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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177章 此等风骨,竟被污为逆臣?!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177章 此等风骨,竟被污为逆臣?!

  卯正一刻。

  雪越下越大了。

  吏科廊房内,宋纁正与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对坐弈棋,实则心不在焉,棋枰上黑白子寥落,更像是随手摆弄。

  二人眉宇间皆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辛自修执一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并未落在棋局上,而是望着窗外混沌的天色,良久,忽地长叹一声,将那枚黑子“嗒”地一声掷回身旁的藤编棋罐里。

  “唉……”叹息声沉重:

  “伯敬兄,今日御前那番‘开源节流’之议,听着冠冕堂皇,细想来,无非又是盘剥小民、纵容豪右的老调重弹。鄢懋卿在江南所为,你我不是不知,那是刮地三尺,怨声载道!江南官员弹劾他的奏章是一封接着一封,如此得来的百万两银子,沾着多少血泪?陛下竟也……唉!”

  宋纁默默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罐中,神色黯淡:

  “子吉兄所言甚是。国事蜩螳,如沸如羹,却无正本清源之策。想我大明开国之初,言路何等通畅!太祖虽有峻法,何曾因言罪及直臣?而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惜:

  “自‘越中四谏’折戟,‘戊午三子’蒙难,杨椒山公血染西市……直言之路几成绝域。忠良屏息,奸佞当道,纲纪为之不振,士气因之摧折。多少铮铮铁骨,或凋零于诏狱,或消沉于边陲。如今朝中,但求无过、明哲保身者多,肯为国家争是非者……寥寥矣。长此以往,国事何以堪?人心何以聚?”

  辛自修一拳轻轻捶在膝盖上,痛心疾首:

  “纲纪败坏,一至于斯!放眼望去,当年勠力劾严之辈,如今唯有杜华州,凭借不世之功与陛下些许眷顾,尚能屹立朝堂,此番他若真能入主户部,执掌财权,或可稍遏严党气焰,一振士风!”

  “只盼他能早日到任,重整户部积弊,更盼他能稍涤朝堂污浊之气……”

  二人正长吁短叹间,突然被廊外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帘栊掀起,一名书吏禀报道:“宋给谏,门外有徐阁老府上管家徐寿求见,言有万分紧急之事。”

  宋纁与辛自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

  徐阶的心腹管家此刻突然来访,实在反常。

  辛自修立刻起身,对宋纁道:“既是徐阁老府上有要事寻伯敬兄,吾当回避。”说着便转身步入后堂。

  宋纁定了定神,沉声吩咐道:“快请。”

  片刻,徐寿疾步而入。

  他不及寒暄,甚至未等气息完全平复,便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双手奉与宋纁,声音压得极低:

  “宋给谏,万勿声张!此乃通政使潘银台方才密送至我家的抄件,河南……出大事了!阁老吩咐,务必请给谏速览,并……并设法玉成其事!”

  宋纁心头猛地一跳,接过那尚带体温的纸张,入手便觉有千钧之重。他迅速展开,目光急扫。

  只看得数行,持纸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读完此疏,随后猛地背过身去,肩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迅速用袖角拭去眼角即将溢出的湿热。

  宋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道:

  “徐管家,回复阁老!杜公真国士也!此心此志,天日可鉴!宋纁虽位卑,亦知忠义二字重逾千钧!请阁老放心,吾……知道该如何做了!”

  徐寿闻言,深深一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悲壮的神情:“有劳宋给谏!高义薄云,我家老爷代杜华州谢过宋给谏了!”

  就在这时,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先前更为清晰响亮,伴随着一个略显倨傲的声音:

  “吏科当值官员可在?内阁有命,送来今日需抄发之旨意!”

  屋内两人对视了一眼。

  徐寿反应极快,不待宋纁示意,立刻闪身避入后堂。

  宋纁迅速将那份抄疏塞入袖中,定了定神,扬声道:“请进。”

  门帘再次掀开,进来的却是严府的一名管事,身后跟着个小厮,手捧一个紫檀托盘,上覆黄绫,显然盛放的是圣旨。

  那管事面带矜持笑容,对着宋纁随意拱了拱手:“宋给谏,辛都谏想必也在吧?内阁有旨意送到,请吏科即刻抄发。”

  此时,辛自修也已从后堂转出,走上前来,与宋纁并肩而立。

  那管事示意小厮上前,掀开黄绫,托盘上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卷圣旨。管事拿起那卷圣旨,递向辛自修:

  “辛都谏,此乃擢升鄢懋卿鄢大人为南京户部尚书的旨意,严阁老已用印,请贵科即刻抄传各部院及南京。”

  辛自修接过圣旨,目光却扫向那空了一半的托盘,眉头微蹙:

  “只有鄢懋卿的旨意?今日御前所议,应还有擢升杜延霖杜佥宪为户部右侍郎的旨意,何在?”

  管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回辛都谏,杜延霖那份旨意嘛……内阁斟酌再三,认为暂不宜发出。阁老有令,此旨暂且封还,待议。”

  “封还?!”宋纁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

  “此乃陛下御前与百官集议所定,明发之旨!杜华州赈灾有功,活民百万,擢升侍郎乃酬功之举,名正言顺!严阁老有何理由擅自封还圣旨?莫非是要故意打压忠良,阻塞贤路不成?!”

  那管事见宋纁动怒,脸上的假笑也收敛了,冷哼一声,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宋给谏!注意你的言辞!内阁辅弼陛下,总揽机务,自有考量权衡之权!封还旨意,乃是内阁之责!为何封还?尔等难道不知吗?”

  “那杜延霖在河南做下的好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擅杀钦使,形同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死罪!一个待死之人,焉能再升任朝廷三品大员?内阁此时若仍发出升迁旨意,岂非滑天下之大稽?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宋纁和辛自修,语带威胁:

  “倒是宋给谏你,为那逆贼张目鸣冤,如此急切,莫非……与那杜延霖是同党不成?!”

  这管事所言实在骇人,辛自修未知前因后果,大惊失色,看向宋纁。

  宋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见事情已然传开,且严府下人都已知此事,心知再隐瞒已无必要。

  于是宋纁猛地从袖中抽出那份徐寿送来的密疏抄件,重重拍在身旁的公案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反而显得异常沉冷:

  “同党?好一个‘同党’!杜华州为何行此霹雳手段?尔等可知那阉竖陈据在河南都做了些什么?!盘剥士民,勒索无度,纵容爪牙,草菅人命!致使民怨沸腾,几近激变!杜华州为国除蠹,为民请命,事后自枷赴阙,坦然请罪!此乃忠臣义士之所为!岂是尔等口中一句‘逆贼’所能污蔑?!”

  他指着那份密疏,对辛自修道:

  “子吉兄!你来看!看看杜华州这封《自劾疏》!看看那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若此等国士忠臣皆要被诬为逆贼,那我大明还有何公道天理可言?!”

  辛自修急忙拿起案上文书,快速浏览,越是看去,脸色越是苍白,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持疏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那严府管事没料到宋纁竟有如此反应,更没想到杜延霖竟有一封《自劾疏》竟已到了科臣之手,而身为首辅的严嵩竟一无所知,一时气为之夺,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你竟敢私相传阅罪臣奏疏?!宋纁,你……你好大的胆子!”

  宋纁傲然挺立,毫无惧色:

  “此疏乃通政司按制转来!本官身为吏科给事中,自有闻风奏事、参详政本之责!何来私相传授之说?倒是尔等,仗势弄权,私扣圣旨,阻塞言路,蒙蔽圣听,才是真正的胆大包天!”

  “你……”那管事指着宋纁,大怒。

  辛自修此时已大致看完疏文,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气血翻涌。

  他重重地将那抄疏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那严府管事浑身一哆嗦。

  辛自修一步踏前,越过宋纁,怒目圆睁:

  “好一个逆贼、罪臣!杜华州之风骨气节,肝胆照人,分明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辛自修一边说,一边上前,逼的那管事步步后退,直至退出堂外:

  “尔等口口声声国法纲纪,却行此扣押明发圣旨、阻塞贤路之举!严阁老既以杜华州锄奸为由,扣押其升迁旨意,那好——”

  辛自修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鄢懋卿在江南所为,搜刮民脂民膏,怨声载道,其行径比之陈据,不过一明一暗,五十步笑百步耳!此等酷吏,岂堪任南京户部尚书之要职?尔等既不交杜延霖侍郎之旨,我吏科今日便行使封驳之权!”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早已惊呆的书吏厉声喝道:

  “取笔砚来!本官要即刻起草封驳奏本!鄢懋卿升迁南户部尚书之旨,吏科——驳了!”

  “理由便是:鄢懋卿在江南督办盐漕税政,手段酷烈,怨怼沸腾,有亏朝廷仁政爱民之体,不堪主掌南京户部、总辖东南财赋之重任!待其劣迹查实、民怨平息后,再议升迁不迟!”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吏科为六科之首,因此吏科都给事中为言官之首,是以辛自修发话要封驳内阁和皇帝议定的圣旨,自然有这个分量和权力的。

  那严府管事顿时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料到辛自修竟如此刚烈,竟以封驳圣旨来对抗首辅严嵩!

  “辛……辛自修!你……你敢抗旨?!你要造反不成?”管事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抗旨?”辛自修冷笑一声,傲然道:

  “封驳之权,乃太祖高皇帝赋予六科之天职!纠劾百司,驳正违失,正是我等科道官的本分!严阁老可扣旨不发,我吏科为何不能依法封驳?”

  宋纁此刻亦是热血上涌,上前与辛自修并肩而立,朗声道:

  “子吉兄所言极是!杜华州为国除害,坦然请罪,忠义可昭日月!而鄢懋卿盘剥百姓,劣迹斑斑,却得擢升?天下岂有此理!这封驳奏本,算我宋纁一份!吾等联署!纵遭贬谪,亦要争个是非公道!”

  那严府管事见辛自修与宋纁竟寸步不让,顿时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指着二人,声音越发尖利:

  “反了!真是反了!尔等区区科道小臣,安敢如此放肆!那杜延霖擅杀钦使,罪恶滔天,已是待死之囚!尔等不但不与之划清界限,反而为其张目,甚至要封驳陛下明旨、阁老钧意!我看你们就是杜延霖的同党!都是一群目无君父、勾结逆臣的乱党!”

  他这番颠倒黑白、肆意攀咬的污蔑之词,声音极大,顿时惊动了吏科廊房左近的其他各科值房。

  户科、礼科、兵科、刑科、工科的给事中们本就因今日朝会之事心中各有思量,此刻闻得这边动静越闹越大,争执声中竟夹杂着“杜延霖”、“逆臣”、“同党”等骇人字眼,纷纷按捺不住,陆续循声聚拢过来。

  转眼间,吏科值房门外便围了数十名身着青袍的科道言官,一个个伸头探脑,交头接耳,脸上皆带着惊疑与愤慨之色。

  “何事喧哗?”

  “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骂杜华州是逆臣?”

  “还说谁是逆贼同党?好大的帽子!”

  那严府管事见人越聚越多,非但不惧,反而气焰更盛。

  他自觉代表了相府威严,环视门外越聚越多的言官,竟提高声量,意图先声夺人,颠倒黑白:

  “尔等都给事中、给事中们都在正好!且来评评理!那杜延霖在河南擅杀陛下钦使,犯下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其心可诛!其行当剐!内阁依律暂扣其升迁旨意,有何不妥?”

  “辛自修、宋纁二人,不仅私相传阅罪臣奏疏,更欲挟众闹事,公然抗旨,封驳鄢懋卿大人擢升之命!此非杜逆同党而何?莫非尔等六科言官,皆欲效仿那杜延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与内阁、与陛下作对不成?!”

  众言官本还在疑惑观望,听得此言,无不色变。

  杜延霖在士林清议中声望极高,他们初闻杜延霖杀钦使,已是震惊万分,待听到这严嵩家奴竟将杜延霖与在场所有人都呼为“逆臣、同党”,顿时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辛自修见这家奴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胸中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起案上那份杜延霖的《自劾疏》抄本,环视围拢过来的各科同僚,目光灼灼,道:

  “诸位同僚!严府家奴仗势欺人,阻塞圣听,私扣明发圣旨于前;污蔑忠良,辱及我科道全体于后!此等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高高举起那份抄疏,厉声高呼道:

  “此乃杜华州亲笔所书《自劾疏》!其中详陈阉竖陈据河南罪状二十四条,桩桩件件,骇人听闻,令人发指!更有杜华州‘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之泣血心声!杜华州为国锄奸,为民请命,事后自枷赴阙,坦然领罪!此等风骨,竟被污为逆臣?!”

  “今日,辛某便让诸位同僚一同看看!看看这煌煌青天之下,究竟谁是忠,谁是奸!谁是国之栋梁,谁是社稷蠹虫!”

  “给吾一观!”

  “我也看看!”

  “岂有此理!”

  户科、礼科、兵科……众人纷纷伸手接过传阅,或一人独览,或三五聚首,急切地阅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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