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求是先生
嘉靖三十九年,京师的二月,久违的阳光明媚。
连续多日的阴霾与风雪终于散去,温煦的阳光洒落下来,映照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也融化了街巷屋檐上积存的残雪。
雪水滴滴答答,仿佛奏响着一曲冬去春来的乐章。
街道上的茶楼,巷闾的酒肆里,士大夫与书生们拿着私下传抄的邸报,不少人都在议论着一个消息。
这消息早已在京师的街谈巷议中不胫而走——那位掷砚诛奸、引得万民叩阙、朝堂震荡的户部右侍郎杜延霖,终究还是被罢官归乡了。
在明朝,官员致仕、罢黜,本如吃饭喝水一般正常。
《礼记》有言“大夫七十而致仕”,然杜延霖年未及而立,便以戴罪之身离京,不少人闻之不由得颇为感伤,为什么这个朝堂上,容不下一个敢于任事、一心为公的社稷之臣呢?
但众人都知道,他诛杀了为祸河南的阉竖陈据,自枷入京,引得百官争、万民请,甚至险些酿成民变,最终逼得九五之尊也不得不在“天命”、“民心”、“史笔”面前权衡妥协。
如今风波暂息,他以罢官代价,换得了“擅杀之罪”的不予追究,也换得了那些因他而入狱的官员、士子得以释放。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杜公这一走,朝中再无铮铮铁骨矣!”茶楼里,一名老儒生扼腕叹息,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不然,”旁边一位中年士子摇头,“杜公此行,虽去其职,却存其义。陛下迫于压力,未以国法加诛,已是默认陈据该杀,杜公无罪!此乃士林之胜利,正气之伸张!”
“可杜公终究是走了!严嵩父子仍在阁中,陈洪执掌东厂依旧,朝廷积弊何日能除?”另一人愤然接口,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引得邻座侧目。
也有人持不同见解,低声道:“杜部堂行事过于激烈,擅杀钦使,终非人臣之道。陛下令其归乡,已是格外开恩。但愿杜公能于林泉之下,收敛锋芒,颐养天性。”
众说纷纭,惋惜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不解者亦有之。
而在这些喧哗争论之外。
德胜门外,长亭古道。
没有万民相送的人山人海,也没有百官汇聚的壮怀激烈。
皇帝虽明旨赦免,并言“君无戏言”,但“罢官归里”的定性与几天前清洗朝堂的雷霆手段,已让许多人心中凛然,不敢轻易前来。
只有十数人,静静地立在亭外。
张居正也来了,他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面色凝重,目光复杂地望着官道尽头。
还有几位国子监的年轻监生,闻听消息执意前来为杜延霖送行。
杜延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上未着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望去与寻常寒素士子无异。
吏科给事中宋纁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此举实在是委屈了部堂,更寒了天下忠义之心!”
杜延霖摇了摇头,声音平和:
“杜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谈委屈?至于天下之心……诸君请看,”
他指着官道两旁虽不敢靠近,却远远驻足、默默望来的零星百姓,以及更远处田垄间已然开始备耕的农人:
“民心不死,公道便在。杜某一人之去留,无关宏旨。诸君留在朝堂,更当珍重,以待将来。”
众人皆是感慨。
这时,老管家前来禀报,车马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对众人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君,珍重!”
“部堂珍重!”众人齐齐还礼。
杜延霖转身,登上马车。老仆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洒满阳光的官道,向南而行。
车声辚辚,碾过湿润的泥土,渐行渐远。
一名年轻监生忍不住低声吟诵起杜延霖《与妻书》中的句子:“这社稷,总要有人去争一分公道,这乾坤,总要有人去溅一身热血……”
声音虽轻,却在春风中缓缓飘散,仿佛种子,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田。
……
杜延霖给驿还乡,依制可由驿站提供车马食宿。然而他此番南下,行程之缓慢,远超寻常。
消息早已由快马、信鸽传遍沿途。
每至一州一县,必有当地士子文人、乡绅耆老,乃至闻讯赶来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外、驿站旁,只为一睹“杜青天”真容。
有那读过他《国富策》、《格物初探》手抄本的生员,捧着疑难问题,冒雪守在道旁请教;
有那心怀理想的年轻知县,不顾上官可能的不悦,公然率衙役出城相迎,执礼甚恭,口称“先生”,请教为官牧民之道。
杜延霖虽已罢官,但对于前来请教者,但凡有问,必耐心解答。
于是,这支南下的队伍,越走越慢。原本月余可达的归途,走了十余日,方至山西地界,抵达太原府。
这一日,车驾将至太原城南门。
远远便见城门处旌旗招展,人影幢幢。
非止是自发前来的士民,太原知府竟率阖城官员,身着官服,肃立于寒风之中。
城门上方,一条素白横幅迎风展开,上书十个墨饱笔酣的大字:
“乾坤有正气,江山待斯人!”
太原知府潘高业,乃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本是杜延霖的同年。
但当年杜延霖在京师讲学时,潘高业为翰林学士,他受杜延霖学说影响很大,因此后来主动请求外放为官,所以向来以杜延霖弟子身份自居。
此刻他率阖府佐贰官,整齐列队,见杜延霖下车,竟率先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太原知府潘高业,率阖城僚属,恭迎求是先生!”
求是先生是杜延霖的号。
明代除了以表字称呼,也常以号称呼别人,甚至号比字还要更流行。
比如海瑞号刚锋,张居正号太岳,而杜延霖因创办了求是大学,于是便以求是先生作为自己的号。
言归正传,此时潘高业身侧身后,数十名官员随之齐刷刷躬身,声音洪亮:“恭迎求是先生!”
此等礼节,已远超对待一位罢官归里之士的常例,近乎迎接座师或钦差。
杜延霖未敢托大,疾步上前,伸出双手虚扶:
“潘府台,诸位大人!杜某乃待罪之身,罢归田里,何德何能,敢劳诸位父母官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潘高业直起身,目光炯炯,言辞恳切:
“先生此言差矣!‘待罪’二字,乃朝中某些人之见。在我太原百姓、在我等心中,先生诛杀国蠹,匡扶正义,乃天下第一等功臣!‘罢官’非先生之辱,实乃朝廷之失!今日此礼,非敬侍郎官位,乃敬先生之肝胆,敬先生为民请命、不惜此身之浩然正气!”
“潘府台所言极是!”一旁须发花白的太原府学教授颤巍巍接口,激动得声音发颤:
“求是先生《与妻书》,字字血泪,感人肺腑;《国富》、《格物》诸篇,更是震古烁今,开一代新风!老朽教书育人四十载,未曾见有如求是先生这般,学问、气节、事功,皆堪为天下师者!老朽……老朽今日得见求是先生,死而无憾矣!”说着,竟撩袍欲跪。
杜延霖慌忙抢上前一步,牢牢托住老教授双臂:
“老先生万万不可!杜某晚辈,岂敢受长者之礼?学问之道,相互切磋,杜某那些粗浅见解,若能抛砖引玉,于国于民有一丝益处,便足慰平生了。”
他转而面向众官员和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团团一揖,朗声道:
“杜某多谢潘府台,多谢诸位大人,多谢太原父老乡亲厚爱!杜某此行,非为荣宠,实乃戴罪归乡。然既至太原宝地,见官清民朴,文风蔚然,心下亦甚为欣慰。《孟子》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若蒙不弃,杜某愿在太原盘桓数日,与诸位同道、与府学诸生,讲学论道,共探富民强邦之理,格物穷理之学,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士子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恭迎先生!”
“学生等翘首以盼!”
潘高业亦是面露喜色,抚掌笑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得先生在此开坛讲学,实乃太原士林之幸,三晋文脉之福!学生这就安排,将府学明伦堂洒扫洁净,备足几案灯烛!”
次日。太原府学,明伦堂。
昔日肃穆的讲堂,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不仅堂内每一寸空地都坐满了、站满了身着青衿的学子,就连窗棂外、廊檐下,也密密麻麻簇拥着闻讯赶来的士绅百姓。
后来的无立锥之地,便攀上庭中古柏,或借来梯子倚墙而观,人人引颈,翘首以盼。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杜延霖“粉丝”,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为了迎合知府大人来听杜延霖的这场讲会的,却就不得而知了。
潘高业亲自引导,杜延霖缓步走入明伦堂。
杜延霖依旧身着那件半旧靛蓝直裰,目光温润平和。他甫一出现,原本鼎沸的人声霎时静默下来,千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身上,有好奇、有敬仰,亦有一下不屑。
没有繁文缛节,杜延霖于讲席后安然落座,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学子,声音清朗,开口便非同凡响:
“诸位同道,今日我们不谈高头讲章,不论空泛道德。杜某受邀至此,愿与诸位一同,格这眼前之物,穷这天地之理。”
杜延霖说着,在案上摆出一碗水,一根竹筷,道:“诸位,昔日朱子言:‘格物致知’。然如何格物?何以致知?莫非仅是埋首故纸堆,寻章摘句否?”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多略带困惑的面孔,微微一笑,拿起了那根竹筷。
“譬如这小小竹筷,人人日用。若将其斜插入水中,诸位猜猜,会是如何光景?”
这开场着实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台下略有骚动,有人低语:“自是沉入水底,或漂浮其上,还能如何?”
杜延霖不语,将竹筷依言斜插入水碗中。
“咦?”前排眼尖的士子已然惊呼,“这筷子……像是折断了一般?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只见水中那截竹筷,与水面之上的部分,明显出现了错位,仿佛在水面处被生生折断。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之声。这景象寻常可见,却鲜有人注意,更鲜有人深思其故。
如今杜延霖这么一点明,众人不由地深思起来。
“此非筷子真断,”杜延霖将筷子抽出,完好无损地示于众人,“诸位所见,乃是‘光’欺瞒了吾等之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光乃天地正气,清明之物,何来“欺瞒”一说?
“光行于天地,自有其理,亦有其‘性’。”杜延霖不疾不徐,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吾等可视物,皆因物受日光或烛火之光照,其光反射入吾等眼中。然光行于不同物质之中,其速、其路,或生改变。”
他指向水碗:
“譬如这光,行于空气中,与行于清水中,其速不同。光从空气入水,因其速变,其路径亦于交界之处发生偏折。故而,吾等眼中所见水下之筷,并非其真实位置,乃是光偏折后所示之‘虚位’。此即造成‘折筷’之幻象。”
这番言论,着实惊世骇俗。
光行有速?且在不同物中速度不一?
这完全超出了绝大多数士子的认知范畴。
一名身着绸衫、看似家境优渥的年轻士子忍不住起身质疑,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先生此言,未免过于臆测。光者,瞬间普照,何来速度之分?且先生空口无凭,何以证明光在气中、水中速度不同?此非如舟车之行,可计时丈量也。”
这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疑虑。
即便是敬佩杜延霖的人,也觉得“光速可变”之说太过玄奇,难以验证。
然而杜延霖面色如常,似乎早有所料。
他从袖中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两件物品:一面小巧的玻璃棱镜,以及一个琉璃碗。
“问得好。”杜延霖赞许地看了那质疑的士子一眼,这态度反而让那士子有些意外:
“格物之要,在于观测与推演。光速虽无法以寻常尺丈量,然其行迹之变,却有法可察。”
他将棱镜举起,调整角度,让窗外投入的一束阳光穿过棱镜。
刹那间,一道绚烂的七彩光带——赤、橙、黄、绿、青、蓝、紫,清晰地投射在杜延霖特意命人准备的白色幕布之上!
“哗——!”
明伦堂内彻底沸腾了!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一幕震撼,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引颈观望。
“七彩……竟是七彩光华!”
“日光原为纯白,怎会……怎会分化出如此色彩?”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就连原本心存疑虑的士子,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杜延霖待众人稍静,才开口道:
“诸位请看,日光看似纯白,实则由这七色光复合而成。这玻璃棱镜,因其形状与材质,能使不同颜色的光发生不同程度的偏折,故可将它们分离开来。此现象本身,便说明光行于玻璃之中,其路径会因‘色’而异,亦可佐证杜某方才所言,光行于不同介质,其性可变。”
他放下棱镜,又拿起琉璃碗,用墨笔在碗壁上轻轻画了一个标记。
“至于光在气与水中的速度差异,虽无法直接测度,但其导致的路径偏折,却可间接观测。”他请前排一位士子上前:
“请君立于碗侧,目视碗中标记,然后缓缓将水注入碗中。”
那士子依言而行。起初碗中无水,他直视标记。
待清水缓缓注入,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动了!先生,那标记的位置……似乎移动了!”
杜延霖点头,对众人解释道:
“此正因光从水中(标记所在)射入君之眼中时,在水与气的交界处发生偏折。君眼所接收之光,已非直射而来,故觉标记位置移动。”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闻所未闻的解释,接着道:
“渔夫叉鱼,需瞄准鱼影之下方,方能得手,亦是此理。若不明此道,纵使力大无穷,亦恐徒劳无功。格物至此,方知日常所见,未必即是真相,需探其背后运行之‘律’。”
杜延霖总结道:
“由此观之,竹筷‘折断’,白光化为七彩,标记视之移动,皆源于光行路之变。此非虚妄臆测,乃可反复观测、验证之理。格物之道,正在于此——于寻常处见不寻常,于无疑处生疑,进而观测、推演、验证,方能渐近天地之本真。”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位最初质疑的士子,见其已是目瞪口呆,若有所思,便温言道: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朱子亦注‘即物而穷其理’。然则,如何即物?非是空对空谈论,而是亲手去试,亲眼去看,亲耳去听。观竹筷入水,试棱镜分光,察标记移动,此即‘格’眼前之‘物’。明此一理,便可推及万物——为何天穹蔚蓝?为何夕日赤红?为何虹霓成弧?其背后,或许皆与光之行迹、偏折之理相通。”
整个明伦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杜延霖所揭示的奇妙世界之中。
那些原本只知诵读经义、钻研八股的学子,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天地间竟有如此多的奇妙现象等待探索,原来圣贤所说的“格物致知”,竟可以如此实在、如此有趣,又如此深邃。
潘高业激动得须发微颤,喃喃道: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原来如此!先生真乃天人也!”
那位起身质疑的年轻士子,此刻面红耳赤,却是心服口服,他整理衣冠,对着杜延霖深深一揖:
“学生浅薄,妄加质疑,今日得闻先生教诲,方知天地之大,学问之无穷!谢先生指点迷津!”
杜延霖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勉励道:
“学贵有疑,疑而后问,问而后究,方是正途。望尔等能持此求真之心,于学问之道,勇猛精进。”
杜延霖顿了顿,最后说道:
“此学,便是要探究这万事万物运行之规律、内在之法则,是为总结事物之理,故吾称之为‘物理学’!”
“物理学”三字,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寂静后,明伦堂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响!
“物理学!好一个物理学!”潘高业激动得抚掌赞叹,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总括万物之理,直指大道本源!求是先生真乃开宗立派之宗师!”
“哗——!”满堂士子无论此前是崇敬还是存疑,此刻皆被这系统性的新学说所折服,感到耳目一新。
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明伦堂的屋顶。
“求是先生,请再多讲一些!”
“先生,这物理学可还探究其他之理?”
“光有偏折之性,那雷霆电闪,风云雨雪,是否亦有物理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