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洛阳纸贵
陈洪带着那摞沉甸甸的书稿,怒气冲冲地回到东厂衙门。
天色将明未明,衙门里却灯火通明,值夜的番子们见他面色不善,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唤几个识文断字、笔墨利索的书办过来!”陈洪一脚踹开值房的门,将怀中书稿狠狠掼在铺着猩红绒毯的梨花木大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乱颤。
几名候命的档头不敢怠慢,连忙退出去叫人。
很快,三名身着青衫、面带惶恐的书办被带了进来,躬身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陈洪喘着粗气,抓起案上一杯冷茶灌了下去,他指着那堆书稿,对书办们厉声道:
“都给咱家仔细地翻!一字一句地看!把这些逆书里面,所有非议朝政、诽谤圣上、鼓吹邪说、心怀怨望的字句,统统给咱家摘抄出来!”
他目光扫过几个书办,声音又尖利了几分:
“咱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就是翻烂了这些纸,也得找出能钉死他杜延霖的铁证!什么‘民贵君轻’,什么‘苛政猛于虎’,就算是圣人说过的话,也能当做罪证!明白了吗?!”
“是……是,督公!”书办们连声应诺,手忙脚乱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分拣起那堆书稿。
值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簌簌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烛火摇曳,将陈洪阴晴不定的脸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沉吟片刻,取过一叠空白驾帖,一连签发了数道火票。
“行文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他对侍立一旁的档头厉声吩咐:
“就说奉旨查办杜延霖朋党案,据查国子监及京师各学馆中,多有生员受其邪说蛊惑,结党妄议朝政,诽谤君父。令顺天府尹即刻派员,锁拿相关人等,严加审讯,务必要他们交代出如何受杜延霖指使,又有哪些同党!”
那档头心中一凛,连忙应声道:“是!督公!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陈洪叫住他,又提笔写了一封密信,递了过去,吩咐道:
“把这封密信交给顺天府刘府台,让他按信里说的办,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档头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密信,随后快步传命去了。
……
时过卯时,雪虽暂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国子监彝伦堂前,准备晨课的监生们正三三两两走入,低声议论着近日朝中风波,言语间多是对杜延霖的敬佩。
突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学宫的宁静!
只见大批东厂番役和顺天府衙役如狼似虎般涌来,瞬间将国子监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东厂档头高举驾帖,厉声喝道:“奉东厂陈公公钧令,捉拿勾结逆臣、诽谤朝政之乱党!无关人等退避!”
监生们顿时一阵骚动,人人面露惊惶。
番役们手持名册,如鹰隼般冲入人群,闯入号舍、讲堂,开始按图索骥般地抓人。
“浙江鄞县监生余有丁,拿下!”
“南直隶太仓县监生田辰良,拿下!”
……
许多士子正在温书,或被直接从课堂拖出,或从宿舍被揪走,茫然无措,惊骇万分。
“学生所犯何罪?”
“我等只是敬仰杜公为人,何罪之有?!”
“大明律法,岂容如此无故抓人?!”
抗议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冰冷的铁链和粗暴的推搡。
“啰嗦什么?!东厂拿人,还需要理由吗?到了衙门自有分晓!”
“尔等阉党!安敢玷污圣贤之地!杜公何罪?吾等何罪?!”一名青年监生被铁链锁住,犹自高声怒斥。
“啪!”一名番役毫不犹豫地用刀鞘狠狠砸在他脸上,顿时鲜血直流,“闭嘴!阶下之囚,还敢嚣张!”
哭喊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昔日清净学府,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不少未被波及的监生面色惨白,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窗被拖走。
与此同时,这场风暴迅速席卷了京师各大客栈、会馆——那里多有滞留京师的各地生员。
特别是哪些随杜延霖槛车北上的近千士子,成为了顺天府和东厂首要的抓捕目标。
陈洪坐镇东厂,听着各处报来的抓人消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
从杜延霖身上突破不了,那就从这些“弟子”身上突破!
杜延霖是朝廷三品大员,他陈洪不好抓,更无法动刑,但他的这些个“弟子”们可没他那么好的命了。
于是一连数日,东厂和顺天府大肆抓人,京师人人自危。
顺天府大牢内,顷刻间人满为患。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意气风发的士子们镣铐加身,血污满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在陈洪的指使下,审讯连夜进行。
东厂的刑具一件件摆开,烙铁在火盆中烧得通红。
“说!杜延霖是如何指使尔等聚众闹事,诽谤君父的?”
“画押!承认你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只要在这份供状上按了手印,便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番子们的狞笑与呵斥声,夹杂着受刑者凄厉的惨叫,在幽深的牢狱中回荡。
然而,出乎陈洪意料的是,这些平日里看似文弱的书生,骨子里却有一股难以摧折的硬气。
许多士子纵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攀诬杜延霖半句。
“杜公……忠义……昭昭……日月可鉴……学生……无供可招!”一名士子吐出口中血水,嘶声喊道,随即又被雨点般的鞭挞淹没了声音。
“要杀……便杀……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另一人冷笑,换来的是更残酷的刑罚。
更有甚者,在被迫写“供词”时,竟奋笔疾书,不是认罪,而是将杜延霖在河南的功绩、陈据的罪状、以及此刻厂卫的暴行一一写下,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气得审案的档头当场将纸张撕得粉碎,动用更重的刑罚。
血水,浸透了顺天府大牢的砖地。
而那些书办们,这几日也是伏案疾书,按照陈洪的命令,竭力从杜延霖的书稿中罗织“罪证”。
东厂值房内空气凝滞,只闻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压抑的叹息。
一名年轻些的书办手指颤抖地抚过《与妻书》上“吾自遇汝以来,足称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一句,眼圈微红,赶忙偷偷用袖角拭了拭,又心虚地瞟了一眼门口值守的番役。
见对方并未留意,他才稍稍安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句泣血之言抄录到“诽谤朝政”的罪证录上。
他最终只草草写了句“语多怨望”,便翻过了这一页。
另一名老成些的书办正对着《国富策》中“财富之增,不在金银之积,而在百业之兴、民生之阜”的段落发愣。
他越读越是心惊,只觉其中道理与他平日所读经义截然不同,却又隐隐觉得鞭辟入里,直指时弊。
他下意识地想多读几遍,却被身旁同僚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这才惊醒,慌忙将其归入“鼓吹邪说、非圣无法”之类,落笔时却觉得有千斤重。
于是,另一股潜流,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下,以更快的速度在京师的地下悄然奔涌、扩散。
而陈洪的铁血手段反而使得这股暗流愈加汹涌。
……
内城,靠近贡院的一条僻静胡同深处,一间低矮的租寓内。
油灯如豆,灯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伏案疾书的一个青衫寒士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得极大。
他叫沈文澜,一名屡试不第、滞留京师以待下次春闱的浙江举子。
此刻,他脸色因激动而潮红,手指因急促而微微颤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竹纸覆在另一叠文稿之上,借着昏暗的灯光,进行着近乎拓印般的摹写。
桌上的原文,是几页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国富策》片段和《与妻书》全文。
窗外寒风呼啸,偶有东厂番子骑马巡街的铁蹄声掠过,他便立刻吹熄灯火,屏息凝神,直至蹄声远去,才重新点燃,继续那神圣的抄录。
“财富之增,不在金银之积,而在百业之兴、民生之阜……”
每摹写一句,他都觉得心潮澎湃,仿佛有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窗户在眼前轰然洞开,让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泪水几次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停下来,用冰凉的袖口用力擦拭。
“快!快抄!”隔壁房间,同样滞留京师的同窗压低声音催促,“王兄、李兄他们都等着呢!愿出三两银子求一观!”
沈文澜头也不抬,笔下更快:
“莫催!一字一句皆乃心血,岂敢有误?告诉他们,今夜必得!只是这纸……又快用尽了!”
此刻,京师各大纸铺的优质竹纸、棉纸,甚至价格低廉的草纸,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地下抄写需求而价格飞涨,真正是“洛阳纸贵”!
……
外城,一间门面寻常的茶馆。
表面上,茶客们依旧喝着粗茶,听着台上一名老瞎子咿咿呀呀地唱着陈旧的鼓词。
但仔细看去,不少人虽看似闲坐,目光却异常明亮,耳朵竖起着捕捉着周围的低语。
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几名看似商贾打扮的人正围坐,其中一人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几页抄稿,迅速压在茶盘之下。
“《格物初探》中所言的‘力律’,各位看了否?若真能如杜公所言,明晰力之往复大小,用于漕船设计、器械制造,岂非能省却无数人力物力?”一个中年商人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
“何止!”另一人接口,声音激动得发颤:
“《国富策》里说,‘工贾亦民生之要,货殖流通实富国之基’!这话真是说到我等心坎里去了!若朝廷真能重视工商,减轻厘卡,畅通商路……”
“嘘!慎言!”第三人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又忍不住叹道,“杜公真乃奇才!所言所论,皆是为国为民的实在道理!可惜……唉!”
此时,旁边一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忽然转过头,冷笑一声插话道:
“工商末流,也配谈富国?杜延霖鼓吹此等邪说,败坏人心,合该下诏狱!”
商贾们顿时怒目而视。
中年商人冷哼一声,反唇相讥:
“阁下读的圣贤书,可能解朝廷国库空虚之困?可能让边军将士吃饱穿暖?杜公之策,即便只是‘末流’,亦是在找寻活路!比某些只会空谈道德、束手无策的‘清流’强过百倍!”
“你!”那书生霍然起身,脸色涨红。
茶馆掌柜见状,连忙小跑过来,作揖打拱:
“各位爷!各位爷!消消气!喝茶,听曲儿!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他一边劝,一边紧张地瞟向门外,生怕东厂的耳目就在附近。
……
某部堂官府邸的后院绣楼。
烛光温暖,熏香袅袅。
府中小姐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册用工整小楷精心抄录的《与妻书》和杜延霖的一些名疏,早已是泪湿罗帕。
“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或将成阴间一鬼……”她轻声念着,声音哽咽:
“‘遍地腥云,满街狼犬’……这竟是怎样的世道?杜公……杜公何其悲也,何其壮也!”
她的贴身丫鬟小翠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低声道:“小姐,外面都传遍了。都说杜公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来救苦救难的,所以才被奸人所害……”
小姐摇摇头,目光却愈发坚定:
“不,杜公不是神佛,他是人,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敢为苍生赴死的大丈夫!”
她小心地将那册书贴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的温度与心跳。
“小翠,把我那个放首饰的黄花梨木匣子清空。”
“小姐,您这是?”
“把这些书稿好好收进去。”小姐道:
“这比任何珠宝首饰都珍贵。还有,明日……你想办法再出去一趟,找沈家哥哥,无论多少银子,务必将杜公其他手稿也都抄一些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