事。
不过,近来几天颇不平静,晚上他常常听到奇怪的哭声,若是凝神细听,又辨别不出哭声从哪里传来。这一天,翟宣又像往常一样在家中堂屋授徒,忽然觉察到中庭院子里养的雁——古人说的雁,其实就是鹅 10 ——受惊而起,他和几名学生赶忙去看,大惊失色,原来是不知从哪里钻来的野狗,已经把数十只大鹅的头都咬掉了,而狗早就跑出大门,不知所踪。
联想到近来奇怪的夜哭,又看到院子里血肉模糊的断头鹅尸,翟宣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告诉后母说,弟弟东郡太守翟义一向倜傥不羁,恐怕要闯祸,这几天的灾异就是征兆,请太夫人回娘家,与翟家断绝关系,躲避不可预测的灾害。
太夫人不听,这倒不是她不相信灾异,而是她在翟家多年,又是丞相夫人,岂能自己避害而舍弃亲人呢。
过了几个月,翟宣与刘敞两家的婚事热热闹闹办完了,女儿翟习也欢天喜地地嫁入刘家,大家似乎忘记了家中的怪事。
但仅仅二十几天后,一个震惊的消息同时传到翟宣和刘敞的耳朵里:东郡太守翟义在关东起兵反莽,并且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拜东平王刘匡的师傅苏隆为丞相,东平国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俨然已经自立朝廷。大军集结十万,浩浩荡荡西进。
和消息几乎同时到来的是士兵,留在长安的翟宣和后母及家族近亲二十四人、刘敞刚过门的儿媳妇翟习,以及刘敞的儿子、刘信的儿子都迅速被捉拿系狱。原本想寻找依托避祸的刘敞,竟卷入了比刘崇更严重的叛乱中。
翟义虽然不是宗室,但与宗室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早在一年前王莽刚刚居摄时,他就认为王莽必然代汉,但“宗室衰弱,外无强蕃 ”,而自己是丞相之子,世受汉恩,所以有义务讨伐王莽。
从翟义以往做事的风格和翟宣对他的评价看,他确实是一个手段凌厉、敢想敢做、有侠义之风的人。此次起兵,他酝酿已久。东郡 11 位于关东,治所在濮阳,辖内有严乡侯国、武平侯国,隔壁是东平王国。这几个国的王侯都属东平王世系。前任东平王刘云在汉哀帝时,被哀帝从宗室里“抓典型”给杀了。现在的严乡侯刘信、武平侯刘璜都是刘云的儿子,现在的东平王刘匡是刘信的儿子,总之,这几位王侯同样激愤于王莽居摄,又与翟义同在一个地区,关系密切,所以此次起兵其实是东平王世系宗室的反莽,如果成功,东平王世系就有可能入主汉廷。
起兵之前,翟义和刘信等人做了充分的准备,密使频繁往来于濮阳和东平国的无盐 12 ;东郡人王孙庆有勇有谋,通兵法,但此时人在长安。翟义以东郡太守的名义,说王孙庆犯了重罪,将其“捉”回东郡,委以重任。在王孙庆的参谋下,起兵之日定在了居摄二年九月“都试日”当天。
都试日,就是上级给下级考核政绩的日子。翟义召集了东郡辖内各县长令、侯国相。等这些官员一到齐,翟义就宣布了起兵的消息。
史书并没有记载当时的场景,但班固却记下了“斩观令 ” 13 的事,可知当天东郡的这些下级官吏们并不都愿意跟随翟义起兵,而观县的县令很可能站出来反对,所以被翟义斩杀。其他官吏见此,无论内心怎么想,也就不得不跟着起兵了。
翟义立刘信为天子,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文臣武将多是东郡和东平国的官吏和中尉,军官主要来自两地的官兵车骑,士兵还包括临时招募的勇毅之士。翟义撰写了一篇檄文,送至天下郡国,历数王莽篡位之罪,其中最令人震惊的消息就是:两年前,汉平帝是被王莽毒死的。
这个消息未必可信,但在当时不啻为惊天大事,同情刘氏的、反对王莽的、存有异想的各色人等,纷纷加入翟义的大军。从东平国南下到相邻的山阳郡,已聚集了十万人。
翟义和刘信能够迅速纠集一只庞大的军队,除了他有组织有谋划,还与西汉的地理格局、与西汉前期的历史有关。在两汉,关东和关中之间的矛盾一直比较显著,汉初是关东的异姓诸侯和关中刘氏汉廷的矛盾;清除异姓诸侯之后,又变成关东的刘姓宗室与关中皇室的矛盾,所以诛灭诸吕时,是关东的齐王刘襄率先发难,和他同属齐悼王世系的刘章、刘兴居起了关键作用。因此翟义也是循此先例,与关东诸侯西进叩关。
王莽听说后,大为惊惧,这不同于刘崇的乌合之众,而是由宗室和勋贵联手,举关东兵力试图复现诛灭诸吕旧事的军事叛乱。所以,他一面调兵遣将准备迎战,一面模仿周公,抱着刘婴主持廷议,显出一副为刘氏操劳国事的姿态。
王莽的军事调遣还是很有水平的,他兵分两类。前一类由七位将军统领,火速集结,主动攻击翟义。这七位将军的组成也颇有意思,其中有“四辅”之一、担当“爪牙”的孙建,有王氏家族成员,还有刘氏宗室刘宏。七将军的兵员组成也颇有意思:
凡七人,自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 14
令七将军自己任命关西人为军官,统率关东士卒,这说明刘信和翟义的起兵确有关东和关中矛盾的因素。
后一类则是防守兵力,王莽抓的几个点也比较内行,分别是关中的咽喉函谷关、关中和东南部的锁钥武关,这两处算是防守的前线;随后在关中层层设防,包括长安附近的霸上和平乐观,最后是长安城自身的设防。
此外,王莽还令王舜、甄丰昼夜在殿中巡逻,以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其实,函谷关在汉武帝时期向东移过,已经不是当年齐王刘襄叩关的旧关。这使得关中更具纵深优势,关东更难取胜。完成了军事布置,王莽怀抱刘婴,感到周公“诛管蔡”的历史复现了——周公摄政,管蔡挟持武庚叛乱,现在翟义同样挟持刘信作乱,周公当年都十分担心,何况我王莽呢?
即使两千年后的现代社会,这种“历史复现”的希冀也很常见。例如欧洲七年战争期间,法国、奥国、俄国组成的联盟几乎要把腓特烈大帝的普鲁士灭亡了,结果俄国女皇伊丽莎白突然病逝,继位者彼得三世亲普鲁士,而且是腓特烈大帝的“粉丝”,于是退出战争,导致联盟解体,腓特烈大帝奇迹逃生。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希特勒已经躲在地下室里,得知罗斯福病逝的消息后,他就认为腓特烈大帝的奇迹将会在自己身上重现。
今人如此,何况古人?周公“圣史”的逼真复现令王莽在忧惧中获得了强大的自信。他模仿《周书》作了一篇《大诰》,承诺将来一定会“复子明辟”,就是还政给刘婴的意思,也是“复辟”一词的本义。《大诰》由大夫桓谭等人向天下颁行谕告,这等于是向天下重申不会取刘氏而代之的承诺,效果应该不错,因为此后没有宗室响应刘信。
七将军的“闪电战”也十分凌厉。翟义九月份起兵,队伍达到十万,但却迁延迟钝,始终没有西进,而是停留在东郡南部的陈留郡一带,不断消耗着粮草辎重和将士们一鼓作气的劲头。结果,七将军迅速出函谷关,直接找到翟义和刘信的主力进行决战,在陈留郡的菑县 15 ,也就是当年成就齐桓公霸业的“葵丘之盟”的葵丘,一战击破翟义军队,武平侯刘璜被斩首,刘信的两个儿子谷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被捕杀,翟义、刘信等人率领残兵向西南方向退守淮阳国的圉县 16 。
图4.2 翟义军与王莽军交战简图
七将军大捷的消息被火速报告给王莽,王莽心中石头已然落地。他放下怀中的刘婴,也放下了最开始的宽容——在翟义、刘信起兵之初,王莽抓了他们的亲人,但只是关在监狱而没有加害。现在,见大局已定,他下令将翟义的母亲、翟宣和女儿翟习以及亲属二十四人在长安闹市十字路口全部处以磔刑,即分尸,并将尸块暴于街头。
行刑那天,天气和煦,层层叠叠围观的人群里,不时传来受难者的惨叫。临死时,翟宣终于明白,几个月前家中那恐怖的夜哭之声就是自己亲人的哭泣,而那被野狗咬掉的数十只大鹅的脑袋,就是自己亲人的首级。
王莽在实施酷刑中获得了极大的愉悦,他在给七将军的诏书里饶有兴趣地描述了行刑的经过,并掩饰不住喜悦地说:“天气和清,可谓当矣 ” 17 。为了鼓舞士气,他给将士封了五十五个列侯,并大赦天下。
受到激励,七将军的军队对翟义和刘信紧追不舍,在十二月将圉城团团包围,很快攻破。翟义与刘信丢下残兵,“化妆”逃亡。在圉城往南不远的淮阳国固始县,翟义被捕,并很快在淮阳国的治所陈县被处以磔刑,分尸后暴尸。而刘信始终没有被抓到,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他可能死于乱军,即使侥幸逃脱也应该没有活到东汉。另一位叛乱高层王孙庆也没有抓到。
一场看似轰轰烈烈的叛乱竟然只用了三个月、打了两场较大的战役就失败了。史书没有记载翟义和刘信为何在关外迁延日久,其原因已经随着叛乱高层领导人的死难而成了秘密。若以事后之明看,要么是在西进路线上发生分歧,要么是缺少军事经验,未能制定并执行稳妥而迅猛的战略。
但不管怎样,王莽代汉之前最大的一场叛乱就此平息。
不久之后,王莽按照刘崇的先例,将翟义的宅邸毁坏、挖坑、灌上污水;把翟义的父亲翟方进及翟氏先祖在汝南郡的坟墓扒开,焚烧棺椁,夷灭三族,一般夷三族是不杀孩子的,但翟氏家族则被斩草除根,不留子孙。全部斩首后,尸体被推到一个大坑里,放上断肠草等毒物,以诅咒其灵魂也不得安宁 18 。
这次胜利刺激了王莽的自信,使得他和他的心腹们更加坚信天命已经转移,天不再护佑刘氏,从而加快了由假皇帝向真皇帝的跃进。
宗室们则基本上断绝了扭转这一趋势的残念,有些宗室甚至比一般的谄媚者表现得更加忠诚,格外懂得抓住时机,在一些关键时刻站出来为王莽摇旗呐喊。
比如舂陵侯刘敞庆幸自己被王莽当成安抚刘氏宗室的典型,虽然牵扯进翟义的叛乱,但不仅全身而退,把儿子刘祉也从监狱里救了回来。父子俩本就以忠厚谨慎著称,自此更加战战兢兢。
比如清河纲王世系的新乡侯刘佟,在王莽嫁女时站出来请求增加王莽的封邑。王莽大为感动,即位之后将刘佟赐姓为王。
泉陵侯 19 刘庆,封地位于荒蛮的零陵郡,刘崇和他同属长沙定王世系,只是刘崇的祖辈迁到富庶的南阳,从此两家就渐行渐远了。刘庆在汉宣帝末年嗣爵,如今年龄不小,阅尽沧桑,在王莽赐九锡时第一个公开主张王莽居摄,可惜他死得早,王莽即位后断绝了刘庆之子继承的爵位。
此外,广饶侯刘京、讨伐刘信的七将军之一的刘宏,也都抓住了好机会,在王莽即位前夕向王莽报祥瑞,请求王莽即位为真皇帝。还有被王莽安排给汉平帝父亲为继嗣的中山王刘成都、郚乡侯刘闵、明德侯刘龚 20 ,以及找张竦捉刀的刘嘉,先后上书颂扬王莽,都被赐姓为王。
宗室尚且如此,何况大臣?后世王朝覆灭后屡见不鲜的“遗民”“殉国”现象,在西汉末年几乎没有。由此可见王莽之感召,人心之更替,天命之转移,殆非无权无势无兵无财的宗室所能撼动。
至少在这一时期,后世所谓的“人心思汉”是不存在的。 21
翟义、刘信失败后一年……
这一年里,凡是往来于濮阳、无盐、圉等城市的人,都会在大路旁看到极其可怕的景象:用翟义和刘信叛军尸体堆成的塔山,也就是当时所称的“京观”。京的意思是大,京观就是“大观”。这些尸体已经白骨化,成为恐怖的尸山。路人所见是骷髅的幽深眼窝和骨殖的惨白颜色,所嗅是血腥腐臭的气味。王莽还令人对其封土,“方六丈,高六尺 ”,再覆盖上荆棘,旁边竖起一块高一丈六尺的表木,上书“反虏逆贼鲸鲵 ” 22 。“鲸鲵”是古代作恶的大鱼,在这里和反虏、逆贼并列。
之所以在这三个城市,是因为翟义和刘信等人在无盐密谋,从濮阳起兵,在圉城失败。制作恐怖的京观,就是要恐吓这几个城市的士民,也恐吓其他的宗室。
筑京观,的确古已有之,《左传》中就有记载。王莽主张复古,似乎有理由这么做。但京观更多的是上古祭祀与战争风俗的残酷遗存,并不是主张仁义的儒家题中应有之义。王莽儒生出身,却筑起中土久未出现的京观,在当时所产生的威慑效应,可想而知。
王莽的形象,在微妙、缓慢地发生着变化。他那激烈、极端乃至有些变态的性格,亦随着他权力的扩张而愈演愈烈,从早年摔碎玉石剑柄,到挖掘丁、傅两太后的坟墓,逼杀两个亲生儿子,再到以毒物污物诅咒叛乱者,直到京观,渐渐暴露出他在服膺儒学、敬天重礼的姿态下还有另一张面孔。
难道说,儒家还有这样一副面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