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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173章 古之圣人,亦不过如此!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173章 古之圣人,亦不过如此!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初一。

  开封,巡抚衙门二堂。

  “梆——梆——梆——!”

  报岁的梆子声穿透风雪,沉沉落下。

  堂内却依旧是一片死寂,唯有火盆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满地狼藉与凝固的血液。

  杜延霖将那方御赐金砚轻轻放回锦盒,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却如同惊雷,炸得满堂官员魂魄离体,肝胆俱颤!

  “呃……呃……”离得最近的河南巡抚张珩,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脸上、绯红官袍的前襟,乃至花白的胡须上,都溅满了红白相间、温热粘稠的脑浆与鲜血。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酒菜香气,在暖气氤氲的大堂中蒸腾,令人窒息。

  张珩手指痉挛地抠着光滑的紫檀扶手,留下几道湿冷的汗痕。

  “啊——!”终于,一名舞姬压抑不住,发出凄厉的尖叫,随即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杀…杀人了!”一名依附陈据和张珩的官员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杜延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杜延霖!你…你竟敢擅杀钦使!?”

  这一问,问出了在场所有人之心声!

  除夕夜宴,觥筹交错之际,杜延霖竟以御赐金砚,当场砸碎了皇帝家奴、钦差中官的头颅!

  这是何等胆魄?自三代以降,除却权倾朝野的权奸,谁敢如此?!

  窗外大雪无声,更衬得堂内呼吸粗重,心跳如鼓。

  左参政钱大用立于人群稍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笙上。

  他先是骇极,几乎要闭过气去——擅杀钦使,形同造反!

  这是泼天的大祸!

  然而,那惊骇过后,看着杜延霖挺拔的背影,看着那方滴血的金砚被从容收起,看着地上陈据那肮脏肥硕的尸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颅顶!

  他想起杜延霖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法不可为之处,吾当为之!”

  法度不为民做主,他便以身代法!

  杜华州…竟真如此决绝!以己身为剑,斩向这沉疴积弊!

  此人…真乃国士无双!

  钱大用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浩然之气沛然而生,冲得他眼眶酸涩,喉头哽咽,鼻尖发酸。

  为生民立命…原来并非一句空谈!

  他眼前仿佛有无数身影交叠——于谦于少保玉碎瓦全的决绝,范文正公“先忧后乐”的巍巍风骨,文天祥《正气歌》中的煌煌气节……

  那些照亮青史的名字,此刻竟与眼前这年轻佥都御史浴血的身影完美重合!

  此非匹夫之勇,乃士大夫魂魄之所系,华夏脊梁之所承!

  为冤魂伸张,为生民请命,为这朗朗乾坤不再蒙尘!纵千刀万剐,亦在所不惜!

  “啪嗒!”

  河南左布政使吴右光手中的白瓷酒杯突然脱手坠落。

  这位老臣须发微颤,浑浊的眼中先是惊惧,继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望着杜延霖,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极轻、却沉重如山的叹息,缓缓闭目,两行老泪竟潸然而下。

  那不是惧,是敬,是痛,更是迟暮之年得见风骨重现的激动。

  按察使罗源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官袍下摆,骨节发白。

  他身为臬司,掌一省刑名,最知律法条款,更深知此举后果。

  可他心底深处,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快意!

  那阉竖,该死!死得好!

  这…这才是真正的代天执法!替天行道!

  若陛下因此降罪…罗源猛地一凛,心中暗自发誓:

  若杜公因此蒙冤,我罗源必舍却这项上乌纱,血书叩阙,以命相争!

  此等国士,岂容冤杀?!

  堂内官员,神色各异。

  有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者;

  有目光闪躲、暗自盘算者;

  但更多者,如钱大用、吴右光、罗源一般,在经过最初的极致震惊后,望向杜延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骇、敬佩、担忧,以及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近乎悲壮的共鸣!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杜华州今日所为,其风骨气节,足以光耀青史!

  若…若圣天子明察万里,或可无恙;若…若天威难测…此人当为大明二百年文臣气节之最!

  如此忠贞为国、舍生取义之臣,若不得善终,实乃天道不彰!

  纵百死,亦要为其争一个公道!

  如此气节,若蒙冤而死,当谥“文正”!必是“文正”!

  而此时,张珩终于从极致的惊骇中挣扎出来,脸上红白之物未干,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猛地推开座椅,踉跄起身,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杜延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几乎破音:

  “杜…杜延霖!你…你竟敢…竟敢擅杀钦差天使!形同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你…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他越说越激动,色厉内荏地嘶吼:

  “来人!来人呐!将此狂悖逆臣给我拿下!就地正法!以正国法!”

  难怪张珩如此惊怒,陈据一死,他张珩勾结阉宦、贪赃枉法的盖子必将揭开!

  唯有立刻格杀杜延霖,或有一线转圜之机!

  堂外巡抚标营的亲兵闻声躁动,甲胄碰撞声响起,数名兵丁持械涌入堂内,却一时被堂内景象骇住,逡巡不敢上前。

  杜延霖面对明晃晃的刀兵,反而朗声长笑。那笑声清越,竟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带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坦荡与决绝:

  “哈哈哈!张抚台,何必如此躁急?”

  “吾今日所为,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陈据此獠,假钦使之名,行魑魅之事,盘剥百姓,污损圣德,恶贯满盈,死不足惜!杀之,乃替天行道,为河南百万生灵除一巨害!”

  杜延霖说着,目光扫过张珩及其身后惊疑不定的兵丁,声音陡然一沉,字字铿锵:

  “吾深知擅杀内臣,国法难容!此乃重罪,杜某绝不推诿!何劳抚台动手擒拿?!”

  他猛地一振衣袖,血珠溅落,声震屋瓦:

  “吾之请罪奏表,已于昨夜六百里加急,飞驰京师,上达天听!表中详列陈据罪状二十四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更明陈吾今日杀人之罪!明日辰时正刻,吾便自至此处自枷进京,赴阙请罪!是杀是剐,是囚是赦,自有天子圣裁,国法公断!杜某引颈以待!”

  此言一出,满堂皆震!

  自枷进京!赴阙请罪!

  八字如洪钟大吕,撞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何等的坦荡!何等的决绝!

  明知是重罪,依然毫不犹豫,杀国蠹以谢天下!

  古之圣人,亦不过如此!

  这一刻,什么程序法度,什么官场规矩,在杜延霖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此人擅杀钦使,形同谋逆,拿下他!格杀勿论!”张珩见兵丁愈发迟疑,更加惊怒,当即又厉声催促道。

  二堂内的抚标营兵丁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陈据那惨不忍睹的尸身,又看向傲然屹立、绯袍染血却正气凛然的杜延霖,手中兵刃竟觉得有千钧之重,依旧是踟蹰不敢上前。

  他们多是河南本地子弟,杜青天之名早已如雷贯耳,此时哪敢轻易动手。

  张珩见无人听命,又惊又怒,脸上红白交错,厉声嘶吼道:

  “尔等欲抗命乎?!此乃谋逆大罪!速速拿下杜延霖!违令者,与逆同罪!”

  他猛地又转向身后亲随,声音尖利:“取本抚王命旗牌来!”

  只是话才刚说出口,就听“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响起。

  只见新任河南左参政钱大用,竟缓缓摘下了自己头上的三品乌纱帽,随后猛地掼在案上!

  “张抚台!”钱大用突然上前一步,老泪纵横:

  “杜佥宪杀陈据,实有古君子之风!《礼记》有云: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杜华州今日之举,当得起这‘强哉矫’之誉!是大丈夫真本色!”

  钱大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如裂帛:

  “昔年汉之郅都,号称苍鹰,列侯宗室见之侧目;唐之徐有功,犯颜直谏,虽死不移。然较之杜华州今日之浩然正气,亦恐有不及!今日若要以‘谋逆’之罪加害杜公……”

  钱大用说着,随即怒喝道:

  “那请先治老夫阿附之罪!这官,老夫,不做了!明日杜公自枷北上,钱某愿随枷同行,为其叩阙陈情!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钱大用话音刚落,只听得“啪嗒!”“啪嗒!”之声不绝于耳!

  如同雨打芭蕉,又似金石坠地!

  河南左布政司吴右光、按察使罗源、都指挥使、参政、参议、各道道员、知府……

  满堂绯青官员,竟有十之七八,纷纷抬手,毅然决然地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帽,重重掼于案上、地上!

  “吾等愿随杜公!愿随钱参政!”

  “为民除害,何罪之有?!若罪杜公,请先罪吾等!”

  “这顶乌纱,不要也罢!岂能见忠良蒙冤,豺狼当道!”

  官帽滚落一地,如弃敝履。

  官员们或泪流满面,或怒目圆睁,竟无一人再看向张珩,尽数簇拥在杜延霖周围,形成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人墙!

  这一刻,非为党同,实乃道合!非为私谊,实为公义!

  那涌入堂内的抚标营兵丁们,目睹此情此景,早已热泪盈眶。

  他们多是贫苦出身,家中亦有亲朋受过阉党及其爪牙的欺压盘剥,又经历杜延霖治水、赈灾之事,杜青天之名,早已刻入心间。

  方才被张珩强令来拿人,已是心中不愿,此刻见满堂大老爷竟皆愿为杜佥宪弃官鸣冤,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血气与义愤再也无法抑制!

  只听“哐当”一声,为首的一名队官虎目含泪,率先将手中腰刀掷于地上,面对杜延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因激动而声音哽咽嘶哑:

  “杜青天!俺们……俺们这些粗坯,大字不识几个,不懂啥圣贤大道理!”

  “可俺们心里有杆秤!知道谁真心对咱老百姓好!谁是真英雄好汉!谁他妈是喝咱血吃咱肉的畜生!”

  旁边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也跟着丢掉武器,重重跪倒,用拳头捶着胸膛怒吼,声泪俱下:

  “陈据那阉狗!还有他那些干儿子,在河南造的孽,老天爷都看着呢!死得好!杀得痛快!”

  “对!杀得好!”更多兵丁纷纷弃械跪地,吼声如雷,震动屋瓦:

  “杜青天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何罪之有?!若今日要俺们向您动刀,俺们宁愿自己抹了脖子,也绝不下这禽兽不如的黑手!”

  “俺们没读过书,可也分得清忠奸善恶!愿以这条贱命,保杜青天周全!”

  “愿以性命,保杜青天!”

  数十名抚标营兵丁竟齐刷刷跪了一地,甲胄哗啦作响,吼声震天动地,穿透雕花门窗,在风雪呼啸的除夕夜空中久久回荡!

  张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伸出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官帽,满堂跪伏的兵丁与昂首而立的官员。

  那些平日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此刻眼中只有决绝与鄙夷。

  他精心维持的官场秩序,他倚仗的巡抚权威,在杜延霖那惊天一击和随之而来的浩然正气面前,竟如同雪遇烈阳,瞬间土崩瓦解!

  他,河南巡抚张珩,此刻竟真成了孤家寡人!

  “你……你们……反了!都反了!”张珩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与恐惧,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抓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杜延霖看着眼前跪倒一地的兵士,看着那些掷帽明志的同僚,心中亦是一股热流激荡。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抱拳环揖,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杜某多谢诸位同僚深明大义!多谢诸位将士仗义执言!”

  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珩,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张抚台,看来,今夜你是拿不了杜某了。”

  “至于明日,”杜延霖整了整染血的袍袖,神色坦然:

  “杜某自当践行诺言,自缚枷锁,进京面圣,陈情请罪。是非功过,付与天子圣裁,付与青史公论!”

  话音一转,杜延霖声音转厉:

  “然则,张抚台!你身为朝廷封疆重臣,身受皇恩,却自甘堕落,与阉竖陈据沆瀣一气,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纵容爪牙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更于州桥惨案之后,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无辜百姓一百七十三人锁拿下狱,致使民怨沸腾,几近激变!其行径,已严重败坏朝廷纲纪,丧尽天良民心,失尽封疆大吏之望!”

  杜延霖踏前一步,厉声喝问:

  “此刻,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珩嘴唇哆嗦,试图强辩:

  “杜延霖!你...你血口喷人!本抚...本抚一切都是依律行事...本抚要上奏...”

  “依律?”杜延霖冷笑打断,“依的是贪赃枉法之律,还是你结党营私、媚上欺下之‘律’?!不必再巧言令色了!”

  “来人!”杜延霖猛的一挥手,“张抚台连日操劳,今日又受此惊扰,心神激荡,不宜再理公务。且扶抚台回后衙静室好生歇息,着郎中悉心看顾,务必‘妥善安置’,让抚台好生将养。”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继续道:

  “圣意未达之前,为免闲杂人等扰了抚台清静,一应探视皆免。待本宪进京面圣之后,是非曲直,功过赏罚,自有圣上明鉴乾坤。”

  堂下官员心领神会,立刻有数人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抚台大人,请移步后衙休息。”

  “放肆!你们敢?!”张珩惊惶后退,色厉内荏地尖叫。

  然而此刻,无人再听命于他。

  抚标兵丁们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无动于衷。

  大伙儿上前架住张珩,三两下便扒了他的官服,随后不由分说,将其带离了二堂,软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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