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人民万岁
何心隐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眼中先前那种狂士的锋芒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叹服。
“少保之论,如拨云见日,令何某茅塞顿开!”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以法治国,以相权约皇权,使君权有所羁绊,朝政有所依归……少保不仅敢行非常之事,更能思千秋之策,何某……五体投地!”
杜延霖微微颔首,道:“先生过誉。此纸上谈兵耳。”
“先立言方有其行,正因如此,方见少保之远见卓识!”何心隐说着,话锋一转,眉头却不自觉紧紧锁起,忧思刻上额角:
“然则,此法虽善,欲行于当世,实不啻于逆激流而上舟,踏荆棘而前行!”
他倏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杜延霖:
“自秦以降,皇权日重,相权日削。至本朝太祖高皇帝,更是乾纲独断,废中书,罢丞相,权分六部,事必躬亲,乾纲独断至此,皇权之隆,已达亘古未有之极!”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夜雨,声音如同浸透了雨水般沉重:
“我华夏自古并非无法,然法自君出,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天子口含天宪,言出即为法随。法,既源自君王,又如何能反过来约束君王?纵有伊尹、周公那般贤相,其权柄根基,亦全然系于君王一念之信。信重之时,相权可如日中天;一旦疑忌,顷刻间便如山岳崩摧!”
“先生此问,方是问到了根本。”杜延霖微微颔首,能如此快思考出其中利弊,此人的见识确实不同凡响:
“‘以法约君’、‘虚君重相’,其目的,并非为了塑造一个被规训的明君,而是为了改变这‘法’之源头!”
杜延霖顿了顿,掷地有声:
“真正的法,非出自于君,乃出自于民!出自天下亿兆生民求生、求安、求公之愿!君王非立法之源,仅是代民执法。其权威,非来自虚无缥缈之‘天命’,而来自与万民默许之‘约’!君王代天牧民,实则代民牧守天下。若其履行契约,护佑生民,则万民拥戴,其位自固。”
杜延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冷峻:
“然则,若其背弃契约,视天下为私产,视万民为刍狗,倒行逆施,祸乱苍生……那么,他便是自绝于这契约,自绝于民!”
杜延霖的话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烙印在何心隐的心上:
“届时,他便不再是‘君’,而是民之公敌!天下非其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诛一独夫,非为弑君,乃是万民行使天然之权,收回其所托付之权柄,执行公意之审判!此非商汤周武之代天伐罪,乃是亿兆黎庶为自己讨还公道!其行事,非依一家一姓之私法,而是依高于君王、源于公意之根本大法!”
何心隐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震,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杜延霖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语气反而恢复了一种可怕的平静:
“先生以为,我为何执着于‘格物’,执着于‘物理’,执着于开启民智,发展百工之技?”
杜延不待他回话,自问自答道:
“唯有民智大开,见识广博,方能知晓天地之广阔,非一家一姓;唯有百工兴盛,物产丰盈,民力强健,方能在需要斩断锁链之时,拥有斩断锁链的力量!解放思想,壮大民力,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若那‘天’真的要塌下来压死众生,我们自己,便能将其擎起,甚至……将其换掉!”
杜延霖最后总结道:
“故而,‘法’与‘相权’是筏,可渡眼前之河。而河对岸,绝非仅仅是一个被约束的君王。那河对岸的景象,应是——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若有人妄图据天下为己有而害天下,那么天下人共击之,便是天经地义,理所固然!”
何心隐彻底明悟了。
杜延霖所思所谋,早已超越了在旧有框架内的修修补补,其志向竟在于从根本上颠覆这延续千年的“家天下”格局。
所谓“虚君重相”、“以法约君”,都只是实现目标的手段和过程,其目的,就是能够解放思想,发展生产力,为亿兆生民,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是一场能将皇帝送上断头台的大革命!
而这条路或许会很长,但杜延霖要做的也不是领导这场大革命,而是培育出能够长出此参天大树的土壤,以待后人!
否则,纵使能够权倾一时,亦逃不过人亡政息!
何心隐怔在原地,窗外雨声仿佛骤然远去,只余杜延霖的话语在耳畔轰鸣。
“法…法源于民?君王…仅是代民执法?背弃契约…便是独夫民贼…天下人共击之?!”
何心隐逐字重复着杜延霖的话语,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他的认知壁垒。
杜延霖胆魄之雄、思虑之深、图谋之远,远超他的想象与理解。
良久,何心隐才从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少保…少保之论,已非‘石破天惊’四字足以形容!此乃…此乃重定乾坤之基!若此法能立,则‘天下为公’不再仅是先贤理想,而是可依之法、可行之制!”
何心隐说着,后退两步,极其郑重地整理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这一次,他不再是执士人间的揖礼,而是以一种近乎弟子拜师的庄重姿态,向着杜延霖拜下,声音坚定:
“先生之学,如皓月当空,照亮幽暗。何某狂悖半生,今日方知大道所在!若蒙先生不弃,某愿拜入门下,执弟子礼,追随先生,格物致知,开启民智,共同探寻这‘天下为公’之实路!”
言毕,他以额触地,叩首至诚。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要融入那即将破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