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大明包围网,先借一百万
海风裹着九州特有的暖湿气,吹得“飞鱼号”的帆布噗噗作响。
范·迪门和索尼并肩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长崎湾。范·迪门眉头微微皱着。按他从巴达维亚得来的消息,加上索尼在沈阳的说法,这会儿日本该跟大明剑拔弩张才对。长崎这地方,是锁国令下仅有的口子,又逢着战事,本该戒备森严,甚至冷清些才是。
可眼前这景象,让他这跑惯了海的总督也有些愣神。
湾里桅杆密得像林子,哪止几条荷兰船或日本关船。最扎眼的,是泊着的几十条商船,看那船型,分明是中式福船、广船的路数,吃水深深,货肯定装满了。怪的是,这些船桅杆上,清一色飘着白底黑字的旗,上头绣着俩醒目的汉字——“朝鲜”。
码头上喧闹得很。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范·迪门眯着眼扫过海湾两侧,几处炮台零零散散,守兵看着像样,可在他这老行伍眼里,工事潦草,戒备松懈。“郑家的船队要是这会儿打过来……”他心里冷笑,“这富得流油的地方,一天也守不住。”
“索尼大人,”范·迪门侧过脸,用他那带着异国腔调的汉语开了口,“看起来,咱们对‘打仗’这事的想头,跟日本国的聪明人不太一样。”
索尼扮作书记官,心下震动远超范·迪门。在沈阳推演时,都觉着明日开打双方必受重创,可眼前这光景,买卖竟如此红火?这仗到底怎么打的?他压着思绪低声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正说着,海湾入口传来动静。一队三桅大船毫不减速破浪而入。打头船的主桅上,一面“郑”字大旗猎猎作响。船舷炮窗清楚,甲板上水手悍气十足。这几条船就在“朝鲜”船和日本关船中间下锚,熟门熟路,像回家一样。
范·迪门蓝眼睛倏地眯紧,讥诮换成了凝重。郑家的船,就这么明目张胆开进这敌国港口?德川幕府和明朝东南那位海上霸王之间,绝不止“打仗”这么简单。
“飞鱼号”靠上码头。跳板刚搭稳,一个矮胖中年人就满脸堆笑迎上。他穿着绸面羽织,腰挎双刀,身后跟着随从。
“贝克尔船长!老朋友!这一路的,辛苦!”他嗓门洪亮,带着浓重九州腔的葡萄牙语,先热络地抱了抱贝克尔,目光扫过范·迪门,又在索尼身上停了停,尤其在那不同于汉人的发髻身板上多看了两眼,精光一闪而敛。
贝克尔笑着回礼介绍:“龙之助大人,这位是我们东印度公司总督,范·迪门阁下。总督,这位是长崎奉行所首席唐通事,兼理荷兰事务,松下龙之助大人。”
这松下龙之助,一看便是商人出身,武士行头与精明眼神格格不入,身份八成是买来的。
“哎呀呀!总督阁下的,大驾光临!”松下龙之助立刻转向范·迪门,深鞠一躬,架势夸张,汉语说得“流利”,还带着一股子古怪腔调,“在下的,松下龙之助!未能远迎的,失敬!大大的失敬!”
范·迪门保持矜持:“松下先生,很荣幸见到阁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瞟向湾内郑家船。
松下何等伶俐,心下雪亮。他没先提郑家船,反而凑近索尼,堆起更热络试探的笑,压低声用那口怪腔汉语道:“这位先生的,气度不凡的……看打扮发式的,莫不是……北边龙兴之地来的贵客?”
索尼心下一凛,略一颔首,沉声道:“下官索尼,奉大汗之命,为通好而来。”
一听“索尼”,松下脸上顿时放光,亲热得如同故交:“嗦嘎!果然的!贵人的!大金勇士的,天下无双!明朝的,无道!我们两家的,嗯……有得聊的!”他意味深长地眨眼,这才转向范·迪门,解释起港内“景致”。
他抬手划拉着那些船,口气轻松像说自家货物:“总督阁下,索尼大人的,不必多虑的。那些的,‘朝鲜来的’朋友!生丝、绸缎、药材的,大大滴有!那些的……福建老相识的,‘特别生意’的做!上面的有话,生意的照做,银子的,照赚!港口的守备?样子的!太平的,不靠炮台,靠的,是大家都有钱赚,路的有!”
索尼听着,心头巨震。德川幕府与明朝东南(郑芝龙)之间,竟有如此默契!这“仗”的水太深了。
“妙,妙啊。”范迪门轻拍两手,蓝眼闪着冷津津的赞赏,“打仗的架势赚钱,赚的钱撑住架势。东边的智慧,佩服。”他心里飞快盘算,这海上局面更缠杂,也更有腾挪余地。郑家船队和这虚设的防务,或可成为与德川幕府讨价还价的筹码。
正说着,一名旗本带护卫快步而来。松下立刻收笑恭敬上前。旗本低语几句,扫视范·迪门和索尼,脸色严肃。
松下马上回转,语气分外恭谨:“总督阁下,索尼大人!长崎奉行水野守信大人的,已知二位贵客莅临!万分重视的!快船的备好,濑户内海经的,江户的,将军大人觐见!奉行大人交代的,事情大大的重要,耽搁的,不行的!”
......
江户城下,酒井忠胜的宅邸深处,密室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主位上,老中酒井忠胜跪得笔直,脸上绷着一股刻意拿捏的、战国武将式的硬气。他旁边坐着的,是幕府智囊松平信纲,眼神活泛些,脸上总挂着点看不出深浅的笑。对面,荷兰总督范·迪门挺着腰板坐在凳上,到底是不习惯这坐法。索尼则默默跪坐着,眼皮微垂,叫人看不清神色。通译松下龙之助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喘。
没客套几句,酒井忠胜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把事挑明了:“范·迪门总督,索尼大人。今天请二位来,是为了一件大事:遏制明国。我们三家,得联起手来,搭一个‘大明包围网’。”
松下龙之助赶忙哈腰,磕磕绊绊地翻译起来,话里还带着他那股子改不掉的调子:“……的,包围网的,构筑的,要的!大大的好!”
范·迪门蓝色的眼珠动了一下。索尼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顿——包围网?大金在东,日本也在东,荷兰的摊子散在南洋……这网,从哪儿围起?
酒井没留意他俩那点细微动静,照着自己的路子往下说:“明国无道,是我们共同的祸害。得拧成一股绳。这么办:我日本出水师,从东面海上锁住明国,钉死它的沿海兵马,这是头一件。”他看向范·迪门:“荷兰的船坚炮利,往后所需的一应军械火器,乃至造船的技艺,都由贵国支应,保我们家伙顺手,这是第二件。”最后,他目光定在索尼身上:“大金铁骑,天下无双。可汇合朝鲜兵马,自陆路担当主攻,南下破关,直捣中原!如此水陆并进,明国必亡。到那时,东海上的琉球等国,自然该归我日本守护的秩序。”
松平信纲见两人没立刻接话,便笑着帮腔:“听说如今明国本土灾荒不断,民不聊生。大金只需奋力一击,大有入主中原、成就当年大元那般伟业的机会!此乃,天命所归的啊!”
索尼心里冷笑,面上却更诚恳了些。他抬起头,缓声道:“酒井大人此策,气魄宏大,索尼深感佩服。我大金勇士,从不惧打头阵。只是……”他话头一转,脸上露出难色,“辽东苦寒,粮秣短缺,军械损耗也大。要想立刻发动主攻,没有巨资支撑,实在办不到。幕府若能借贷白银一百万两,以充军资,让粮草军械得以补充,我大金铁骑定能即刻南下,痛击明国!待功成之日,所借款项,必当连本带利,加倍奉还,绝不负将军与二位大人厚望!”
“一百万两?还要加倍奉还?!”酒井忠胜那副镇定的样子差点没挂住,声调都变了。松平信纲脸上的笑也僵了。他们本想空手套白狼,驱虎吞狼,没成想这“虎”张口就要这么大一笔,还画了个更大的饼。
这时,范·迪门平静地开口了,语气像在核算账目:“酒井大人,索尼大人所虑,确是实情。打仗,打的是钱粮,也是器械。东印度公司,可以向参与此‘包围网’的盟友,提供所需的军火,甚至,部分的造船技术。”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松平信纲,“不过,最好的火炮与战舰,造价,极为高昂。此外,我尚有一事不明,”他语气沉了沉,“在长崎港,我亲眼见到,郑家的船队出入自如。若依此‘包围网’方略,日本国是决心立刻与那郑芝龙,全面开战么?这其中的风险,公司必须慎重评估。再者,索尼大人既已开口,幕府若能慷慨借贷,助大金成事,待其破明之后,所获偿还必然丰厚,这实乃有利可图的投资。眼下些许的投入,换日后的巨额回报,何乐,而不为呢?如果日本国不愿意借钱,那大金如果败了,只怕......大明将彻底主宰东亚的陆地和海上!”
松下龙之助额头见汗,结结巴巴地翻译着,尤其把范·迪门劝贷的话努力说得婉转些,但意思明白无误。屋里空气像凝固了。酒井和松平面面相觑,被这一唱一和弄得哑口无言。一个要天价贷款,一个不光谈风险还要他们掏钱支持别人,他们那套“包围网”的漂亮空话,被戳得千疮百孔。
松平信纲干咳一声,强笑道:“这个……具体条款,可从长计议。军费借贷,也非不可商量。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家同心抗明的大义须定。至于缔约方式……”他目光扫过两人,“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公然立约,免得横生枝节。不如……只订密约,以为凭证?如此既可同心协力,也能免去,许多麻烦。”
接下来的话,再没提什么“包围网”的大略,全成了三方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锱铢必较的拉扯。范·迪门紧扣着军火价钱、技术转让的限度和开战的风险;索尼则咬死了没有巨额贷款就绝无立即行动的可能。
到头来,这场“大明包围网”的密谈,没达成任何像样的军事同盟,只模糊地达成了“合作意向”,就草草收了场。唯一明确的,倒是松平信纲提的那个“不立公开盟约,只签密约”。
离开时,范·迪门对索尼低语:“索尼大人,您这一百万两,要得是不是太多了?”索尼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淡淡回道:“他们既想赶虎去吞狼,总得舍得几块肉。一百万两自然要不到,但能借来三五十万,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