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争分夺秒
吴山心中一凛。
景阳钟未鸣,而司礼监的太监却来了,事情恐怕有变!
他肃然拱手:“冯公公请讲,陛下有何谕示?陛下龙体可安?”
冯保微微垂目,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
“万岁爷洪福齐天。方才服了太医新进的药,出了一身透汗,又睡了一觉,此刻脉像平稳,已然转安,正在西苑处理国事呢。”
他略一停顿,抬眼直视吴山,精光一闪,切入要害:
“陛下醒来,忆及病中曾交付阁老与徐阁老两份诏书。陛下有口谕:既为遗诏,龙体既安,便当收回暂缓。烦请吴阁老即刻交还,咱家也好回宫复命。”
态度看似恭敬,话语却不容置疑。
吴山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溢于言表。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在“大渐”之后突然“康复”,更会出尔反尔,索回这关乎忠良性命、天下士林所系的赦免诏书!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吴山素来刚直的性情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将怀中那卷明黄诏书紧紧护住。
“冯公公!”吴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
“陛下龙体既安,臣不胜欣喜!只是君无戏言!此诏乃陛下于玉熙宫精舍,当着裕王殿下与吾等辅臣之面,亲手所赐,明言为‘遗诏’,待龙驭上宾后颁行天下!此乃陛下对天下臣民最后之交代,更关乎忠良性命、朝廷纲常!岂是儿戏,说收便收?!”
他一步踏前,须发戟张,气势逼人:
“陛下乃英明圣主,岂会行此反复无常、自毁金诺之事?!冯公公,莫非是尔等小人窥伺圣意,矫诏行事,欲行不轨?!”
“吴阁老!”冯保脸上的那点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声音也瞬间变得尖利起来:
“您这是要抗旨不遵吗?咱家手持宫禁对牌,夜叩阁老大门,传达的是万岁爷的口谕!您竟敢疑心咱家矫诏?莫非以为咱家有几个脑袋,敢拿这等天大的事情作假?!”
他上前一步,虽身形不如吴山高大,气势却咄咄逼人:
“陛下乃九五之尊,乾坤独断!圣意回寰,自有深意,岂是臣子可以妄加揣度、置喙?!吴阁老身为内阁辅臣,肱骨重臣,难道连‘君命如山’的道理都不懂了?!”
吴山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簌簌抖动,双眼圆瞪,几乎要裂开:
“冯保!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此诏关乎杜华州生死,牵动天下士林之望,更系陛下千秋圣名!陛下病榻之前,言辞恳切,痛陈时弊,言犹在耳!岂能一夜之间,便尽弃前言?这……这分明是……”
他一口气堵在喉间,剧烈咳嗽起来,片刻才喘息着,掷地有声道:
“此乃乱命也!此诏,乃陛下亲付顾命之重托!除非陛下明发上谕,召集群臣,当廷收回成命!否则,老夫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也绝不容此诏书离府半步!”
吴山说着,竟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书案上用以裁纸的银刀,“铛”的一声横在自己颈前,雪亮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冯保:
“冯公公,若要诏书,便请踏过老夫的尸首!”
冯保万万没料到吴山竟刚烈至此!
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骇然失色,连退两步。
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见状,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嘉靖帝做出一系列决策是在自己命不久矣的基础上。
如今龙体稍安,皇帝便有点后悔把两道遗诏发了出去,故令冯保和陈洪两位司礼监大珰连夜追回,免的就是圣旨流出,生米被煮成熟饭。
可现在吴山拒不交旨,这令冯保也是进退两难。
僵持半晌,冯保眼珠急转,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抽动,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陡然软化,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恳:
“吴……吴阁老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您……您这是要把咱家往死路上逼啊!”
说着,他竟“噗通”一声,撩袍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力道之大,额角瞬间见了红印。
他仰起脸,竟真的挤出几滴浊泪:
“阁老!您是元老,陛下的股肱重臣!您体面尊贵,为了道义可以不惜此身……可咱家……咱家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奴婢啊!万岁爷的话就是头顶的天!咱家若办砸了这差事,回去就是个死!吴阁老,您高抬贵手,饶了咱家这条贱命吧!”
说罢,又连连磕头不止。
吴山见他这般作态,心中厌恶更甚,却也知这般僵持下去绝非了局。
他想了想,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银刀“哐当”一声丢在书案上,颓然道:
“冯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老夫……老夫并非要为难于你。”
他上前虚扶了一下。
冯保顺势爬起,胡乱抹着脸上的涕泪,眼巴巴望着吴山。
吴山揉着眉心,沉声道:
“非是老夫固执。实因此诏关系社稷根本,乃陛下病榻亲口所托,近于顾命之重!若无凭据,仅凭公公一番口谕,老夫便轻易交出,他日陛下若问起,或天下人议论,老夫何以自处?又何以对得起陛下的托付之心?”
他目光锐利如刀,切向冯保:
“冯公公,你若能在卯时之前,取得司礼监掌印黄锦黄公公,或……裕王殿下的一纸手书,将此中情由说明,加盖印信!老夫立刻将此诏,原封奉还!绝无二话!”
“吴阁老此言当真?”冯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切追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吴山斩钉截铁:
“若得黄公公或裕王印信为凭,足证公公所言非虚,老夫身为辅臣,自当遵旨奉还!”
“好!好!就依吴阁老!”冯保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袍服上的灰尘,对着吴山深深一揖:
“吴阁老深明大义,咱家感激不尽!咱家这就连夜回宫,设法求取手书!定在卯时之前,给阁老一个交代!”
说罢,冯保不再停留,立刻招呼手下的小太监,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吴府。
冯保的身影刚一消失,吴山脸上的笑容瞬间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凝重。
他猛地转身,对一直紧张守候在廊下的儿子吴惟英厉声低喝:
“惟英!速取笔墨纸砚!快!”
吴惟英见父亲神色剧变,不敢多问,立刻冲入书房,手脚麻利地铺开上好的宣纸,研磨浓墨。
吴山紧随而入,反手紧紧关上房门,将从怀中取出那卷尚带体温的明黄诏书,动作迅疾却无比郑重地展开在书案上。
烛火跳跃,“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几个大字,在昏黄的光线下灼灼生辉,字字重若千钧。
“父亲,您这是……”吴惟英不解。
“誊抄此诏!”吴山头也不抬,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已抓起笔,饱蘸浓墨。
“抄完后,你持此抄件,立刻出府,趁冯保回宫周旋的这段时间,夜叩百官府邸,要快!必须在宫门开启之前,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此事!”
吴惟英手持墨锭的手一抖,声音发颤:“父亲!司礼监连夜索诏,显是陛下心意有变!若抄传出去,便是……便是抗旨啊!”
“糊涂!”吴山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光芒,厉声喝道:
“此诏若不存世,杜华州便是俎上鱼肉,再无生路!此诏乃陛下清醒时所赐,字字千钧!正所谓‘君无戏言’,纵然未及明发,也断无收回之理!吾辈身为大臣,匡正君父之失、保全忠良之命,责无旁贷!岂能坐视君父有失德之举?岂能坐视社稷折损栋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而悲壮,手指重重敲在诏书字句上:
“惟英,你且看!‘杜延霖为国锄奸,虽有程序之失,然功在社稷,心系黎庶……特开天恩,赦其擅杀之罪……’这字字句句,皆是陛下对杜华州功过的公论,对天下汹汹民意的回应!若朝令夕改,天威何在?!民心何依?!朝廷法度、纲常道义,又将置于何地?!”
吴惟英被父亲的气势所慑,瞬间明白了其中不容退缩的分量,羞愧道:“儿子省得了!”
片刻之后,吴山搁笔,吹干墨迹,誊抄完成。随后他将抄件塞入儿子怀中,催促道:
“拿好!从后角门走!避人耳目!夜叩百官之门!务必在宫门开启、冯保复来之前,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吴惟英将抄件贴身藏好,转身便冲出书房,身影迅速没入黑暗的廊道。
吴山则迅速将诏书原件重新卷好,紧紧揣在怀中,贴身藏好。
“备车!立刻去刑科都给事中赵梦时府上!”吴山对闻声而来的老管家厉声吩咐道。
刑科都给事中,职司“刑科”抄发事宜。
按《大明会典》,皇帝圣旨非经相应科道官“抄关”钤印明发,则法理未彰,效力不存!
吴山此刻所想,便是要在皇帝收回成命前,将这赦免杜延霖的诏书生米煮成熟饭!
……
赵梦时府邸。
更深雪重,万籁俱寂。
刑科都给事中赵梦时犹在酣梦之中,忽被心腹长随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老爷!老爷!快醒醒!内阁次辅吴阁老夤夜来访,已在书房相候!言有大事相商!”
“吴阁老深夜至此?!”赵梦时睡意瞬间消散,他慌忙披衣起身,靴子都未及穿稳,便跌跌撞撞冲入书房。
只见吴山一身寒气,雪花在肩头尚未化尽,脸色凝重如铁,呼吸间带着白雾,显是星夜疾驰而来。
“吴阁老!”赵梦时心头狂跳,躬身行礼,“何事如此急迫……”
吴山不及寒暄,直接将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诏书,双手递与赵梦时,声音低沉而急促:“赵都给谏,请看此诏!”
赵梦时惊疑接过,入手便觉那锦缎的厚重冰凉。
他屏息凝神,迅速展开——“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
几个大字犹如惊雷劈入眼帘!
他持诏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失声道:
“赦免杜华州?!陛下……陛下竟已颁此诏?!阁老……此诏从何而来?”
“此乃今夜陛下于玉熙宫精舍,亲手交予老夫与徐阁老的两道诏书之一!”吴山语速快如连珠:
“然方才司礼监秉笔冯保突然至我府中,言陛下龙体转安,欲索回此二诏!老夫以需黄锦或裕王手书确认为由,暂将冯保支走,但其所言若属实,卯时之后,必有反复!”
“阁老之意是……?”赵梦时已经隐有猜测。
吴山目光灼灼,逼视赵梦时:
“赵都给谏!六科给事中,职司封驳诏旨,更有传抄天下、使旨意生效之权!此刻,这道赦免诏书,尚在你我手中,未经六科抄传,法理未彰!若待宫中收回,则前功尽弃,杜华州必成刀下之鬼!”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
“老夫恳请都给谏,即刻行使科臣之权!连夜将此诏抄发!诏书一经刑科抄录、钤印明发,便是泼水难收之明旨!纵是陛下,亦难轻易追回!此乃唯一生路!”
赵梦时闻言,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失声道:“吴阁老!……陛下欲追回此诏,如此行事,近乎矫诏……”
“绝非矫诏!”吴山断然厉喝,上前一步,显得十分坚决:
“此诏乃陛下病榻前亲赐,印玺俱全,程序正当!如今陛下初愈,心神或为奸佞所蔽,吾等身为朝廷股肱,正当借此诏护持圣德,保全忠良!此乃存亡继绝、匡扶社稷之忠义壮举!待陛下清醒,必能明察秋毫!纵有万般罪责,老夫吴山一肩承担,绝不累及都给谏分毫!然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杜华州冤死,则青史如铁,你我将同为千古罪人!”
“阁老不必多言!”赵梦时被吴山这孤注一掷的忠烈之气彻底点燃,胸中热血沸腾!
他猛地挺直腰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下官明白了!吴阁老为国为民,甘蹈死地,赵某岂是贪生怕死、不明大义之辈?!抄关大印、朱砂笔墨皆在六科值房!赵某这就更衣,随阁老同去刑科廊,即刻抄发此诏!”
“好!赵都谏真国士也!”吴山大喜过望,眼中迸出精光!
他一把拉住赵梦时的胳膊,力道之大,竟拉得赵梦时一个踉跄。
“只是事机瞬息万变,半分耽误不得!马车已在府外风雪中相候!你我边走边说!官服带到车上再换!”
“谨遵阁老吩咐!”赵梦时再无半点迟疑,转身对惊惶失措的家人厉声断喝:“速取我官袍、梁冠来!快!快!!”
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如同离弦之箭,从赵府侧门狂飙而出!
沉重的车轮碾过凌晨死寂无人的积雪长街,卷起漫天碎琼乱玉,向着六科廊的方向,疾驰而去!
……
却说冯保离了吴府,心中稍定,只觉悬着的心落回一半,暗忖总算寻得一丝转圜之机。
轿子行至距西苑尚有两街之隔的一处十字路口。
夜色浓稠,风雪更紧,灯笼火把的光晕在漫天飞雪中艰难地撕开一小片昏黄。
就在这混沌光影中,斜刺里另一队人马裹挟着风雪,自对面拐角疾驰而出!
两队人马骤然在街心相遇,俱是一惊,勒马停轿。
灯笼火把摇曳,映照出来人——正是奉旨前往徐阶府上追索另一道诏书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一行!
陈洪眯着眼,看清是冯保,于是便尖声喝道:“冯保!你这急急忙忙的,差事办得如何了?吴山可曾把诏书交出来?”
冯保见是陈洪,暗叫一声苦也!
却也只能令轿夫停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随后面露难色,将方才在吴山府中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陈公公,您是知道的,吴高安那脾气,油盐不进!咱家这也是没办法,想着先稳住他,赶紧回宫找黄公公或裕王殿下讨个手谕,卯时之前必能拿下诏书……”
然而,他话未说完,陈洪脸色已铁青,猛地一鞭抽在雪地上,怒骂道:
“蠢材!没脑子的东西!中彼缓兵之计矣!”
冯保被骂得懵了,呆呆地看着陈洪。
陈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保的鼻子骂道:
“吴山是何等样人?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会因为你跪地磕头、哭诉几句就心软?他提出要手书凭证,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他此刻必已遣人抄传诏书!诏书一经六科抄关,钤印发出,便是明旨!陛下纵然康复,亦难追改!”
他猛地上前一步,揪住冯保的前襟,道:“你我皆成误事罪人,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冯保闻言,如遭雷击,霎时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道:“陈公公!这……这如何是好?咱家……咱家误了大事了!”
“现在知道慌了?晚啦!”陈洪一把甩开冯保,眼中凶光毕露,厉声断喝,当机立决:
“听着!你现在立刻带着咱家手下这队东厂番役,火速赶往六科廊房!务必堵住吴山,抢回诏书!”
陈洪说着,转身对身后一名心腹档头厉声吩咐:
“你,带一队人,跟着冯公公去六科廊!听冯公公指令行事!快!”
“是!督公!”那档头立刻领命,一挥手,几十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聚拢过来,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冰冷麻木的脸。
冯保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想戴罪立功,连声道:“咱家明白!咱家这就去!绝不让吴山得逞!”
话音未落,他已急不可耐地调转方向,带着这支杀气森然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六科廊房的方向,一头扎进茫茫风雪与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