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一九章 过家门而不入
谢安和司马昱好一副君臣相谐的场面,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郗昙,也自无不可。
谢玄的意思,本来就是拉着这两家下场而已。
若是大司马不敢再图谋淮东,那么淮东就会变成三家鼎足,关中肯定也会从中分一杯羹,至少广陵郡是不太可能吐出去了。到时候便是皇室和世家想要借助淮东和大司马府勾结也没那么容易,有广陵郡扼守要冲,他们便是如芒在背、无从施展。
若是大司马气急败坏,直接率军强攻淮东,那正好送到了关中王师的枪口上,且世家和皇室也肯定会积极的送粮草、送钱财,从而撺掇着关中王师能够和大司马两败俱伤。
哪怕最终是世家和皇室从中渔翁得利,在关中都督府的眼中,其实也不亏。
盖因都督府上下现在也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便是吃亏也要拿下桓温这个大敌。
一旦破了桓温,以关中王师的强悍,世家和皇室其实又能翻起来什么风浪?
只要能够确保这两家在杜英和桓温一决生死的时候,只想着隔岸观火看热闹、偷鸡摸狗捡便宜,那么就可以了,总比他们乌泱泱的直接去帮助大司马府来的好。
看谢安和司马昱最终敲定了筛选人员的官吏人选,实际上也等于敲定了淮东的利益划分——皇室占大头,江左世家占小头——郗昙的一颗心也算是放下。
不过他并没有露出笑容或者轻松神色,径直起身,对着两人草草一拱手,甩袖离去,看上去气急败坏却又无处释放。
司马昱打量着他的身影,笑骂道:
“这个郗重熙,当真是越来越没有礼数了!”
谢安则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劝道:
“大王,敌强我弱,切不可掉以轻心。”
司马昱却悠悠然打量着他:
“天下,皆为我大晋子民也,何来敌,何谓我?”
谢安忍不住瞥了一眼,心中下意识的想说,大王你飘了。
但是他旋即意识到什么。
司马昱俨然并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收获就得意忘形的人,方才这句话,细细琢磨,与其说司马昱是在表达内心的自得,倒不如说是在问谢安:
尔也是大晋的子民,可是真的把本王当成自己人了么?
顶多是亦敌亦友吧,而且平日里的相互提防肯定还要多过相互信任。
谢安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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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望着不远处的长安城,杜英不由得感慨:
“这几年在外奔波,真的已经好些年没有好好看一看长安了,每一次回来,长安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只怕下次再回来,都快要不认识这座城了。”
谢道韫就站在杜英的身边,轻声问道:
“不进城了?”
“余早一日抵达洛阳,前线将士便早一日心安,所以还是快马加鞭吧。”杜英缓缓说道,目光从城郭上收回来,落在谢道韫的身上,“只是辛苦夫人,又要为我把持后方······”
谢道韫伸出手指,点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微微摇头:
“夫君尽管去吧,妾身也是轻车熟路了,算不得辛苦。”
顿了一下,她酸溜溜的说道:
“茂儿已经先一步抵达洛阳,此次和大司马府之间的厮杀不只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报纸上,在市井间,所以夫君的身边的确更需要她,只是这一下家里就只剩下妾身留守了。”
“嗯,余看殿下早就厌烦了,把她一并留下吧。”杜英指了指旁边的新安公主。
谢道韫愣了愣,新安公主根本没有恼怒,反而直接跳了过来,抱住了谢道韫的手臂摇晃了两下:
“姊姊,妾身看那家伙也厌烦了,要不妾身随你走吧!”
谢道韫信她个鬼,揉了揉她的头:
“好啦,别闹了,夫君身边也没有比你更加得力的小秘书了,照顾好他。”
新安公主假模假样的应了一声,乖乖的回去,不过旋即被杜英狠狠地捏了一下脸蛋。
“呜!”新安公主登时委屈巴巴,“姊姊,你看,你还未走,夫君就原形毕露,妹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谢道韫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两个活宝,径直登车。
杜英对着她挥了挥手。
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下次相见又是何时何地了。
马车辚辚而去。
杜英默然注视。
良久之后,一直到地平线上不见了马车的踪影,杜英方才拽了拽马缰,问旁边眼睛有些发红的新安公主:
“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是要坐马车,还是要和余这个大恶人共乘一马?”
新安公主弱弱的问道:
“那你会欺负妾身么?呀!”
杜英一指关节砸了下来,没好气的说道:
“走不走?”
新安公主点头。
杜英是要带着亲卫轻骑先行的,她自然还是愿意和夫君腻在一起。
片刻之后,骏马嘶鸣,杜英抱紧了怀里的人,策马向东,数百亲卫骑紧紧追上。
而他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长安城,城门上,谢道韫在阎负、林丛等留守官员的簇拥下,举目东望,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的轻轻按在了小腹上,隐约间,有翻江倒海之意传来。
她神情微变,作势要呕。
周围的婢女、亲卫和官吏们顿时惊慌的涌上来。
谢道韫摆了摆手,秀眉微蹙:
“回去吧,城上风大。”
跟在她身边的正是杜英的通房丫鬟归雁,时过境迁,归雁也出落成大姑娘了,举手投足少了些当年的顽皮,是家中三位主母——主要管事的还是谢道韫和郗道茂——不在的时候负责接班的那个。
此时她虽然有些惊慌,但还是强作镇定,上前护住谢道韫。
谢道韫压低声音说道:
“让大夫上门看看,另外······还有产婆。”
归雁虽然成熟了,可毕竟只是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
所以一开始也没有向这个方向想,此时经过谢道韫一提醒,差点儿直接一蹦三尺高。
“真,真的?”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这有什么真假,估计是了。”谢道韫也被她问的脸颊微红。
而不远处一个个竖起耳朵的官吏们,先是一惊,旋即对视一眼,几乎人人都肉眼可见的狂喜。
都督若是有后,除了都督亲眷之外,最高兴的肯定就是他们这些从龙近臣了。
这代表着一个势力的未来和延续。
而此时,过家门而不入的杜英,向着关东所在,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