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只要印度的钱,不要印度的人
崇祯三十年,十月末,兴京王宫暖阁。
天已经凉了,暖阁里摆了炭盆,烧得红红火火的。洪承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份军报,慢悠悠看着。玄烨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份军报,像是要把纸看穿。
军报是朱玄煜从喀布尔送来的,快马加鞭,跑了五天五夜。
内容很简单,就两条。
一是喀布尔拿下了,兵不血刃。朱玄煜带着察合台军团一到,喀布尔总督阿卜杜拉就开城投降了。进军途中只在小山隘口遇着点抵抗,死了几个蒙古兵,伤了十来个——对面死了百来人,剩下的全跑了。
二是天竺那边有信儿了。太子达拉·舒科和三王子奥朗则布正式撕破脸,两边都在调兵。太子的使者已经到了喀布尔,跪在朱玄煜跟前哭,求顺王殿下发兵南下,帮太子“拨乱反正”。
洪承畴看完,把军报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老师,”玄烨忍不住了,“顺王兄既然拿下了喀布尔,天竺太子又来求援,咱们……”
“咱们怎么着?”洪承畴眼皮都没抬。
“咱们是不是该……”玄烨斟酌着词句,“该有所动作了?”
洪承畴放下茶碗,抬起眼看他:“清王想怎么动?”
玄烨被问住了。
他当然想动,做梦都想。
可这话不能直说。他憋了一会儿,才道:“学生……学生听老师的。”
“听我的?”洪承畴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清王,你是清国国王,我是大明安西总督。这事儿,该你拿主意。”
玄烨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试探。
他深吸口气,躬身道:“老师教诲的是。可学生年轻,见识浅薄,这等军国大事,还得请老师指点。”
洪承畴看了他半晌,慢慢点头。
“清王啊,”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事儿,你不该问我。”
玄烨一愣。
“你该问万岁爷。”洪承畴说,声音很平静,“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咱们就怎么办。”
玄烨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该问崇祯。可北京离这儿万里之遥,一来一回得小半年。等旨意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老师,”他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远在北京,这军情如火……”
“所以万岁爷才派老夫来。”洪承畴截住他的话,看着他,“清王,你猜猜,万岁爷是什么意思?”
玄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玄烨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学生……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
洪承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句:“清王,你觉着,大明的天下,该有多大?”
玄烨一怔,下意识道:“日月所照,皆为大明天下地。”
这是套话,每个藩王都会背。
洪承畴却摇摇头。
“哪有那么大?”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真要那么大,全世界都是大明的,大明管得过来吗?就算一时半会儿能管,日子久了,也得散架。”
他顿了顿,看着玄烨:“你是周游过世界的,应该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吧?西域那些地方,人长得就跟咱们不一样。再往西,到波斯、到天竺,差得就更远了。有白皮色目的,有红毛金毛的,还有棕皮黑皮的……搁一块儿,只要不瞎,就都知道不是一个种。”
玄烨点头。
“再说信什么教、念什么经、说什么话。”洪承畴接着说,“西域那边,信天方教的,一天拜五次。天竺那边更杂,有信印度教的,有信天方教的,有信拜火教的,还有信佛的。说的话,五花八门,咱们听都听不懂。”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玄烨:“天竺那块地方,有多少人?”
玄烨想了想:“一亿数千万……总有吧?”
“一亿数千万。”洪承畴重复了一遍,声音重了些,“这人数,不比咱们华夏少了。你再想想,这一亿数千万人,是什么种?信什么教?说什么话?”
玄烨不说话了。
他在天竺呆过好几个月,是亲眼见识过的,天竺那边最高等的叫婆罗门,最低等的叫贱民,中间还有刹帝利、吠舍。另外,信天方教、天主教的天竺人也是有种姓的,复杂得很!他们信的神那是成千上万,有什么梵天、湿婆、毗湿奴。说的话更杂,北边说印地语,南边说泰米尔语,还有乌尔都语、孟加拉语……
这么一想,头皮都发麻。
“那天竺的文明、历史呢?”洪承畴又问。
玄烨咽了口唾沫:“学生听说……天竺文明,少说也有三四千年了。佛陀就是天竺人,佛教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他们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典籍,自己的……”
他说不下去了。
洪承畴点点头,接过话头:“三四千年的文明,一亿数千万的人口,长得跟咱们不一样,信的不一样,说的不一样。清王,你告诉我,这要如何同化?”
玄烨张了张嘴,没出声。
“同化不了。”洪承畴自问自答,“硬要吞,吞不下。就算勉强吞下了,也得噎死。你想想前朝蒙元,鼎盛时疆域何其辽阔?可这才多少年,不也分崩离析了?为啥?吞得太多了,消化不了。”
玄烨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看着?放着天竺这块肥肉不动?”
“当然不是。”洪承畴笑了,“肥肉摆在那儿,哪有不动筷子的道理?只是这筷子怎么下,有讲究。”
他看着玄烨,一字一顿:“万岁爷的意思,我琢磨着,是十二个字。”
“哪十二个字?”
“只要印度的钱,不要印度的人。”
玄烨愣住了。
“清王,”洪承畴身子往后一靠,语气缓和下来,“你想想,天竺那地方,有什么?”
“有……有黄金,有宝石,有香料,有棉花,有……”
“对。”洪承畴点头,“都是好东西,都是钱。可那一亿数千万人,不是钱,是麻烦。你要把他们变成大明子民,得教他们说汉语,写汉字,穿汉服,拜孔圣。得派官,得驻军,得修路,得办学……得花多少钱?得死多少人?划算吗?”
玄烨摇头。
不划算。
“所以啊,”洪承畴笑了,“咱们只要钱,不要人。人,让他们自己管自己。钱,咱们想办法弄过来。”
“怎么弄?”玄烨眼睛亮了。
“办法有两个。”洪承畴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个,让蒙兀儿家那几个兄弟,接着打。咱们挑最弱的那个扶持——就那个太子达拉·舒科。借他精兵,让他跟奥朗则布、跟沙赫·舒贾、跟穆拉德·巴赫什,没完没了地打下去。打得越凶越好,打得越久越好。而咱们的兵不可能白白给人用。到时候,天竺的金银珠宝,不就是咱们的了吗?”
玄烨听得心头一沉,当雇佣兵?这能赚多少?
“那……第二个法子呢?”
“第二个,”洪承畴收回一根手指,剩下一根竖着,“联姻。”
“联姻?”
“对。”洪承畴看着他,“你,还有顺王,都娶蒙兀儿王朝的女人。就娶达拉·舒科的妹妹、女儿......都行。等生了儿子,让这些儿子,带着察合台军团,带着绿营兵,去天竺当蒙兀儿的诸侯。”
玄烨眼睛瞪大了。
“天竺那地方,诸侯林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洪承畴慢悠悠道,“你的儿子,顺王的儿子,去了就是王。地盘不用太大,够养兵就行。兵从哪儿来?除了察合台军团和绿营的兵,还可以从天竺招。这么着,天竺的钱,咱们能拿。天竺的兵,咱们能用。可天竺的人,天竺的麻烦,还是他们蒙兀儿自己担着。”
他顿了顿,看着玄烨:“清王,你觉得,这两个法子,怎么样?”
玄烨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口气,躬身,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
兴京城,安心总督行署。
从王宫回来的洪承畴坐在书案后,提笔蘸墨,开始写奏章。
“臣承畴谨奏:喀布尔已下,兵不血刃。天竺内乱方兴,太子求援。臣与清王玄烨、顺王玄煜议定,拟行二策……”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一曰以夷制夷。扶太子而抑诸王,使其兄弟阋墙,战祸连绵。我但坐收渔利,以天方兵易其金银。二曰联姻封地。令清、顺二王联姻蒙兀儿,生子为侯,分藩天竺。以我之将,统彼之兵,据彼之地,而不敢彼之民……”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如此,则天竺之财货可尽入我囊中,而天竺之亿兆黎庶,仍为蒙兀儿之负累。我要其钱,而不要其人;用其地,而不养其民。此万全之策也。”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提笔,在末尾署名:
“安西总督臣洪承畴谨奏。崇祯三十年十月廿七日。”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章卷好,塞进木盒,用火漆封死。
“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
“六百里加急,送北京,呈万岁爷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