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双赢,搁置争议,分别建国
利物浦-香港总督府的会客厅里,橡木长桌擦得能照出人影。
郑芝豹坐主位,左边是朱慈炯和阎应元,右边是克伦威尔带着瑟罗。桌上摆着潮州功夫茶具,还有个西洋银烟缸——郑芝豹让人准备的,听说克伦威尔好这口。
威尔金斯站在桌子一头,手里拿着小本本。这位“科举出身”总督府首席秘书,已经不是第一回替大明-英格兰两边的大人物当翻译了,早就驾轻就熟了。
“护国公一路辛苦啦。”朱慈炯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说的话却不太客气,“从伦敦过来,路上得七八天吧?”
威尔金斯翻译过去,加了个“殿下问候您的旅途”。
克伦威尔抽了口雪茄,吐出烟圈,用他那口剑桥腔说:“还好。比起议会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路上的几天算是清净。”
寒暄就这么两句,没再多说。
阎应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朝朱慈炯使了个眼色。朱慈炯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护国公,今儿请您来,是想谈谈美利坚王国的事儿。按说呢,这该是两国政府间谈,可您也知道,美利坚现在还没得各国正式承认。所以本王就厚着脸皮,先跟您这位英格兰实际当家人透个底。”
威尔金斯翻译得字斟句酌。
克伦威尔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夹着雪茄的手,示意继续。
“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去年刚签,”朱慈炯说,“里头有条规矩,叫‘主权在国,教随国定’。咱们大明觉着,这规矩好,能少打不少仗。所以啊,想着在北美这边,也照这个规矩来——各国在北美殖民地的地盘,谁实控,主权就算谁的。有争议的,坐下来谈,谈不拢的先搁着,别动不动就派兵。”
瑟罗在旁边低声给克伦威尔解释了几句,大概是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具体条款。
克伦威尔听完,把雪茄按在烟缸里,动作不快,但按得很实。烟头滋滋响了两声,就彻底熄火了。
“亲王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您说的这个规矩,是挺好的。可有一条——弗吉尼亚,从来就是英格兰王国的领土。那是英王查理一世授予伊万娜女伯爵的特许权。女伯爵带着弗吉尼亚独立,还跟什么凯撒州合并,搞出个美利坚王国……”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朱慈炯:
“这叫什么?这叫叛乱。”
会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只有墙角的座钟,滴答滴答响着。
阎应元这时候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托盘上,清脆一声。
“护国公,”阎应元慢悠悠地说,“您这话,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
克伦威尔看向他。
“弗吉尼亚独立,是事实,”阎应元说,“可要说是叛乱……啧,这话就重了。要我说啊,那不是叛乱,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儿。您真觉着,隔着个大西洋,英格兰就能永远牢牢管住那么一大片地儿?”
他掰着手指头数:
“弗吉尼亚那地方,信的是圣公宗。种烟草的那些个大农场主,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保王党——保的是斯图亚特家的王。可如今英格兰呢?清教徒当家,国王是您家儿媳。说句实在话,克伦威尔王朝,这不已经开始了嘛。”
克伦威尔没动怒,反而耸了耸肩,那动作有点痞,不像个护国公,倒像个军阀兵头。
“阎大人好口才,”他说,“可叛乱就是叛乱。如果伊万娜女王不把弗吉尼亚还回来,那英格兰的远征军,就会开到那儿去。把她的人,一个个从弗吉尼亚清出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威胁的意味一点不少。
朱慈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刺耳。
克伦威尔眯起眼睛,盯着这个年轻的大明亲王。他今年五十一了,打过内战,砍过国王,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小子,笑得他有点不自在。
“亲王殿下,”克伦威尔的声音冷了下来,“您觉得我在开玩笑?”
“您最好是在开玩笑!”朱慈炯收了笑,但嘴角还翘着,那表情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护国公,咱们掰扯掰扯。且不说大明有多强——单说美利坚自个儿。您知道美利坚现在有多少兵?”
他不等克伦威尔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
“正规军加民兵,一万多人。里头有一千号金卡骑士,全是披胸甲、骑好马的。火炮嘛,3磅的、6磅的、12磅的都齐全。您要跨个大西洋派兵,能派多少?两千?三千?”
郑芝豹这时候插话了,他摆弄着茶具,头都没抬:“护国公,英格兰在北美,不止弗吉尼亚一块地儿吧?新英格兰那边,就没圣公宗、没天主教徒、没保王党了?要是……我说要是啊,有人把逃到法国的查理二世,往新英格兰一送……”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克伦威尔:
“您说,北美会不会冒出个新英格兰王国?”
克伦威尔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阎应元心里有数了。这事儿他们在伦敦就推演过——弗吉尼亚收不回来,新英格兰再一乱,那克伦威尔这护国公,也就土头灰脸了。而且,弗吉尼亚那块地对克伦威尔来说,其实也没多重要,这是个面子问题,关键是他这个英格兰护国公丢不起那个人。
瑟罗凑到克伦威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小,但会客厅静,阎应元隐约听到几个词:“情报……迁移……确实有人……”
克伦威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点了支雪茄,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那张脸看不真切。
阎应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护国公,”他开口,声音缓和下来,“咱们说点实在的。北美那些个殖民地,隔着一片大洋,天高皇帝远。从长远看,哪个不想自立门户?您现在能压着,是因为仗刚打完,您威望高。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他顿了顿,看克伦威尔在听,继续说:
“与其一点一点失控,不如趁早,给它们个名分。让它们成独立的主权国,或者自治领,再跟英格兰组成共君联盟——国王还是您家那位,也可以让您儿子当,实际控制权还在您手里,该拿的经济利益,一分不少。这么着,面子里子都有了。”
朱慈炯接着话头,笑着对克伦威尔说:“就比方说美利坚王国,还有郑国,就是这么个路子。护国公,您要是真对弗吉尼亚用兵,那得先在新英格兰布防吧?到时候新英格兰那些圣公宗、天主教徒、保王党,一看您把新模范军调来了,还不得往美利坚跑?跟您说,这两年,从新英格兰跑过来的人,可不少啊。”
克伦威尔没吭声,只是抽烟。
阎应元最后加了把火:“护国公,我这儿有个方案,双赢的——对美利坚好,对大明朝好,对您克伦威尔家......也好。”
“说。”克伦威尔吐出个字。
“搁置争议,分别建国,”阎应元一字一句,“把能确定的疆界先定了,主权明明白白。有争议的地儿,先模糊着,以后慢慢谈。弗吉尼亚那边,美利坚实际控制的地盘,主权归美利坚。可英国商人在那儿的生意照做,关税……可以商量。新英格兰那边,您要是愿意,可以给它个自治领的地位,让它自己管自己,只要名义上尊英格兰国王就行。如果想更进一步,直接搞个新英格兰王国或大公国,大明、郑国、美利坚国也都承认。”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这么一来,弗吉尼亚的事儿了了,新英格兰也稳住了。您不用派一兵一卒,不用花一分军费,该拿的钱照样拿。而且……”
阎应元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而且这么操作下来,北美大陆上,可就不止一个美利坚王国了。有新英格兰国,将来可能还有新法兰西国,新尼德兰国……大家互相看着,互相防着,谁想一家独大,都难。谁都得仰仗背后的母国。这局面,对谁最有利?”
他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对谁最有利?对那群在背后操盘,隔岸观火,随时可以下场当裁判的人们最有利。
克伦威尔又点燃一支雪茄,一边吸一边思考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阎应元,看了好一会儿。
“阎大人,”他说,“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不敢,”阎应元拱手,“都是为了少死人,多发财。”
会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窗外,利物浦港的海风吹过,带着一点海的味道和远洋船的气味。
这片风从北大西洋来,还要往西南方向的大西洋而去。
而桌上这几个人,就在这间会客厅里,决定着那片海对面,一整片大陆的命运。
克伦威尔终于开口。
他说:
“细则......我们要如何搁置弗吉尼亚的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