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旧港宣慰司?宣慰你个头,这就是个收费站!
巨港这地方,早就没了当年三佛齐的气象,更别提什么永乐年间的旧港宣慰司了——那都是老黄历里的老黄历了。
施进卿的后人?就算有,也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如今的巨港,就是个散乱的渔村,加个杂货码头。几条破木头栈桥泡在水里,岸边歪歪斜斜搭着些竹棚木屋。土人、华商后裔、阿拉伯宝石贩子、印度商人,各占一小块地方,谁也不管谁。
四条船就在这时候闯了进来。
西洋制式的大船,桅杆高耸,帆篷吃饱了风,黑压压的,一点招呼不打,径直冲进港外水道。
几条小划子想靠过去问问,还没到跟前,为首那条大船“咚”地一声闷响。
白烟从船头喷出,接着才是轰隆炮声。
炮弹落在小划子前头十几丈,炸起老高的水柱子。划子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回划。
大船理也不理,开到主水道中间,哗啦啦抛了锚。铁锚入水的声音又沉又闷。
舢板放了下来,上面坐满了人。一水的蓝色布面铁甲,手里拿着火铳、长矛、腰刀,一声不吭往码头划。
码头上的人都呆住了。有机灵的扭头就往林子里钻,大部分腿脚发软,挪不动步,眼睁睁看着这些蓝甲兵上岸,迅速散开,占住栈桥口、路口和高地。铳口、刀尖明晃晃对着外面。
一个穿得体面些的老者被两个兵“请”了过来。老者姓李,家里几代在巨港做香料木材生意,算是此地华商里头面人物。他起初以为是海盗,正盘算要破多少财。
等被带到两个年轻人面前,看到那身飞鱼服,看到明黄圣旨,还有“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银牌和“归仁伯”的铜印时,李老爷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天、天朝……王师?”他舌头打结,“永乐爷之后,朝廷二百余年未问南洋事,何以……”
“今时不同往日。”
沈炼没让他说完,收起牙牌,声音清晰,让周围几个头面人物都能听见。
“陛下有旨,念及南洋商民屡遭红夷、海寇侵扰,特旨重建旧港宣慰司,镇抚南洋,护我华裔。尔等可愿附从王化?”
李老爷脑子嗡嗡的。重建宣慰司?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可眼前这架势做不得假。
旁边一个阿拉伯商人听了通译的话,忍不住嚷起来,手臂挥舞。
通译脸色发白,小声翻译:“他说……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谁来都一样,但要讲规矩,要交钱给……给管事的头人……”
沈炼没看他,对旁边一个总旗点了点头。
那总旗抬手,指向阿拉伯商人身后几个护卫:“拿下。”
几个兵士扑上去。护卫想拔刀,砰砰几声铳响,最近的两个胸口爆开血花,一声不吭栽倒。剩下的被按翻在地,捆了个结实。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只有血渗进泥土的声音。
沈炼慢慢踱到吓傻的阿拉伯商人面前。
“本官的话,你没听清?”他语气平静,却让人骨头缝发冷,“本官再说一遍。陛下旨意,重建巨港宣慰司。本官,沈炼,领锦衣卫指挥佥事,即日起便是巨港宣慰司第一任宣慰使。”
他侧身,指向一直按刀而立的赵泰。
“这位是归仁伯、南洋水师参将赵泰赵大人,即日起便是巨港宣慰司镇守使,统辖兵事,镇守海峡。”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提高了声音。通译用土语、阿拉伯语大声转述。
“自即日起,此地便归宣慰司管辖!凡往来商船,无论华夷,需至衙门报备,依例纳税,领取令旗。抗命不遵者,以海寇论处,船货充公,人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兵士扛来旗杆,咚咚砸进地里。一面崭新大旗哗啦啦升起。
明黄底色,绣着日月,下面四个墨黑大字——“宣慰南洋”。
海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明黄的颜色衬着破败码头、惊恐人群和地上尸体,格外扎眼。
李老爷看着那旗,看着血,看着黑洞洞的铳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着泥土,声音发颤:“草民李文远……恭迎天兵!叩见宣慰使大人!镇守使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周围华商呼啦啦跪倒一片。土人头领在兵士逼视下,慢慢弯下膝盖。阿拉伯人、印度人也垂下头,抚胸躬身。
赵泰这时才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看跪着的人,目光投向码头外棚屋、树林,和那些窥探的人影。
“此地既立大明旗号,便得守大明规矩。”他声音洪亮,压过风声,“本镇受皇命镇守此间,讨伐不臣。今日立旗,便从立威始!”
他猛地抬手,指向西侧林子:“那边林子里,藏着不下五十人,窥伺良久,手持兵刃。佟多隆!”
“末将在!”满脸络腮胡的军官踏步出列。
“带你的人去清了。持械顽抗者,杀无赦。逃窜者,逐出三十里。”
“得令!”
佟多隆点起三十人,持着火铳、刀牌、长枪、,三人一组,就朝林子压去。
林子里一阵骚动。叫骂声,呼喊声。
佟多隆抬手一铳。
“砰!”
铳声就是命令。三十个老卒,冲进林子。砰砰砰的铳声接二连三响起,夹杂着惨叫和怒吼。
不多时,铳声稀落下去。
佟多隆带人出来,甲胄上溅着血点子,手里提的刀还在滴血。他大步走回:“报镇守使!林中乃左近一股海寇,斩杀二十八人,余者已驱散。缴获破船三只,刀枪十余件。我方两人轻伤。”
赵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人群。
“都看见了?这便是‘不臣’的下场。我天朝在此设衙立旗,只要一样——海峡通畅,商旅平安。”
他往前走了一步。
“自今日起,巨港便是旧港宣慰司治下。过往商船,无论来自何处,欲经巽他海峡、马六甲海峡,都需在此停靠,报备货物,领取通行文书与令旗。”
他顿了顿。
“规矩简单。按船料大小抽税,一百料抽二两。纳了这二两税,领了我宣慰司的旗,挂在船头,在这片海上便受大明水师庇护。有海盗或红毛鬼敢劫你,挂了我旗的,水师为你出头。”
“若是华商,有大明户帖或海引为凭,税额减半,百料抽一两。”
“若隐匿不报,私自闯关,或谎报货值,”赵泰声音一沉,“以海盗论处。船,扣下;货,充公;人……”
他没说下去,只往林子那边瞥了一眼。
李文远跪在地上,脑子飞快转着。百料抽二两?这倒不算重。比起土王动和红毛鬼收的“过路税”,这收费标准可以说是极低的。
可这意思……大明是要把巨港当个卡子?过往船只都得来交钱?要不然就给你干沉了,抢光了?
这哪里是“宣慰司”?
这分明是个……拦路抢,不,是收钱啊!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那面“宣慰南洋”大旗,又赶紧低头。
赵泰的声音继续传来,冷冰冰的,没商量余地。
“陆上商户,无论华夷,也需至衙门登记,领取牌照,按月缴纳平安银子。数额依铺面大小、生意规模来定。交了银子,挂了牌照,便受宣慰司庇护,等闲蟊贼土寇不敢扰你。”
“不交的,隐匿不报的,”赵泰扯了扯嘴角,“生意就不用做了。铺子封了,货抄没,人撵出去。”
码头上只剩风声和河水声。
沈炼上前一步,语气稍缓,可意味更让人心底发寒。
“陛下仁德,重建宣慰司,非为敛财,实为保一方安宁,护商民往来。这二两税,一半修港口,整武备,剿海寇;一半筑炮台,固海防,震红夷。取之于商,用之于商,保的也是诸位身家性命。”
他目光缓缓扫过。
“是破财消灾,安安生生做生意,还是想试试,红毛鬼的刀子快,海上寇盗狠,抑或……我大明水师的铳炮利?”
没人吭声,所有人都低垂着头。
李文远心里明镜似的。话说得好听,什么“取之于商用之于商”,什么“保一方安宁”。可说到底,这是刀架脖子上,问你要钱还是要命。
而且这刀,比红毛鬼的、比海盗的,好像更快,更狠,更不讲理。红毛鬼要钱有时还能讨价还价;海盗劫掠还得看运气。可这“宣慰司”的刀,明晃晃架在这儿,规矩定死了,没得商量。
按月交的“平安银子”,过往船只的“二两税”……这巨港,从今往后,怕是真的要“热闹”了。
沈炼见无人应声,对身旁书办点了点头。书办掏出一卷告示,走到旗杆下,刷上浆糊贴了上去。
白纸黑字。
“大明皇帝敕谕重建旧港宣慰司安民征税事……”
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楚。税率几何,如何缴纳,违者如何处置。
贴完告示,沈炼挥挥手。
“都散了罢。三日之内,陆上商户皆需至临时衙门登记造册,领取牌照。现有泊港船只,限一日内报备货物,完税领旗。逾期不办者,严惩不贷。”
兵士让开一条路。
跪着的人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爬起来,低头匆匆散去,没人敢大声说话。
李文远被家人搀起,腿还是软的。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那面“宣慰南洋”的大旗还在风里哗哗地飘。
旗下,是那两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血已渗进泥土成了深褐色。
穿蓝色布面甲的兵士们已在码头各处设岗,搬运辎重。有人抬着“旧港宣慰司”的简陋木牌,挂在码头边一栋二层木楼门口。
一切透着同红毛夷一样的强硬、粗暴、唯利是图的秩序。
旧港宣慰司?
李文远在家人搀扶下踉跄走着,心里苦笑。
宣慰个头。
这分明就是个拿着刀把子,守着水道,坐地收钱的——收费站。
不过话说回来,宣慰司不长久——亏钱啊!
拦路收费才是好买卖!好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