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杜延霖最近在江南都在干什么?
嘉靖三十九年冬,淮安城迎来了罕见的寒潮。
朔风凛冽,运河边缘结了薄冰,呵气成雾。
然而,与此番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淮安三宝”在江南掀起的热潮。
所谓“淮安三宝“,一曰“淮安雪糖“,洁白胜雪,甜而不腻;二曰“味中鲜“,点滴入肴,鲜味倍增;三曰“净身皂“,去污除垢,清香留肤。
这三样物事,只用了短短数月,就成了富户豪绅竞相追捧的奢侈品,更因其强大的效果,催生了一条从淮安延伸至四面八方的滚滚商路。
各地的商贾闻风而至,云集淮安,车载船运,将这三样紧俏货贩往大江南北。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淮河水般,源源不断地流入杜延霖幕后掌控的几家商号账房。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这泼天的富贵,如何能不引人垂涎?
起初,各方势力还不知道杜延霖是这“淮安三宝”的发明者和幕后控制人,他们还以为是何心隐这个“狂生”不知走了什么运,弄出了这些奇巧之物。
可几番试探下来,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竟都石沉大海,众人这才惊觉,这何心隐背后的能量大的惊人。
而在淮安有这么大能量的,只有那位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了。
……
江南,苏州。
腊月里的涵碧园,暖阁地龙烧得正旺,几盆精心栽培的腊梅在角落里吐着幽香。
几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男子围坐在一起,他们是掌控江南糖业数十年的大糖商,家资巨万,手眼通天。
但他们此时脸上却无半分赏景的闲情逸致,只有化不开的阴郁与愤懑。
“诸位都看到了吧?”盐糖巨商王秉乾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
“那‘淮安雪糖’一出,我们铺子里的糖,价格一跌再跌,都快烂在仓库里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几家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就要断送在这杜延霖手里了!”
“王兄所言极是!”另一名李姓商人接口,声音带着急切:
“他那糖也不知怎么弄的,又白又细,甜得纯正,咱们的红糖、砂糖根本比不了。如今那些老主顾,都指名要‘淮安雪糖’,咱们的生意,一落千丈啊!”
“岂止是糖?”又一名商人叹道:
“他那‘味中鲜’、‘净身皂’,也都是独门生意,抢了多少行当的饭碗!此人不好好在淮安督他的漕运,搞这些奇技淫巧,与民争利,是何道理!”
“郑翁,不能再等了!“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商人拍案而起,对着主位上的郑濂急声道:
“我那库里的糖,如今降价三成都没人要!再这么下去,咱们在江南几十年的根基,就要毁于一旦了!“
“是啊,郑翁,您得拿个主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郑濂。
郑濂年约五旬,胖硕的身躯裹在锦袍里,他眯着眼,听着众人的抱怨,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杜少保乃国之柱石,平定东南,功在社稷。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会亲自操持这等商贾贱业?”
这话一出,满座皆是一怔。
众人皆是心道:这集会是你郑濂搞的,现在你装什么大头蒜?
那焦黄面皮的商人当即按捺不住:“郑员外此言何意?今日是您召集诸位......“
“呵呵,”郑濂呵呵一笑,打断道,“杜少保即便与那'淮安雪糖'有些关联,想必也只是为筹措漕衙用度,给何心隐行个方便罢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分明是不愿与杜延霖正面为敌。
“即便只是行个方便,这方便也太大了吧!”那焦黄面皮的糖商顺着郑濂的话急道:
“郑翁,咱们明面上自然不敢与杜少保相争。可这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家业就这么垮掉!”
“硬碰自然不行。”郑濂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但,这世上能制约官员的,自然还有更大的官,或者说……更贴近宫里的人。”
众人精神一振:“郑翁的意思是?”
郑濂压低声音:
“南京守备太监何公公,总管江南织造太监杨公公……这两位,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尤其是杨公公,这织造局本就是为了给内廷筹银子的,咱们的孝敬,这些年也没断过。如今咱们的生意受损,孝敬自然就少了,两位公公跟着宫里的‘用度’岂不也跟着紧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更何况,这淮安三宝个个都是聚宝盆呐,两位公公坐镇南京,替皇上看着这东南财赋重地,能不动心?”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是啊,两位公公坐镇江南,当然不只是作威作福那么简单,还肩负着为宫中输银的重任,若是能将淮安三宝拿到手里……届时,虎狼相斗,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妙啊!郑翁高见!”
“好!好!咱们这就去准备,定要让何公公、杨公公知晓这淮安三宝的妙用!”
……
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后宅。
南京守备太监何授裹着一件紫貂皮袄,靠在铺着厚厚绒垫的醉翁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铜胎画珐琅手炉。
他面前,小太监正低声禀报着。
“……干爹,扬州那边的郑濂等人又递了话,还送来了这个。”小太监说着,呈上一个小锦盒。
何授懒洋洋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崭新的、数额巨大的银票,以及一小罐晶莹剔透的“淮安雪糖”和一小瓷瓶“味中鲜”。
“哼,这帮盐蠹糖贩,平日里抠搜得紧,如今倒是大方。”何授用指尖拈起一点雪糖,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那银票的面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看来是真被那‘淮安雪糖’逼到绝路了。”
小太监凑近一步,低声道:
“干爹,他们还说,那淮安的何心隐,不过是台前傀儡。真正掌控那几大工坊的,恐怕是……杜少保。如今这几大工坊的财源,怕是比一个府的税银还多……”
何授闻言,眼皮跳了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随后将手炉拢得更紧些。
杜延霖……这个名字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
执砚杀陈据不说,就是都察院大堂上那一刀,鄢懋卿滚落的人头,让他至今想起仍觉颈后发凉。
“杜延霖……咱家自然是惹不起的。”何授喃喃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过,这江南地面上的事,尤其是这牵扯到内廷用度和宫里体面的事,咱家和杨公公,也不能全然装作不知啊。”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
“去,去苏州请杨公公过府一叙。就说……咱家得了些新奇玩意儿,请他来尝尝鲜,顺便……议一议这年节下,给宫里头进献的贡品清单。”
与此同时,远在苏州的江南织造太监杨金水,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类似的消息和“心意”。
于是,几日后。
南京守备太监衙门,暖阁。
南京守备太监何授与专程从苏州赶来的江南织造太监杨金水分主宾而坐。
两人中间的红木嵌螺钿茶几上,除了两盏氤氲着热气的阳羡贡茶,还醒目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碟洁白如雪的“淮安雪糖”,一小碟用“味中鲜”调制的精致小菜,以及一块散发着清冽香气的“净身皂”。
杨金水年纪比何授稍轻,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他伸出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纤细的手指,拈起一点雪糖,放入口中,闭目细品。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甜而不腻,洁如初雪……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杨金水的声音尖细,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何公公,这等仙品,怕是宫里御用的雪花糖也有所不及啊。”
“谁说不是呢?“何授捧着暖炉感叹,“也不知杜延霖从哪弄出的这些聚宝盆。该说不说,这满朝文武,若论才干,确实无人能出其右了。”
杨金水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
“何公公,您是知道的,今年这光景,真是……唉!倭寇在沿海闹得不消停,上半年江南又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桑园、织坊受损不少,生丝供应都断了茬。咱家那织造局,今年能按时、按量完成宫里的织造任务,已是砸锅卖铁、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端起茶盏,却无心饮用,又重重放下,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宫里头的用度,那是一分一厘也减不得的!往年还能靠着些‘额外’的进项,填补亏空,应付宫中各位贵人的不时之需。可今年……唉!咱家这心里,急啊!”
何授揣着手炉,半眯着眼,听着杨金水的诉苦,不时微微颔首。
他自然明白杨金水的难处,织造局看似风光,实则是内廷的钱袋子之一,压力也是巨大。
何授半眯着眼,接口道:
“杨公公的难处,咱家感同身受。咱家这守备衙门,各项开支也是捉襟见肘。这江南地面,经此一乱,元气大伤,税赋征收也大不如前。难,都难啊……”
两人说着,都沉默了,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到了茶几上的“淮安三宝”上。
暖阁内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沉默良久,杨金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何公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郑濂那些人的孝敬,你我都清楚。他们如今被这‘淮安雪糖’挤兑得快要活不下去,孝敬自然大减。但这还是小事……”
杨金水手指点着那几样东西:
“咱们做奴婢的,不能为万岁爷分忧,便是失职。眼前这几样物事,可是实实在在的聚宝盆。咱家粗略算了算,若能握在手里,其利……怕是能抵得上半个苏松府的税银。”
此言一出,何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脖颈间掠过一阵寒风,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心有余悸的颤音:
“利是好利……可,杨公公,那一位……可是个杀神啊!他在除夕夜,拿着金砚,就把宫里派下的中使给杀了!还有来南京的第一天,他在都察院大堂……手起刀落,鄢懋卿的脑袋就跟个西瓜似的滚了下来……血溅得满堂都是!这可不是好惹的主啊。”
杨金水闻言,眼角也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虽未亲见那场景,但杜延霖执砚杀陈据、单骑入南京、都堂斩尚书的事迹早已传遍江南。
其行事果决狠辣,不顾常规,连皇帝钦使和二品大员都说杀就杀,何况他们这些内官?
严党势大吧?鄢懋卿死的这么屈辱,严嵩不也忍气吞声?
主动招惹这么一位杀神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正面争锋自然是不行的。”杨金水缓缓摇头,“杜延霖刚立下平定东南的大功,咱们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你说个屁?”何授叫杨金水过来就是想让他出头和杜延霖打交道,此时见他和自己一样怂,当下忍不住撇嘴。
“何公公此言差矣,”杨金水也不动怒,他端起旁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眼神变得幽深:
“咱们不能直接去抢,但可以让别人‘送’过来,或者……让能管得住他的人,去‘拿’过来。”
何授精神一振,身体前倾:“杨老弟的意思是?”
杨金水放下茶盏,手指在几面上轻轻点了点,指向北方:“咱们这位万岁爷呀!”
他顿了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杜延霖的本职是什么?是总督漕运,是户部右侍郎,是整顿江南税赋!可他如今在淮安搞什么?开格物学堂,弄些奇技淫巧,还暗中操控这‘淮安三宝’的工坊,与商贾争利!这叫什么?这叫不务正业,与民争利!”
何授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微微抖动:
“妙啊!杨老弟此计大妙!咱们不跟杜延霖正面冲突,只把这事捅到天上去!就参他一个‘玩物丧志、不修本职、与民争利’!”
杨金水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阴鸷:
“到时候,万岁爷或许会下旨申饬,或许会派人查办。而这‘淮安三宝’的工坊,既然是如此扰民乱市之物,自然该由……嗯,比如说,由咱们织造局,或者南京守备衙门暂时‘接管’,清查其弊,以安民心,同时嘛,也能将其所得,充入内帑,弥补宫中用度。咱们这是为万岁爷分忧,为国除弊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何授抚掌笑道:“好好好!就这么办!事不宜迟,咱们这就给宫中传信!”
……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西苑,玉熙宫精舍。
嘉靖帝朱厚熜正盘腿运功,他刚刚服食过一轮丹药,面色透着一种异样的红润,眼神却有些涣散,望着袅袅升腾的香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嘉靖帝似乎从某种玄妙的境界中回过神来,眼皮微微抬起,视线没有焦点地飘忽了一会儿,最终落在了黄锦身上。
“黄锦。”皇帝的声音带着慵懒。
“奴婢在。”黄锦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嘉靖帝挪动了一下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状似无意地问道:
“眼看就要过年了,杜延霖……去江南也有些时日了。漕运既通,后续事宜想必也已步入正轨。他最近……在淮安都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