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慈烺,大明江山交给你了!——明天十二点还有最后一章!谢谢
崇祯四十六年夏,南京下关附近的长江江面。
今儿江面上没什么风,十一条蒸汽明轮帆船收了帆,只靠明轮搅水,慢吞吞地逆流而上。
崇祯站在“南京”号的后甲板上,背着手,眯着眼往两岸看。
左边是江浦,右边是江宁。岸上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稻子刚抽穗,风吹过来,一浪一浪的。桑树林子也密,叶子肥得发亮,瞅着今年蚕丝收成错不了。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摇橹的乌篷船,有撑篙的平底船,还有几条挂着硬帆的大沙船,吃水挺深,装的估摸着是粮食。有条沙船从“南京”号边上经过,船老大抬头看了一眼,瞧见船上的龙旗,赶紧在船头跪下了。
崇祯瞄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没有说什么。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伊达彩和伊达绫一左一右,都换了身浅色的夏装,手里拿着团扇,一下一下地替崇祯扇着风。牛顿穿一身四品文官的补服,站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这天气,穿绸子都嫌热,何况他还套了件官袍。刘国轩穿着武官常服,腰里挎着刀,站在船舷边上,眼睛盯着前头的航道。
崇祯又往岸上看了一眼。
庄稼地、桑树林、村落、集镇——跟他前世在汉东见到的江面比起来,差远了。那时候长江上的船,几千吨的都有,汽笛一响,震得人耳朵疼。岸上的工厂烟囱冒黑烟,码头上一排一排的吊车。
可那是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
现在才十七世纪。
崇祯想到这里,眼神里头多了点得意。他扭头看了一眼船舯部的烟囱——黑烟呼呼往外冒,把半边天都熏灰了。
这一口污染大气的煤烟,搁在十七世纪,妥妥的黑科技啊!
黑得不能再黑了!
“牛主事。”崇祯回过头,看着牛顿。
牛顿赶紧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臣在。”
“这次十一条蒸汽明轮船,行了数万里路,没有出一点纰漏。”崇祯顿了顿,“多亏了你。”
牛顿心里头那叫一个美啊!
皇上夸他了!皇上一向不怎么夸人的,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他,那接下去一准得升官啊!他这会儿在蒸汽所当主事,正四品。再往上升,就是从三品,那就算朝廷大员了。要是运气好,没准还能混个侍郎、尚书当当。再往上……牛顿不敢想了,可脑子里头已经冒出个念头——牛阁老?牛首辅?
他赶紧把这点心思压下去,躬身行礼,声音都有点抖:“皇上夸奖,臣愧不敢当。这都是皇上英明领导,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崇祯摆了摆手:“你少来这套。朕又不是没见过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心里头想什么朕清楚得很。”
牛顿讪讪一笑,没敢接话。
崇祯又说:“蒸汽船算是差不多了,可陆地上的还没弄出来。朕听说,你们蒸汽所那边,有人琢磨着把蒸汽机搬到车上去?”
牛顿一愣:“皇上圣明。是有几个年轻工匠,琢磨着把蒸汽机装到底盘上,用蒸汽机带动轮子,在铁轨上跑。臣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眼下的蒸汽机那么重,底下的轮子怕是撑不住。”
“不靠谱?”崇祯看了他一眼,“你当初做蒸汽船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不靠谱?”
牛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继续琢磨。”崇祯说,“朕要的不是蒸汽船,是能在陆地上跑的蒸汽机车。有了那玩意儿,从南京到北京,以前走运河得一个多月,以后走铁路,三天就到。军粮、饷银、兵马,想调就调,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牛顿躬身:“臣遵旨。”
他心里头又开始盘算了:蒸汽机车?那玩意儿要是真弄出来,可比蒸汽船还厉害。到时候自己就是“机车之父”,别说阁老了,没准还能封个伯、封个侯……
崇祯看着牛顿那张脸,心里头明镜似的。这个牛顿原来是个官迷,嘴上说“遵旨”,心里头估计已经在算自己能升几级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又往岸上看去。
江面越来越宽,下关码头已经能看见了。
码头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有穿红袍的,有穿蓝袍的,有穿青袍的——文官武官,分列两侧。后头还有穿各色袍子的,那是诸王和皇亲。再往后,是举着旗幡的仪仗队,旗子被江风吹得猎猎响。
码头上最前头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杏黄色团龙袍,头戴翼善冠,四十多岁,白面长须,看着很有派头。这位是监国太子朱慈烺。
右边那个,穿大红蟒袍,腰系玉带,六十来岁,瘦高个儿,一脸精干。当然就是首辅阎应元了。
“南京”号慢慢靠岸了。
明轮停了,水花没了,船身晃了一下,就稳住了。水手抛出缆绳,码头上的兵丁接住,套在缆桩上,一圈一圈地绕。
舷梯缓缓放下。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洪亮的嗓门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朱慈烺带头,文武百官一齐躬身,双手抱拳,行揖拜礼。诸王和皇亲也跟着行礼,乌压压的一大片。
“恭迎皇上返京!”声音齐刷刷的,震得江面上都有了回音。
崇祯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今儿没穿朝服,就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头上扎了根玉簪,手里摇着把纸扇子。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出来踏青的富家翁。
他走到朱慈烺跟前,伸手虚扶了一下:“都平身吧。”
朱慈烺直起身,脸上带着笑,可眼眶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江风吹的。
崇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朕这一路有点乏了,先上车回宫。”
朱慈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招呼。
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鎏金四轮大马车。车身漆成朱红色,镶着金边,车窗挂着明黄色的绸帘子。拉车的马是八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匹匹都神气得不行,站在那儿蹄子刨地,喷着响鼻。
崇祯瞄了一眼,点点头,踩着踏板上车。朱慈烺跟在后头,也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响。前后左右全是骑兵护卫,刀枪林立,旗幡招展。仪仗队在前头开道,铜鼓号角吹得震天响。
崇祯靠着车厢壁,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从下关码头一直排到仪凤门。有穿短褂的,有穿长衫的,有穿裙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小孩。全都在那儿躬身行礼,嘴里喊着“万岁”,一声接一声,跟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崇祯看着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还有几个皮肤黑黝黝的——估摸着是南洋来的商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不像假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朱慈烺。
“不错不错,”崇祯呵呵笑了,“慈烺,看来你这两年做得不错啊。朕可以放心了。”
朱慈烺连忙欠身:“父皇谬赞,儿臣不过是按父皇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崇祯摆摆手:“你少来这套。朕又不瞎,那些人的脸色,朕看得明白。你要是干得不好,他们不会笑得那么真。”
朱慈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崇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慈烺,朕跟你说个事儿。”
朱慈烺心里头咯噔一下:“父皇请讲。”
“这大明的天下,”崇祯一字一顿,“朕终于可以亲手交到你的手里了。”
朱慈烺愣住了。
他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传位?父皇要传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崇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怎么?不想要?”
朱慈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父皇,您春秋鼎盛,身子骨硬朗,再干个十年皇帝没问题。儿臣还年轻,还有许多地方要跟父皇学……”
“十年?”崇祯哈哈笑了,“朕都六十多了,还干十年?干到七十多?你想累死朕啊?”
朱慈烺赶紧说:“儿臣不敢。”
崇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朕登基那会儿,才十七。那时候这朱家天下,真是个烂摊子。辽东丢了,国库空了,朝堂上阉党东林党打得不可开交。朕那时候都不确定,能不能把这个大明江山传给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朱慈烺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他听老师讲过,知道崇祯刚登基那十来年有多难。
“父皇天纵英才,”朱慈烺说,“力挽狂澜,才有今日之盛世。”
崇祯摆了摆手:“哪有什么英才,不过是皇帝做久了,又见识了许多难以想象之事,这才知道该做什么。”
朱慈烺心说:父皇真是谦虚啊!他老人家明明一上台就很英明,一上台就知道怎么收服魏忠贤,怎么整顿边军,怎么编练御前军,怎么搞钱——这哪是“皇帝做久了”能学会的?
可他又不敢说。他知道父皇不喜欢别人拍马屁。
“朕回宫后就下大诏,传位给你。”崇祯说,“朕当太上皇,好好享几年清福。”
朱慈烺心里头那叫一个高兴啊!
他当了四十多年太子,等得白头发都出来了,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可他嘴上还得客气一下:“父皇,您身子骨这么好,再干几年也没问题……”
“不当了不当了,”崇祯摆摆手,“朕已经当了六十多年皇帝,当腻了,不当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朱慈烺愣了一下,心里头冒出个念头:六十多年?父皇登基到现在才四十六年啊……怎么算出六十多年的?
他偷偷看了崇祯一眼。
崇祯正望着窗外,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头有点得意,有点感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朱慈烺心说:父皇……该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