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入阁之议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六。
皇极门外,广场辽阔,汉白玉栏杆与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泛着凛冽寒意。
依循旧例,此乃新年开衙首日,在京文武百官须齐聚于此,向深居西苑的皇上行遥拜大礼,共贺新岁。
官员们按品级勋爵肃立成列,绯袍青衫,冠带俨然,却无人敢高声言语。
彼此目光偶一相接,便迅速避开,或略一颔首,或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
偶有低语,亦如寒风拂过枯枝,倏忽而逝。
不少官员脸上皆带着惊疑、揣度,甚或一丝兔死狐悲的惶惧。
昨夜之事,虽无明发诏谕,但早已传的满城风雨——
严世蕃调兵围困杜府,反被锦衣卫押回府中看管!
东厂、锦衣卫连夜出动,围了严世蕃、罗龙文、叶镗等人的府邸,许进不许出!
但话又说回来,如此惊天变故,竟无明发上谕,于是非严党者犹心存疑虑,附严党者则心存侥幸。
但现在看来,队伍最前方属于首辅严嵩的位置空悬,这对严党官员来说,怎么都不算好消息。
人心浮动之际,转眼便是到了时辰。
鸿胪寺官员唱喏之声响起,繁琐的遥拜仪式开始,百官依制行礼,山呼万岁,但少了往日的整肃,多了几分杂乱和敷衍。
仪式结束,按照惯例,皇帝不会现身,百官即可散去。
然而此时,都察院队列中,一人突然昂然出列,捧着一本奏疏,行至跸道中央,面向西苑方向,深深一揖,随即朗声开口道:
“臣!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邹应龙,有本启奏陛下!”
此言一出,原本正准备散去的百官队伍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邹应龙手持奏疏,挺直脊梁,面无惧色,继续高声道:
“臣邹应龙,弹劾当朝首辅严嵩、工部左侍郎严世蕃父子!”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虽然昨夜风波已让众人有所预感,但如此直接、如此公开地在百官面前弹劾权倾朝野二十载的首辅父子,仍令人不由想起几年前的杨继盛。
一些官员面露唏嘘,暗自慨叹。
自杨继盛死后,除杜少保外,朝堂久未闻此铮铮正声矣。
今日得闻,实属不易。
一些严党官员脸色骤变,怒目而视。
非严党官员则多是屏息凝神,心中震动,等待着下文。
邹应龙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严嵩以梼杌之资,承顾问之柄,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其罪一也!
“引用奸邪,如鄢懋卿、赵文华之辈,贪墨漕银,荼毒东南,致使民变蜂起,漕运中断,几危社稷,其罪二也!
“纵子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门庭若市,交通藩臬,将官缺视作商货,明码标价,败坏吏治,其罪三也!
“把持考成,阻塞言路,顺者昌,逆者亡,致使台谏噤声,正气不伸,其罪四也!
“总揽天下奇货异宝,尽入其家。所积珍宝,逾于太仓,此皆贪贿所得,民脂民膏,其罪五也!
“臣闻,天象示警,星变异常;东南水旱,灾异频仍。此皆上天垂戒,政失人和之故!严嵩父子,上干天和,下招民怨,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是以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邹应龙奏毕,将手中奏疏高举过顶,深深叩拜下去。
一名小太监碎步疾趋至邹应龙身前,双手接过奏疏,旋即转身,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宫门,身影消失在通往西苑的甬道尽头。
广场上气氛霎时凝滞,数百道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小太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蓦地,西苑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面色肃穆,在一群中官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径直来到御道中央站定。
他手中捧着的,正是方才邹应龙那道奏疏,以及另一份格外醒目的明黄色绢帛。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黄锦展开绢帛,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百官,顿了顿,方才高声宣道:
“有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察院御史邹应龙所奏,朕已览悉。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凭借父势,贪墨狼藉,结交匪类,狂悖不臣,着即革去官职,交锦衣卫拿送镇抚司诏狱,严加勘问论罪!钦此——”
“轰!”
旨意宣毕,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又像是在死寂的雪原上炸响了一声惊雷!
二十年了!
严嵩父子把持朝纲、权倾天下的二十年!
多少忠良含冤莫白,多少志士扼腕叹息,多少宵小弹冠相庆,多少百姓苦不堪言!
这道旨意,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劈开一道裂缝,泄下了久违的天光!
霎时间,有许多官员抬起头来,仰首望向黄锦手中的明黄色锦缎,已然是热泪盈眶!
而另有一批官员垂下了头,一个个脸色灰败,惊惧茫然!
突然,非严党官员队列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猛地捶胸顿足,放声嚎啕:
“苍天有眼——!二十年了!二十年冤屈,今日得雪——!”
他这一哭,如同决堤之水,身边数十名官员顷刻间泪如雨下,呜咽声、恸哭声连成一片,不少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肩背剧烈耸动。
万寀等严党官员更是面无人色,那震天的哭声仿佛化作重锤,一下下砸在他们心头,令他们肝胆俱颤。只觉得脚下这皇极门的广场都在晃动,天旋地转,末日临头!
黄锦立于众人之前,目光如电,再次宏声宣道:
“上谕!各御史及各部衙门所有官员,平日有察知严世蕃罪行者,皆可立刻上疏参劾!至于两京一十三省各部衙官员,平日或有依附,若能幡然悔悟,朝廷自会酌情恩宽!”
此言一出,底下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后,万寀像是逼到角落里的困兽,嘶声喊道:
“黄公公!严阁老与严世蕃究竟所定何罪?陛下可有明示处置?!”
黄锦的目光倏地刺向他,冰冷如铁:“圣谕已明,正在彻查!”
万寀也豁出去了,继续高声叫道:
“黄公公!严嵩任首辅近二十载,两京一十三省官员迁转擢升,多经其手,按制票拟!莫非凡此经历者,皆算依附严党?此言若立,则满朝朱紫,几人能免?!”
这话极为恶毒,意图将水搅浑,拉所有人下水。
此言一出,满场轰然!如同滚油泼入冰水,瞬间炸开!
官员们群情激愤,立刻有人指着万寀怒吼:
“‘越中四谏’、‘戊午三子’的冤狱!你就是主审之一!你不是严党,谁还是严党!”
万寀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竟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严阁老八十大寿时,那‘一柱擎起大明天’的谀词,不知是出自哪位清流之手?莫非是阁下你的大作?凭你也配指责我是严党!”
那官员被他反唇相讥,顿时面红耳赤,噎在当场。
旁边立刻又有一名官员挺身而出,直面万寀,声若洪钟:
“严嵩老贼六十、七十、八十整寿,我李某人从未登门,更无一字贺表!凭我,够不够格骂你这助纣为虐的奸党!”
“打死他!为忠良报仇雪恨!”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那李姓官员怒极,猛地一掌掴在万寀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他的乌纱帽直接打飞出去,滚落老远!
这一下如同信号,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彻底爆发!
无数官员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顷刻间便将万寀按倒在地,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官袍被撕扯,发髻散乱,哀嚎声与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整个广场彻底陷入了混乱!
人群自动分成了数拨,又有好些平日劣迹斑斑或是紧跟严党的官员被辨认出来,纷纷被愤怒的人群揪出,按倒在地,饱以老拳。
平日里道貌岸然、讲究体统的朝廷命官,此刻竟如同市井斗殴般扭打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黄锦立于高阶之上,冷眼看着底下这失控的一幕,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他竟未立刻出声制止,反而是静立了片刻,任由那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与冤屈,在这皇极门前的广场上短暂地宣泄。
直到看见有几名官员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官袍撕裂,再打下去恐出人命,他才对身旁侍立的东厂档头微微颔首。
那档头会意,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冲入人群。
“住手!”
“奉旨维持秩序,再有斗殴者,一律锁拿!”
番役们厉声呵斥,动作粗暴地将扭打在一起的官员们强行分开。
官员们喘着粗气,互相怒视着,却也不敢再公然动手,只是各自整理着凌乱的衣冠。
万寀被人搀扶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丝。
黄锦这才缓缓开口,道:
“皇极门前,天子脚下,尔等皆是朝廷命官,如此扭打,成何体统!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断,岂是拳脚可以论定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兀自愤愤者,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缩在一旁的严党成员,顿了顿,这才朗声道:
“万岁爷另有口谕!”
刚刚平复些许的人群立刻又屏住了呼吸,看向黄锦。
“陛下口谕,”黄锦声如洪钟,“宣: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即刻入西苑玉熙宫见驾!”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新的巨石投入尚未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严党转移到了杜延霖身上。
只见杜延霖整理了一下绯色蟒袍,从容出列,对着黄锦微微躬身:“臣遵旨。”
说着,便随着黄锦往西苑面圣。杜延霖刚一离开,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此时召见杜少保?”一名须发花白的翰林学士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莫非……陛下真有意让杜延霖入阁?”
“定然是要召杜少保入阁了!”一个年轻的御史激动地接口道,“杜少保履立大功,此番更是平定东南、整顿漕运、如今又造出战船扬威海疆,功在社稷,严嵩父子倒台,此番正是入阁的最佳时机!”
“不错!”另一名官员抚掌附和,“杜少保刚正不阿,连严党亦不放在眼里,正是涤荡朝中二十年污浊之气的最佳人选!其才具、其胆魄、其功绩,入阁拜相,理所当然!”
“是啊!杜少保敢于直谏,不惧祸否,正是我辈楷模。若他能入阁,实乃朝廷之幸,天下苍生之福啊!”
“荒谬!”一个声音冷冷打断,众人看去,乃是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高明逸。他面色严肃,沉声道:
“入阁自有规制!非翰林不得入阁,此乃祖制!杜延霖虽功勋卓著,然非翰林出身,若破此例,则朝廷体统何在?”
“此言差矣!”一位兵部官员立刻反驳,“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杜少保之才,有目共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正是!当年张永嘉(张璁)入阁,不也非翰林出身?陛下不也破例用之?”另一人接口道。
高明逸闻言冷笑一声:“张永嘉乃因‘大礼议’得幸,岂可同日而语?且正因为有此前例,更应谨守规制,以防幸进之门大开!”
“高郎中所言极是!”立刻有翰林出身的官员支持他:
“内阁乃机枢之地,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者不能居之。杜延霖年未及而立,入仕不过十年,骤登揆席,恐难服众!此例一开,后世争相效仿,必生幸进之风,败坏朝纲!”
争论愈烈,支持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广场上俨然分成两派。
支持者认为杜延霖是难得的干才,破格入阁有利于整顿朝纲;反对者则坚持翰林清贵,非翰林不入阁的祖制不可轻废。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时,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出,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尔等口中的股肱之臣、社稷之臣,不过是以大量白银贿赂圣上,意图幸进之辈!与那严嵩何异?我看他分明是严嵩第二!”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想要找出究竟是谁竟如此大言不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