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蓬蒿与凌云木(3/4)
章丞举杯道:“大哥说得对极!”
酒液映着万家灯火。章直一杯饮尽,望向汴河——上万盏羊皮小灯如星斗点缀数十里河面,光芒在青色薄雾中缥缈闪烁。
章直叹道:“汴京之生机,正来自那些曾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末业。”
酒肆里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们大声谈论明日盐钞交引棉布丝绸的价格。
还有不少从各地来的商贩都是准备至身界搏一搏运气。
扎着彩楼的正店门下停满了宝马香车,酒肆上下灯红酒绿人潮涌动,年轻人都是朝气蓬勃,好似汴京满地都是有钱可捡一般。
没有任何门槛,只要兜里有钱就可以参与这场游戏。
章直忽然想起章越曾言:“权力一般难以向寒门开放,但金钱上至少有那么点机会。”
章直曾斥此言是为赌徒正名。
这些年轻的商贩怀揣搏投机的心思,可身上那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迈,和对明日满怀信心的气概,都让章直深深地触动。
在天下大多地方,士人是不会与商人交往的,但在汴京却可以坐在一起。
众人坐在一起,喝从凉州来的葡萄酒,切上一盘羊肉做下酒菜,再来些许时令小菜。
章亘对章直道:“大哥当年曾教诲我兄弟二人:‘读书人该远离铜臭’。”
“但今年在泉州设市舶司,满朝官员却争着为市舶司写碑记。”
“而今交引所下挂在天子所提‘岁入三百万贯’的匾额,我想这盛世不该是圣贤书里的话语,而是要让天下百姓钱袋子沉甸甸的。给予世人以信心,这些爹爹的元祐办到了。”
章亘,章丞二人你一言我一句。
章直道:“我如今到汴京一看,却是司空主政后元祐别具新气象,大有海内承平,货殖通流的盛世之状。”
“但眼下只是一个汴京城如此,或杭州洛阳,甚至秦州凉州有此光景,天下大多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还称不上富足。”
章亘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早晚会变好的,你看这些商人。”
“而今读书做官,早已不是寒门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大哥,我读尽史书,为何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是当权那些人将寒门的路给堵了,所以上进无门的寒门只好去找泥腿子出身的百姓们去造反!”
章直觉得这话值得商榷,不过沉吟片刻后道:“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前朝的黄巢不正是这般。”
“若唐朝能如今日般放开盐引,给百姓贩盐一条生路,也不再有贩卖私盐之罪,又岂有王仙芝,黄巢之祸?”
章丞道:“不错!自朝廷放开盐禁,改行盐钞之法获利,天下私盐贩子几已绝迹!”
“以往仅江淮一路被关入数万私盐贩子,而今监狱几乎空了泰半。”
章直心道,三叔出身寒门,始终没忘为寒门开出一条道来。
他倒没有辜负了初心。
三人归途时路过军器监,看着坊内冲天火光,匠人日夜打造军械兵器更是感慨。
……
次日章直一大早便来到章越府上。
章越早上还是喝粥,几样小菜,这样的饭食几十年来如一日。
章直觉得似章越这等人物,肯定是高高在上,但往往这样人物生活中却极其朴实。
面前摆着各样的小报。
章越见章直来了笑着道:“阿溪,以往说书人的话本都很短,讲个几场便罢了。”
“但如今这话本倒是长了,能讲好几十场。”
“你可知如今京城里说书先生的名望,已不逊于当红词人。我前几日在潘家楼听了几场,甚为入迷。然哪有如许清闲,日日往彼处听说书?”
“所以我便命人将说书人话本买下来。”
“花了足足五贯的钱。这不由令我想起当年读书时,只能抄书却买不起书的窘境。”
“读这么二三十万字的话本,便用去普通百姓一月劳动所入,也只有今日方可这般奢侈。”
章直心道这算什么,比起吕家的奢侈而言,章越这开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章直道:“所以还是说书的好。咱们就是怕没有这闲工夫。”
章越略带疲倦地道:“天下人都羡慕我等,其实再高的钱与地位,都换不得年华逝去的那等遗憾。”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若可以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在昼锦堂替人佣书的章三郎。”
章越放下话本,二人聊起正事。
章越道:“之前大哥找我提及行枢密使的事。”
“眼下党项割让三州,我军又收服灵州,我打算撤掉行枢密院。”
章直问道:“撤掉行枢密院?三叔,你不灭党项了吗?”
章越则道:“党项已是降伏,先帝遗愿已是成了一半。我打算整治国内。”
“设西域制置司辖熙河路,秦凤路,治所设兰州,为开拓西域之用。”
“设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经略使如故……”
章直问道:“三叔,我读三国志最敬佩的就是诸葛丞相‘奖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今功业未竞,三叔打算半途而弃吗?”
“所以你想取质夫而代之。”章越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一句。
章直道:“侄儿不敢,只是完成未竞功业罢了。”
“三叔挽狂澜于既倒,取兰州,下凉州,破灵州,而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国家争得最少二十年国祚。”
“何必畏惧朝中流言蜚语。三叔若担心一旦灭了党项,就要将大位让出?”
章越闻言则道:“阿溪,人在低位时要申大义所在,得到人的支持。”
“但到了高位就要务实厚利。”
“众不附者,仁不足。而附而不治者,义不足。我今日要以义治理国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章直道:“三叔,这是蒯良与刘表进言的话,当时他也说过理治乱者当先权谋,理治平者当先仁义。”
“如今天下当然是要治于乱者!”
章越语重心长地对章直继续道:“阿溪,国家还有很多事,灭党项不过其中之一罢了。再说……”
“再说,诸葛亮北伐之前,也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安定后方,整顿兵甲。”
章直目光一亮道:“三叔说得是交趾?”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交趾破我邕州,屠杀太守苏缄以下军民五万人。先帝命郭逵率军三十万南下,虽在富良江大捷,但因疫情之故兵马伤亡过半,最后不得不还朝。”
“如今交趾仍窥视我南境,我正打算命一大将南下率军平定交趾,收其旧郡,但南方不毛,又有疫疾。”
章直起身道:“侄儿愿往。”
章越看向章直点点头“灵州已下,党项之势已衰竭,国内不过勉强维持,本当一鼓作气而下。”
“但他既已割让三州,我也不好动手。”
“不过我已命李秉常攻阿里骨,这二虎竞食之策还是要用的,以此消耗其国力。何况现在吞并党项,河西,山阴之地也会白白便宜了阿里骨。这些我都要收归大宋。”
章直闻言大喜道:“我早知三叔庙算在胸。”
章越道:“我自不会学霸王沽名之事,自古善始者众,善终者寡,到了最后一步,我自不能慌了手脚。”
“你平定了交趾回朝后,最后这灭国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可惜了……质夫了。”
章越想起风雪时带章楶面见天子之时,当初之事如今已成泡影。
“先帝托付之任,我无一日敢忘。吾才浅德薄,平生所愿,唯鞠躬尽瘁而已。”章越似自言自语,又似与章直言语道。
提及先帝章直眼睛微红,言道:“三叔,咱们章家世受国恩,自当效仿马伏波马革裹尸以报效国家!”
当日章越在家中宴请章直,宴中章楶的几个儿子除了章縡之外,章综,章綡等也被叫来。章楶之子也是各个出类拔萃。
章楶平日教子极严,闲暇时就将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子弟一个个都成器。
章越追封章楶之后,又为他几个儿子各个荫官。
不过他们以后要经历几多风雨,方能替叔伯们承担起国家重任?
看着章家下一辈皆聚于一堂,章越忽想起了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说罢章越触景生情,又饮了数杯离席而去。
……
十月。
党项愤恨于与宋交战之际,阿里骨屡屡侵地之恨。
于是在割让了三州予宋后,党项之主李秉常出动三万骑与阿里骨大战于阴山获胜。
阿里骨战败后退兵,让出吞并的阴山之地。
不过党项不肯罢休,李秉常又起十万兵马联合回鹘攻入河西,与阿里骨大战。
同时金秋刚过,交趾蠢蠢欲动,章越当即拜章直为安南道经略使率十万攻伐交趾。
章直一战即攻下了广源州等数州,被兵临交趾国都升龙府城下,交趾国王被迫求和。
章直上奏朝廷为防止交趾夺回,愿亲自在为国守疆,化夷为汉徐徐改土归流,使之并入中国版图,并附了一首诗予章越‘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
于是章直率军镇守广源州这蛮荒之地,招抚蛮夷,兴修水利,一任直到五年之后方返回汴京。
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修祠立庙世世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