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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第1362章 灵州城下(4/4)

幸福来敲门 · 历史军事 · 4.29 MB · 2026-01-26 16:58:26

第1362章 灵州城下(4/4)

  山风极冷,直往人脖子里钻。铁甲映着残星寒光,但士卒们却是热火朝天。

  王厚勒马阵前,一身重铠缀满晨露,胯下青海骢昂首嘶鸣,鼻息凝成白雾。

  他身后亲兵高擎“熙河路经略使“大纛,猩红旌旗猎猎作响。

  无数兵马疾行,车上的弩手们呵着白气反复检查神臂弓的弦绳,随军民夫驱赶着骡马大车,满载的攻城器械在崎岖山道上吱呀摇晃,两侧是连绵的群山。

  身后亲兵突然低喝:“经略,探马回来了!“

  只见三骑疾驰而至,为首的蕃部斥候滚鞍下马:“禀经略,惟精山南麓七寨已悬白幡!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面饼:“这是降部献的粮,说党项人上月抢光了他们的存粮,连种羊都宰了充军饷。“

  王厚攥着那硬如砾石的饼子笑了笑。

  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纷纷不战而降。

  惟精山与天都山就隔着一条黄河,如今天都山的蕃部都已是降伏了大宋。

  这些日子大宋不断让这些天都山番人前往惟精山招募,这些蕃部都知道了宋人的待遇,所以大军未至就投降的投降,带路的带路。

  王厚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百姓,就是纷纷携家带口全部迁往会州。

  这些百姓带上几乎所有能带的东西。

  党项连连大饥,失去了西域后,断去了财路,只有对百姓刮地三尺。

  惟精山百姓遭到涂炭,所以宋军一来,这些百姓纷纷逃亡。

  王厚进军时看到这些百姓衣不蔽体,褴褛的蕃民蜷缩在岩缝里避寒。男男女女都是瘦弱不堪。一副被党项人荼毒得很惨的模样。

  王厚不免心想,若不是大宋攻取了凉州,或许这些百姓不会落到这般窘迫处境。

  古来两国交兵,最凄惨的就是这些百姓了。

  一名腰间别着的骨哨的少年操着汉话对王厚道:“只要给口热汤,我这条命就给你!”

  这些百姓中有些勇壮的想要投靠宋军为卒,赚口吃的,哪怕明日死了也不在乎。

  但王厚兵力充足用不到这些,尽管随军的副将苗履道:“当年党项打兰州就是驱策着这些人来填壕沟,如今咱们可以故技重施。”

  王厚不愿这般。

  王厚眉头一皱对那少年道:“你去后面领碗羊汤,喝完……就过河去吧!”

  那少年本是憧憬的目光一瞬而过。王厚对苗履道:“章相公在河西推行'合俗合法'这么多年,不是让咱们学党项人当豺狼的——传令三军,凡遇归顺蕃部,按熙河路旧例发三日口粮!”

  “传令!前军给迁徙的蕃部让出官道!”

  东方渐白,惟精山巅的烽燧突然腾起狼烟——却不是预警的黑色,而是归附的青白色。

  王厚望着山道上绵延不绝的迁徙队伍,老人背着陶罐、妇人抱着羔羊,有个白发蕃妇甚至对着宋军旌旗行了个生硬的汉礼。

  王厚徐徐点头,亲自在马上用番语道:“每人到后面领三日饭食。”

  “好生地过河过日子吧!”

  百姓们望着王厚纷纷拜倒。

  大军向前,会州方向新筑的烽堠次第亮起烽火,这是向泾原路传信,熙河路已是出兵。

  这是王厚设计的烽火,专门为千里传信所用。

  ……

  惟精山麓,王厚勒马高坡,身后猩红大纛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望向东北对众将士道:“儿郎们!那便是先父《平戎策》中未竟的疆场——今日当以党项之血,祭先父熙河二十年夙愿!“

  “擂鼓!“王厚挥鞭直指东北。霎时十二面牛皮战鼓震彻山谷。

  汉军重骑枪槊如林,马蹄踏碎荒草,十万大军涌向惟精山。

  王厚恍惚间似见父亲王韶的身影在前方策马引路——当年平戎策未竟的疆土,今日终将由他亲手夺回!

  宋军先锋党项直的羌骑率先吹响了凄厉粗犷的牛角号。

  自古用兵皆用降人为先锋,譬如曹魏时的张辽。

  党项直剽悍的羌骑如离弦之箭,从侧翼呼啸而出,马蹄翻飞,卷起枯草碎石,率先向山下城寨前布阵的党项兵马杀去。

  党项降将野利信义率领的铁鹞子,乃模仿党项精锐而建,人马皆覆铁甲,只露森然之目光。

  党项兵马想要在城寨前布阵而战,但面对宋军呼啸而至的铁骑,着实吃了一惊。

  而且这些宋军操着与他们一般的党项言语,着实令人心惊。

  双方刚一交战,党项兵马即被宋军杀得站不住脚。

  党项兵马也学宋军设得是连环寨,但抵不住宋军凶猛,王厚当即命士卒放出‘神火飞鸦’。

  这些年军器监在沈括,苏颂治理下,使用出色的技术匠人为官,顿时将军器监的武器上了台阶。

  不仅少了粗制滥造的,同时也将火器等器械大为提升。

  彭孙炸开鸣沙城城墙的火药就是军器监这些年研制而成,被匠人想出用来炸城墙之用。倒也将这技术一下子提前数百年。

  这神火飞鸦在上一次永乐城之战大显身手。

  霎时二十架抛车齐发,军器监特制的双倍火药飞鸦尖啸着划破长空,尾部烈焰在晨曦中拖出猩红轨迹。但见火光暴绽,党项后军连环寨的木栅轰然爆裂,燃烧的碎木如流星雨般砸向溃逃的士卒。

  烟尘中,王厚亲率步军挺进。重甲锐士以麻扎刀劈开鹿砦,神臂弓手轮番齐射压制箭楼,更有工兵扛着长梯。

  山风卷着焦臭扑面而来,王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想起当年与王韶章越一起翻越露骨山的滋味。

  “丞相,父亲!”

  王厚喃喃自语。

  “报——!“亲兵满脸血污奔来,“野利荣已破中军寨门!“

  玄甲映日,宋军阵中顿时万箭齐发,——神臂弓的箭雨遮天蔽日,床子弩的巨矢呼啸破空,党项军阵前的骑兵尚未冲锋,便被射得人仰马翻。

  宋军步卒的攻势如怒涛拍岸。但在党项的弓弩手前,冲在最前的刀牌手接连倒下,鲜血浸透了寨前的冻土。

  王厚眼见步军阵型渐乱,当即挥动令旗:“凉州直——上马!“

  腐朽的木栅在铁蹄下四分五裂。

  这支最精锐的兵马,他一贯是用来发动最后一击。

  当即惟精山下尘嚣一片,鲜血泼洒,骑兵的厮杀作一片。

  残阳如血时,城寨之上的党项狼头纛轰然倒下。如今终于插上了大宋的旌旗。

  “传捷报!“他解下染血的佩刀掷给亲兵,“告诉章枢相——惟精山已克!“

  “灵州侧翼已是无碍。”

  王厚仰天道:“丞相,爹爹,咱们二十年的夙愿!”

  说完王厚闭着眼睛蹲下,默默垂泪。

  ……

  元祐元年夏,灵州城外黄沙漫卷,烈日灼烧着戈壁。

  彭孙立于新筑的营寨高台之上,远眺灵州城头飘扬的党项狼头纛。

  三千泾原锐卒已在此驻扎三日,他们重新抵达了灵州城下。

  看着游弋的党项骑兵,彭孙冷笑一声道:“传令各寨,再掘一道陷马壕!”

  片刻后宋军手持铁锹出寨掘土,宋军的效率非常惊人,转眼间又挖了一道壕沟,灵州城头上的党项军看着这一幕非常无奈。

  从昨日到今日宋军营寨又向前推进了三百步。

  现在新筑的土垣上,神臂弓手正在架设射程可达灵州城楼的床子弩。

  “彭将军!“都虞侯指着城头骚动,“党项人在拆民房!“

  彭孙眯眼望去,果然见城外腾起烟尘。他嗤笑道:“守军现在才想起拆房石做擂木?晚了!“

  五日后,郭成率领五千兵马抵至灵州城下,但见彭孙已是在灵州城下连修了三座连环寨。

  犹如锁般箍住灵州东门西门南门。

  寨间甬道纵横,运粮车马络绎不绝,而营寨外围挖出蛛网般的引水渠,将黄河支流悄然改道。

  郭成到时看见彭孙踏了踏营垒下的地问道:“怎么?”

  彭孙道:“上一次党项掘开黄河水淹灵州城,咱们这回立寨可要小心着。”

  郭成点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了,当年在灵州城下……当年泡在黄河里的弟兄们……”

  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彭孙看向城头的狼头纛——十五年前,正是这面旗帜下,黄河决堤的浊浪吞没了多少宋军袍泽。

  “而今咱们重头而来,便是一雪旧耻。当年的弟兄们,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呢!”

  彭孙一脚踹向营垒夯土,他转身对将士怒吼,“传令!明日拂晓架设霹雳砲——先轰塌灵州角楼,给当年溺死的袍泽们先祭祭旗!“

  郭成点点头道:“你放心去打,章枢相亲率兵马已至移驻至北萧关!”

  “有他在后面,党项来了千军万马都不惧!”

  比起元丰年间出党项城,宋军这一次毫无后勤补给之忧,虽说灵州城下只有近万宋军,但围着灵州城四面,熙河路,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足足有二十余万,仿佛摆出了一个大瓮,只等着党项人来钻。

  彭孙点点头,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竟摆在了自己眼前。

  后方章楶披着厚厚衣裳,虽值夏日,可他却遍体生寒,连连操劳令他身子不适,每夜都要咳血。

  不过章楶依旧强撑在前面,他的目光透过了舆图。

  尽管被徐禧连了数信连骂他章楶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连米脂寨的安危都不顾了,但他依旧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灵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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