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辽东,辽东,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京西大街上有座宅子,三进三出,以前是个告老侍郎的府邸,前阵子突然被个神秘买家买下了。这几天,宅子外头总有人守着,穿着寻常衣服,可那眼神,那站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锦衣卫的。
宅子里头,灯火通明。
正厅里,几张黄花梨大桌拼在一块,上头铺满了纸。有的纸上画着花纹,有的写满了字,还有的印着奇奇怪怪的图案。
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吵得不可开交。
“这花纹不行!太简单,容易仿!”一个瘦高个指着纸上的云纹,唾沫横飞。
“那你说怎么弄?印复杂了,成本上去不说,老百姓也看不懂!”一个胖老头瞪眼。
“老百姓看不懂没关系,关键是防伪!你看钱记的银票,那水纹纸,那暗记……”
“钱记是钱记,咱们这是官银号的票!要的是庄重!”
“庄重顶个屁用!能防住造假才是正经!”
吵得最凶的两个人,一个姓周,是秦晋源的大掌柜;一个姓孙,是钱记派来的老师傅。俩人都五十多了,吵起来脸红脖子粗,跟斗鸡似的。
上首坐着方正化。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会儿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块刚送来的样票,对着烛火看。
看了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吵完了?”
没人吭声。
方正化把样票放下:“陛下的意思,辽东官银号的票子要让人看得懂,防得住伪,兑得了现。其他的,你们都是行家,商量着办。”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但三日之内,初版样票和章程,必须呈送御前。”
这话轻飘飘的,可听在耳朵里,却是沉甸甸的。
屋里这些人,有从皇庄官银号调来的老账房,有秦晋源的掌柜,有鲁圣丰的管事,有钱记的老师傅。平日里在各家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会儿凑一块,谁也不服谁。
可方公公这句话撂下,不服也得服。
“那……编号怎么定?”有人小声问。
“防伪暗记……”
“用套色印刷,三层。纸要用特制的,里头掺棉麻,水印要清晰。还有,每张票子背面,用密文写发行日期和流水号,只有咱们五家的人能看懂。”皇庄来的老账房推了推眼镜。
“兑付流程呢?”
“见票即付。但是在地方上的小庄号兑付超过五十两,需提前一日知会,免得库存不足。”
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还拌嘴,但总算有了方向。
烛火烧了一夜。算盘声噼啪响,低语声嗡嗡不断。
天快亮时,初版的样票终于定稿。三层套色,正面是“辽东官银号”五个大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和暗记,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凭票即兑足色纹银”。
方正化拿着样票,对着晨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这样,先印一千张试试。”
......
三天后,京西大街。
这条街是北京城里有名的商业街,铺面林立,行人如织。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酒楼、茶馆、当铺,一家挨一家。上午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
忽然,街东头传来一阵锣响。
“哐!哐!哐!”
敲得那叫一个响,震得人耳朵疼。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伸长脖子看。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开路,人高马大,腰挎腰刀,目不斜视。后头跟着上百辆大车,车上盖着大红绸布,沉甸甸的,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再往后,是骑马的、坐轿的,浩浩荡荡,怕不有二三百号人。
领头骑马的,是个穿亲王常服的胖子,满面红光,正是朱存枢。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跟得胜还朝的将军似的。
队伍在那座三进宅子门口停下了。
宅子门口还没挂牌,但门已经开了。方正化一身青袍,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存枢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胖子。他走上前,对着方正化一拱手,声音洪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方公公!本王并诸位亲王,前来是来入股辽东官银号的——这是头一批股本,二百万两足色纹银,请验看收讫!”
话音一落,后头那些护卫上前,哗啦一下把车上的红绸全掀了。
白花花一片。
阳光照在那些银锭上,反着光,刺得人眼疼。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堆满了上百辆大车。那银子,厚实,沉甸,看着就踏实。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二百万两?!”
“我的娘诶……”
“这、这得多少啊……”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明白。有人踮着脚看,眼睛都直了。
方正化还是一脸平静,只挥了挥手。宅子里出来几十号人,开始清点、搬运。两个人抬一箱,箱子沉,抬的人腰都弯了。一箱一箱,抬进那宅子,跟蚂蚁搬家似的。
朱存枢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银子往里搬,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
他身后,那些亲王郡王们,有的兴奋,有的肉疼,有的还在算自己以后能分多少红利,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搬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一箱抬进去,宅子大门缓缓关上。
街上的人还没散,聚在一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宅子到底做什么的?”
“没听说吗?辽东官银号!”
“银号?开银号要这么多银子?”
“你懂什么!这是皇上的买卖……”
议论声中,朱存枢翻身上马,带着人,又敲着锣,浩浩荡荡走了。留下一条街的人,还在那伸着脖子看。
宅子里,方正化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银箱,对身边人说:
“清点入库,登记造册。一张纸,一笔账,都不能错。”
“是。”
几个人应声,开始忙活。
方正化转身进了屋。屋里,那些账房、掌柜们又开始扒拉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外头,京西大街渐渐恢复了车水马龙。卖布的继续吆喝,卖米的继续量斗,行人来来往往,好像刚才那二百万两银子,从来就没出现过。
只有几个消息灵通的铺子掌柜,低声对伙计吩咐:
“去,打听打听,那辽东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
三月里的辽东,地是醒了的,可醒得不大利索。
郝永忠一脚踩下去,半条腿就陷进了泥里。那泥是黑的,油亮油亮,可也软得像一锅刚熬好的浆糊,还冒着泡儿。他骂了句娘,用力把脚拔出来,靴子还留在泥坑里。
“队正,您这靴子……”狗娃在后头嘿嘿直笑。
“笑个屁!”郝永忠光着一只脚,弯腰去掏那靴子,掏了一手黑泥,“都他娘的看什么?赶紧推车!”
官道早就不是道了,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烂泥沟。十几辆大车陷在里头,轮子被泥浆裹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蹄子一蹬一滑,就是不动弹。
车上载的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几袋子发霉的杂粮、几捆破烂铺盖、几十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还有兵部发下来的地契文书,用油布裹了又裹,怕被这没完没了的春雨打湿。
“一二——嘿哟!”
几十号汉子喊着号子,肩顶着车板,脚蹬着稀泥。泥点子飞溅到脸上、身上,没人顾得上擦。张樵也在里头,他和李氏跟在队伍最后,俩人的裤腿早就湿透,冻得发木,可眼睛却亮得很。
“当家的,你看……”李氏指着前方。
郝永忠终于把靴子抠出来,胡乱在腿上蹭了蹭泥,套回脚上,顺李氏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破败的庄子,立在辽河边的缓坡上。
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头朽烂的木头架子。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一口石井,井沿缺了个大口子。庄外,倒是一片平坦坦的地,黑油油的,在细雨中泛着光。
“就是这儿了。”郝永忠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老子的五十亩,你们的……一人三亩。”
队伍里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一百五十户流民,加上几十户分来的前包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拢共六七百口子,都眼巴巴望着那片地。地是荒的,庄子是破的,可那是他们的了。
把总王麻子骑马过来——那马走得比人还费劲,四条腿像踩在糨糊里。他扯着嗓子喊:“郝永忠!你队就这儿了!庄子自己收拾,地自己拾掇!五月份,麦子必须下地!听见没?”
“听见了!”郝永忠吼回去。
“军令!”王麻子从怀里掏出张湿了一半的纸,“北军指挥司令:各屯自守,遇建奴残部骚扰,许便宜击之!都警醒着点,老林子里还不干净!”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几个前包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怕个鸟!”郝永忠骂了一句,踩着泥水走上土坡,站到一块大石头上。他看看自己队里那一百来号兵,又看看那黑压压一片的流民和前包衣,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他声音粗,但能传出去老远,“地,有了!房子,塌了!咋办?”
没人应声,都看着他。
“自己盖!”郝永忠一挥手,“会木匠的,出列!会泥瓦的,出列!会盘炕的,出列!”
稀稀拉拉站出来二十几个。
“不够!”郝永忠瞪眼,“老爷们,咱们现在是军户,是良家子!不是来当少爷的!我郝永忠,陕西延安府人,崇祯元年投的军,打过流寇,砍过鞑子,身上七八个窟窿眼儿!如今分到这五十亩地,是皇上赏的,是我拿命换的!”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流民:“你们,从河南、山东、山西逃荒过来,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一家人能活下一半就是祖宗积德!现在,一人三亩地,也是皇上赏的,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又指向那些低头缩脑的前包衣:“你们,以前给建奴当奴才,挨过鞭子,跪过主子,活得不像个人。现在,你们也是大明子民,也有地种!一人三亩,不多,可那是你自己的!不用跪着种!”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
“我郝永忠把话撂这儿!”郝永忠提高嗓门,“我的五十亩,挨着河,是好地。你们的田,围着我的庄子。往后,你们谁租的地,一亩收三成租,就三成!农具,我借!种子不够,我作保,去官银号贷!但有一条......”
他目光扫过那些前包衣:“别他娘的再跪!谁再动不动就磕头,就自称奴才,租子加一倍!听明白没?”
“明……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
“明白了!”这次齐整了些。
郝永忠跳下石头:“刘疤瘌!”
“在!”
“你带人盘炕!皇上睡不睡得着我不知道,反正老子要睡热炕头!”
“狗娃!”
“在!”
“带人清屋子,能用的木头都扒出来!”
“张樵!”
张樵愣了一下,忙站出来:“在!”
“我看你路上修过大车,会木匠活?”
“会点,简单的桌椅……”
“就你了!带几个人,把门窗打出来!”
分派完了,郝永忠自己也扛起根撬棍,走向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都动起来!天黑前,起码整出几间能躺人的地方!”
人群这才活了。兵们骂骂咧咧地开始扒房子,流民们跟着搬土坯、递木头,前包衣们手脚麻利,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弓着腰,不敢抬头。
阿哈就是其中一个。他四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带着老婆春娘、儿子石柱,默默搬着土块。石柱十五岁,瘦得像根柴,可力气不小,一块几十斤的土坯抱起来就走。
“主子……”阿哈看见郝永忠过来,下意识就要跪。
郝永忠眼一瞪。
阿哈腿弯到一半,僵住了,慢慢直起来,嘴唇哆嗦着:“队……队正。”
“叫老郝也行。”郝永忠从他怀里接过土坯,掂了掂,“这土还行,没全朽。你们原先那个庄子,也这样?”
阿哈低着头:“回队正,也……也差不多。主子……建奴老爷们跑的时候,放火烧了一批。”
“现在没主子了。”郝永忠把土坯垒到一边,“你叫阿哈?”
“是……奴才……小的本姓陈,叫陈石头。阿哈是建奴起的,意思是……”
“知道了。”郝永忠打断他,“以后就叫陈石头。你儿子呢?”
“石柱,叫石柱。”
“多大了?”
“十五。”
“好年纪。”郝永忠拍拍石柱的肩膀,男孩吓得一哆嗦,“会种地不?”
“会……会一点。”
“会就行。”郝永忠看看他们一家三口,“你们那六亩地,挨着我的地头。我再租你们十五亩,秋收后交我三成租子就行,剩下都是你们的。农具找我借,种好了,秋后我请你们吃肉。”
陈石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