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最后一战(4)
那么这个东张西望的家伙是谁呢?想必诸位也猜得出来,正是萨拉丁的次子乌斯曼。
在始终压制着他的长子埃夫达尔因为叛乱而丧了命后,乌斯曼虽说不上得意忘形,但也有着几分沾沾自喜。现在他是苏丹萨拉丁最大的儿子了。虽然也有几个实力相当的竞争者,但他总觉得自己的光芒足以驱散乌云,应该入父亲的眼,只可惜他对于自己的美化并不能够影响到其他人身上,萨拉丁对于这个次子的愚钝和轻浮心知肚明,他甚至没有将左翼交给他儿子,而是交给了一个他所信任的大臣。
而这个大臣也算得上是一位勇武而又睿智的人,当他接受了苏丹萨拉丁的命令,派出一支军队绕后袭击塞萨尔的弱点时,他谨慎地只派出了那个贝都因人以及他麾下的战士——二十个埃米尔中的一个,这个决策并没有错,而且他也已经吩咐过,这次要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如果对方已经有了预备,甚至有反扑的势头,他们就应当重新退回到左翼,固守这里的防线。
这种试探性攻击在战场上是非常常见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贝多因人的首领竟然会错误地将洛伦兹看作莱安德,而塞萨尔的长子的名号着实是太令人垂涎了,当这个贝都因人的首领叫出第一声的时候,就表明大臣原先的期望就全都落了空,越来越多的人向那里涌去,争先恐后,甚至会与他们的同伴厮打,为的就是这份功劳。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萨拉丁的左翼旁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洞,而且他们围困的那个所谓的“莱安德”并不是一个弱点,而是一个一经触碰便会弹射出来的毒刺团。
在一锤子了结了那个贝都因人首领后,洛伦兹竟然敢于率领着自己的骑士反向冲锋,而她摘下头盔,显露身份的行为,又导致不少人生出了轻视之心——在战场上,轻视之心从来就是最要不得的,他们不尽全力带来的结果,就是在一照面就被洛伦兹击倒。
在一片混乱之中,那些脱离了左翼的人马想要再次返回到原来的位置,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何况他们之中还有与他们纠缠、战斗在一起的基督徒。
洛伦兹的坐骑正是波拉克斯的后裔之一,它是一匹聪慧而又矫健的牡马,自出生起,便在战场上接受训练,拥有的智慧甚至比亚比该更多一些,而且耐力持久,速度飞快。
它驮着全副盔甲的洛伦兹,却比空鞍的马还要灵活,还要轻盈,让一些人看来明明不可能穿过的缝隙,它却轻松穿过,一眨眼便冲了过去。不仅如此,在洛伦兹与别人交战的时候,它还会用蹄子践踏、用脖子撞击,或者撕咬对方坐骑的脖颈。
“看啊,那个人,”洛伦兹低声说道,他们都看见了那个虽然身着黑色大袍,但戴着镀银头盔,并且在大袍边缘镶嵌绸缎边的人。
乌斯曼有些不耐烦,他察觉到了附近的喧扰声,但没有放在心上,环绕着他的亲卫足足有一百多人,而且都是被选中的战士,他不认为有什么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冲到他身边,但他错了。
萨拉丁会关心塞萨尔的几个儿女,塞萨尔的几个儿女当然也会关注萨拉丁的几个儿子,他们的消息和画像早就被聪慧的小鸟和信使们传到了塞萨尔这里,而洛伦兹便早已看过他的画像,一眼辨认出这正是苏丹萨拉丁的次子乌斯曼。
乌斯曼据说只是一个平庸的人,他曾经来过耶路撒冷,为的是想要将自己的弟弟达乌德接回君士坦丁堡,毕竟双方开战在即。
如果塞萨尔没有把达乌德留下做人质的意思,那么达乌德就应当回到他的父亲身边,那时候洛伦兹又恰巧在外面打仗没有回来,因此错过了与乌斯曼见面的机会。
但从达乌德曾经说过的只字片语中,他的这个兄长显而易见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伦兹朝着乌斯曼而来的时候,乌斯曼只是轻蔑地叫了一声,他不认为对方能够穿过如林木般高高竖起的长矛伤害到他。不过在看了一会后,他的面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觉得……还是后撤一段距离会比较好。
洛伦兹的实力显然超过普通的骑士——但他没认出洛伦兹,还以为是塞萨尔身边的亲卫团成员,于是便开口骂道:“这群该死的叛徒和奴隶!”
他身边的随从都有些无语,他还不如那个贝都因人的首领呢,贝都因人的首领一眼便看出洛伦兹身上所披的是一件短斗篷,而不是无袖外衣,还配伯利恒徽章,此人的身份绝对比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成员高贵得多。但此时他们没有时间与他们的这个主人慢慢地解释。既然乌斯曼决定“撤退”,他们也心甘情愿为他拖延时间,总比让他死在这里,或者是被人俘获来的好
就算是洛伦兹,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完全没有想到,乌斯曼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既不在前锋,也不在后方,眼中带着茫然,似乎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要做什么。但对于这份额外的礼物,洛伦兹当然不会拒绝。
她猛冲上前,凡是有人敢于挡在他的前面,都会被她如同一颗豆子般的碾碎。
人们听到她高呼天主与父亲,降临到她身上的力量,让其人看起来犹如一块白亮的陨石,径直砸进了密集的列队中,她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凶狠姿态向乌斯曼发起了进攻。
“那是胜利王洛伦兹!”
乌斯曼身边的亲卫都在喊着,叫他赶紧逃走,还有人试图去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强行将他带走。
当乌斯曼那愚蠢而又短视的性格占了上风,或者说,旁人叫出了胜利王的名号,反而让他升起了邪恶的念头。
他曾对他弟弟达乌德的空手而归幸灾乐祸。
但他也见过洛伦兹的画像,他必须承认,即便没有那样的身份,没有领地,没有她父亲所承诺的军队,洛伦兹依然是一个可娶的女人,她的美貌,健康,几乎可以媲美学者的学识能让拥有她的人在所有人面前高昂着头,除了心性过于桀骜不驯之外,他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并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单枪匹马地与洛伦兹作战,甚至于叫她做自己的俘虏,想来身边有那么多的人,而洛伦兹身后却只有寥寥几个骑士。
“抓住她!”他高叫着:“给我抓住她,谁能帮我抓住她,我便赏给他与俘虏等重的黄金!”一瞬间,洛伦兹便被那些红眼睛的战士围住了。
乌斯曼完全没有想到,这并不是一次意外的遭遇,更不是游戏般的狩猎,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场战争。
原本因为贝督因人首领所冒进造成的空缺尚未被补全,乌斯曼的命令又造成了新的混乱。
虽然没有让左翼彻底地崩溃,但左翼的统帅已经焦灼地派出了他的传令官,他大声呼喊,要求皇子乌斯曼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但为时已晚,洛伦兹可不是乌斯曼所以为的,只是一块突然落到他面前的甜蜜小点心,相反的它是一块顽石,足以崩掉他的牙齿敲碎他的骨头。
洛伦兹虽然不至于像她的父亲那样,拥有如此之深厚的眷顾,可以一次性地庇护数百上千的骑士,但要保证自己以及那几个骑士的安全却无需耗费什么力气。
其实最可怕的并不是他们手中的长矛或者是刀剑,而是他们与他们的坐骑、盔甲加起来的上千磅的重量,当这些重量裹挟着速度向前冲锋的时候,如同野猪冲进脆弱的樊篱,即便是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战士也无法完全抵挡。
更何况洛伦兹还相当擅长将这个力量当做额外的武器使用。她的锤子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丢失,但现在她就是一个锤子,捶到哪里都是人仰马翻,血肉飞溅,仿佛瞬息之间,她就突然来到了乌斯曼面前。
乌斯曼张口结舌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身上有着学者给予他的庇护。以及先知的启示,但那又怎么样呢?洛伦兹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将他从马上拽坠到地上,他被迫做了洛伦兹的垫子,一下子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仅如此,洛伦兹一膝盖顶在他的胸前,一面抽出手来,狠劲儿揍他。
即便有着先知所赐予的强壮肉体,一时间乌斯曼也无法反抗,甚至头脑昏鸣,但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上的人突然僵了一下,随后他身上一轻——洛伦兹猛然跃起。
下一刻,一柄标枪便贯穿了她原先所在的地方,擦着乌斯曼的面庞直挺挺的刺入了旁边翻卷起来的泥土之中。
如果洛伦兹没有及时跳开,这一枪贯穿的就是她的头颅。
“好小子,”洛伦兹冷声哼道,“干得不错!”
那人正是达乌德。达乌德是奉了他的父亲和君主苏丹萨拉丁之命前来援救他的兄长的,他到得非常及时,因为只要打昏了乌斯曼,下一刻洛伦兹就会把他扔到自己的马背上,带着这个尊贵的俘虏回到自己的阵营。
无论之后如何,这对于撒拉逊人都会是一大打击。
洛伦兹根本没有去关注其他,无论是达乌德带来了多少人,又或者是周围的战况如何,她一见到达乌德,就知道自己的谋划无法成功了。
而周围的撒拉逊人已经愤怒地围了上来,左翼的统帅,也就是那个埃米尔并未犯错,但不管怎么说,让基督徒的骑士一直冲到这里,若是还能让他们安然返回的话,简直就是在场的每一个撒拉逊人的耻辱。
但此时一支军队突然穿过了半个战场直奔至此,而为首的那个人正是洛伦兹的丈夫大马士革亲卫团的团长艾博格,他同样也是奉了他的君主,以及岳父的命令而来的。
他身后所率领的成员个个彪悍,精力充沛,他们先是冲破了包围圈较为薄弱的一侧——也就是一群突厥人的轻骑兵——在这样的距离中,轻骑兵完全无法与重骑兵相比。何况这支军队也同样都是撒拉逊人,他们熟悉撒拉逊人所有的战斗方式,对于突厥人的也了然于心。
艾博格疾奔到了距离洛伦兹还有百来尺的地方,在他面前却有着十几个敌人,他挥动手中的连枷,一下子便将一个突厥人拍下马,又将连枷缠绕在手上当做盾牌。
一个粗壮的冰岛雇佣兵甩来的钉头锤猛地敲在链枷上,将连枷敲成了两半,艾博格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一把甩开失去作用的链枷,反手拔起了腰间悬着的弯刀,一个上撩,在马匹错身而过的时候,将敌人的手臂从腋窝的地方给斩了下来。
那个人高声嚎叫,跌下马去,而艾博格的坐骑已经扬起坚硬的蹄子,踏在了他的胸膛上,一下子便将整个胸膛踩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另一个戴着皮帽的突厥贵族向他冲来的时候,他举起了挂在马鞍旁的盾牌以抵挡对方砸下来的巨斧,巨斧嵌在盾牌上,对方见暂时性拔不出来,便用力地往下压,希望能够把他拖下马去。两个人的坐骑就像是在跳舞般地围绕着对方旋转,两个人都用尽了全力,而身边的人几乎插不上手,每时每刻他们的位置都在相互调换。
他们贴得很近,艾博格可以嗅到那一股股恶臭的气息,而对方不断地拧转身体,他不敢放开斧头,因为这样艾博格就会用盾牌击打他,但他是个常见的右利手——他只能用左手去拔左侧的长剑,却因为肘关节的限制而拔不出来。
艾博格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忽然福至心灵,在又一次沉闷的对抗后,他陡然伸手,从对方的腰间拔出了他的武器,这着实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一个举动,在对方瞪大眼睛时,他用这柄意料之外的武器径直刺入对方的肋下,贯穿他的身体,从后腰透出。
巨人轰然倒下。
艾博格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随手抛下了那张依然插着那柄巨斧的盾牌。
那些看到了他如何杀死那个敌人的撒拉逊人纷纷不由自主地后退,既是对他的敬意,也是出于畏惧。洛伦兹洛伦兹一见到他便大声喊道:“太可惜了”,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而艾博格则大笑着,他们很快便合拢到了一起,而后重新杀出去。
他们并未能回到原先的位置。
因为这个时候两军的前锋几乎都已经消耗殆尽——塞萨尔还有一部分步兵,但他看到了——那翻滚的烟尘中突然出现了身着黄色外套的马穆鲁克以及一些库尔德人的重骑兵。
作为普通人,在面对全都是被选中的战士时就是无谓的消耗品,战争不可避免,但塞萨尔不会容许是无谓的消耗宝贵的性命。
而这些久经训练的士兵们一听到号角声,无论是否在与敌人厮杀,都迅速地后退,直到退入到安全的地域。
骑士们的马匹几乎是紧挨着他们,从步兵让出的空隙中缓步走出,与前锋的步兵脱离后,马儿们开始快步走,小跑,而后是疾驰。
在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的冲锋之后,无论是长矛还是标枪都没法再用了,骑士们拔出剑来与撒拉逊人们相互厮杀,他们面对着凶狠的敌人,沉着、规律、冷静地简直就像是一台台的机器,又像是两股正面相对的潮水,不断地冲击和交会在一起,又在血色的泡沫破碎后后退,然后又是一次凶猛的冲击。
死去的骑士和战士越来越多,尸体渐渐地堆积了起来,但它们就如浅海中的礁石,并不能阻碍潮水继续一批批地冲过来。
直到一场暴风雨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