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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225章 老阴比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225章 老阴比

  皇极门外,寒风似乎都凝滞了,连旌旗都垂落不动。

  无数道目光交织着震惊、怀疑、审视,以及一部分人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全都投向了那扇通往西苑的宫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宫内的反应,更等待着那位被弹劾的主角——杜延霖的出现。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那扇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

  只见杜延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从门内迈出。

  这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众人心中的惊疑更甚。

  按常理,严嵩倒台之后,陛下不召即将接任首辅的徐阶,却独召杜延霖入内半个多时辰之久,若非有意大用、擢其入阁,莫非真如郭汝宁所参,其中另有隐情……

  一时间,许多官员的目光在额头红肿、神情狼狈的郭汝宁与从容自若的杜延霖之间来回逡巡,心思各异。

  杜延霖的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广场,随即径直走向官员队列最前方,此时同样面色凝重的徐阶。

  “师相。”杜延霖微微躬身。

  “沛泽。”徐阶注视着自己这位最杰出的门生,颔首示意,随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迅疾地将方才郭汝宁如何“死劾”、如何罗列三大罪状,尤其是那“构陷君父”的诛心之语,扼要转述。

  杜延霖听罢,脸上不见怒容,反而掠过一丝冷峭而奇异的笑意。他瞥向远处额头青肿、状若癫狂的郭汝宁,淡淡道:

  “跳梁小丑,吠声吠影,徒惹人笑罢了。师相不必挂怀。”

  言毕,杜延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绢帛的圣旨,双手奉至徐阶面前,随即提高声量:“陛下有旨,请元辅当众宣示。”

  杜延霖竟携圣旨而出,这不仅令在场百官一怔,连徐阶也是心头一凛。

  徐阶也不知道圣旨的具体内容,因此此时接旨时就显得格外郑重,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急切。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环视一眼“望眼欲穿”的百官,随后便开始宣读。

  起初,他的声音尚算平稳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凭借父势,贪墨狼藉,结交匪类,狂悖不臣,罪证确凿……着太子少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杜延霖主审此案,务期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听到由杜延霖主审严世蕃,部分官员微微颔首,觉得此乃情理之中,杜延霖刚正,又与严党势同水火,正是合适人选。

  也就在这时,看到圣旨后面的内容,徐阶突然顿住了,盯着圣旨竟愣在那里。

  接着他慢慢把目光望向了杜延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杜延霖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阶这瞬间的异常,但他也不知道圣旨的具体内容,只是微微摇头。

  徐阶眉头紧蹙,可是圣旨又不得不读,只好接着读下去,只是声调已然变得缓慢、低沉:

  “……然,朕听纳杜延霖建言,念及涉案官员众多,或有无心依附、情有可原者,若一概而论,恐伤国本。故,除首恶严世蕃及其核心党羽罗龙文、叶镗等人必究之外,其余依附严氏之官员,无论首从,概不追究,望其等洗心革面,忠心王事……”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抬起了头,而且都望向杜延霖!

  这……这竟是杜延霖向陛下提出的建言?!他竟为这些蠹虫求情?!

  徐阶此时也无可奈何,只能望着圣旨,继续读完:

  “至于首辅严嵩……年迈昏耄,辅政多年,虽教子无方,难辞其咎,然朕念其旧劳,不忍加刑。着即勒令致仕,即刻离京,返乡安置。赐银百两,准其携仆从归里,颐养天年。过往之事,朕亦不再追究。钦此——”

  圣旨读完,一片沉默!

  而杜延霖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被嘉靖帝给阴了一把!

  怪不得方才进宫,他先被引至偏殿晾了半个时辰,原来皇帝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出!

  亏你还是当朝天子,九五至尊呢,竟行此等手段!

  见众官员沉默,徐阶却不得不开口了,他轻咳一声,扬声提醒道:“诸位,关于严氏父子之处置,旨意已明。”

  “皇上圣明!”这一声高呼,尤以在场的严党官员喊得最为激动。

  直到此时,许多官员仿佛才如梦初醒。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方才还因严党倒台而欢欣鼓舞、甚至将杜延霖视为砥柱忠臣的官员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最终化为难以遏制的愤怒!

  “是杜延霖的建言?”

  “他……他竟为严党求情?”

  “严嵩父子祸国二十年,多少忠良死于其手!夏言、曾铣、杨继盛、沈炼……这些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

  “除恶务尽!如此滔天大罪,岂能因一句‘年老’、‘旧劳’便轻轻放过?这……这简直是纵虎归山!”

  议论声起初低沉,随即如同潮水般汹涌起来。

  许多人看向杜延霖的眼神,从最初的敬佩、期待,迅速转变为深深的失望和怀疑。

  郭汝宁方才那番“构陷君父”、“幸进之辈”的指控,原本被大多数人视为疯犬狂吠,此刻却仿佛有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难道……难道真如郭汝宁所言,杜延霖乃沽名钓誉之徒?或者其与严党私下有染,怕严党鱼死网破,牵连出什么?”

  “他建言保下严嵩和大多数严党,莫非是想借此收买人心,为自己日后铺路?”

  “刚正不阿?我看是惺惺作态!陛下让他主审,他倒好,先给自己捞了个‘宽仁’的名声,却置国法公道于何地!”

  “哈哈……哈哈哈!”额头红肿的郭汝宁,此刻也发出嘶哑而癫狂的笑声,他伸手指向杜延霖,声音尖利得几乎划破空气:

  “诸公都听见了吗?都听见了吗?!‘杜延霖建言’!好一个‘建言’!好一个杜青天!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到头来,却是要包庇这些蛀空国朝的蠹虫!什么刚正清廉,不过是欺世盗名!口口声声严氏是奸党,我看你比他们更虚伪!更可耻!”

  这番话说中了许多人心中刚刚升起的疑窦。

  杜延霖的拥趸不少,但看他不惯的官员以及随大流的墙头草们其实更多,此时,许多官员们纷纷面露犹疑,窃窃私语。

  更绝的是,不知是谁带的头,严党官员则趁机纷纷跪地,朝着西苑方向叩头,高呼“皇上圣明”、“杜少保恩德”。

  一时间,皇极门外沸反盈天,喧嚣如市。

  杜延霖冷眼旁观面前渐起的纷扰,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嘉靖帝不惜以九五之尊行此阴招,这个闷亏,杜延霖眼下只能生生咽下。

  此时若与这些如狼群见血般的文官争辩,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适得其反。因此杜延霖心念一转,便借传旨之机,向徐阶拱手道:

  “师相,陛下尚有口谕,命你我二人即刻前往严府宣旨,并‘请’严嵩入西苑见驾。”

  徐阶何等老练,立刻明白这是杜延霖的脱身之计,当下点头:“正该如此,圣命不可违。”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径直朝着宫门外等候的轿舆走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眼见杜延霖要走,那些原本就摩拳擦掌、准备借此良机搏个“直言敢谏”之名的言官们,如何肯轻易放过?

  毕竟,咱弹劾不了严嵩,还弹劾不了你杜延霖?

  “杜少保留步!”一声清亮的喝声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御史越众而出,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愤:

  “下官斗胆,敢问杜少保,为何要为严党张目?莫非真如郭御史所言,其中另有隐情?今日若不说明白,恐天下士林之心难安!”

  他这一带头,如同在滚油里又溅入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不错!杜少保方才面圣良久,陛下便下此旨意,更明言乃采纳杜大人建言!此中关节,杜少保岂能一言不发,就此离去?”

  “严嵩父子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纵是陛下念及旧劳,宽宥老迈,然杜大人身为审案主官,岂不知‘除恶务尽’之理?如此建言,岂非辜负圣恩,有负天下之望?”

  “莫非杜大人与严党之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勾连,生怕彻查之下,牵连自身?”

  言辞越来越激烈,揣测也越来越大胆。

  一些原本持重的官员也皱起了眉头,觉得仅因圣旨中一句话便将杜延霖过往全部抹杀、斥为奸臣,实在荒唐。

  但偏偏此时群情激愤,他们也不好为杜延霖张目,此时也只能保持沉默。

  人群中,郭汝宁捂着红肿的额头,继续煽风点火道:“他这是无话可说!欲盖弥彰!诸公,切莫放走了这伪君子!”

  更多的言官围拢上来,他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若能籍此事将眼前这位即将“入阁”、风头无的“杜青天”拉下马,甚至是踩上一只脚,那是何等巨大的声望和资本!

  比起已经倒台的严党,此刻的杜延霖更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谁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谁就能名动朝野!

  还是那句话,咱不敢弹劾严嵩,难道还不敢弹劾你?

  场面一时混乱,几名御史甚至试图上前阻拦杜延霖的去路。

  杜延霖停下脚步,对于这些妄图踩着他博名声的言官们也懒得多费唇舌,冷冷道:

  “是非曲直,非凭一时口舌之争可定!诸公若有真知灼见,自有通政司、都察院可供上达天听。在此围堵本官,是何居心耶?!”

  几个一直在旁看戏的司礼监太监此时也上前帮腔:

  “还不让开?耽误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你们谁吃罪得起?!”

  司礼监的太监发话了,堵路的官员们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道。

  杜延霖与徐阶这才得以摆脱了皇极门外激愤的人群,乘上轿舆,一路朝严府方向行去。

  “狂妄!太狂妄了!”一名身材瘦削、面色激愤的御史望着杜延霖轿舆远去的方向,连连顿足:

  “我等为国家社稷发声,在他杜延霖眼中,竟成了‘居心叵测’?他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言路,还有没有天下公论!”

  “哼,立了些许功劳,便如此目中无人,若真让他入了阁,执掌枢要,这满朝文武,还有我等说话的余地吗?”另一名眼神闪烁的给事中接口道:

  “郭汝宁虽是奸党,但所言未必没有道理。他杜延霖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直面我等质询?为何要急匆匆离去?这分明是心虚!”

  “不错!陛下圣旨中明言采纳其建言,饶恕大多数严党,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他杜延霖身为建言者,难道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先前那位带头质问杜延霖的年轻御史更是义愤填膺:

  “一句‘非凭口舌可定’就想搪塞过去?天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事!”

  群情汹汹,议论的焦点已从严党本身,迅速转移到了杜延霖身上。

  当然,在场这么多官员,自然也有明理之人。当下便有一人看不惯这些言官胡言乱语,当下出声驳道:

  “诸位,仅凭杜少保未与诸位当场辩论,以及圣旨中一句‘听纳建言’,便遽定其忠奸,是否……是否太过荒唐儿戏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发声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工部主事,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

  此人并非言官,平日在这官场上,也是沉默寡言之辈。

  这些个言官痛批杜延霖正在兴头上,被人打断,甚是不悦,当即反驳道:

  “荒唐?如何荒唐!他杜延霖建言包庇严党,此乃铁一般的事实!面对我等质询,傲慢无礼,拂袖而去,更是众人亲眼所见!这还不是奸佞行径?”

  老主事摇了摇头,语气沉缓却坚定:

  “老夫愚见,纵观二十一史,忠奸之辨,岂能如此轻率?杜少保自入仕以来,履立大功,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绩,惠国利民。其犯颜直谏,不避斧钺,更是朝野共知。若连杜少保这等人物都成了诸公口中的‘奸贼’,那试问,这煌煌史册,千古之下,还有几人可称忠良?难道满朝皆是秦桧、贾似道之流吗?”

  这话说出了不少官员心声,当即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认为此言方是正论。

  但在大明的官场上,言官们是一个特殊群体,无理都能上疏弹劾,更何况此时他们自认有理。

  当即又有一名言官挺身而出,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嘿!好一个‘二十一史’!好一个‘千古忠良’!阁下熟读史书,难道忘了王莽谦恭未篡时的典故吗?王莽未篡位之前,天下何人不说他是圣人?礼贤下士,德行无亏,可比今日之杜延霖,更能迷惑世人!”

  他踏前一步,目光直刺那老主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诛心之论:

  “杜延霖如今所为,不过是效仿王莽旧智,行那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之举罢了!其建言宽纵严党,正是为了结党营私,为其日后把持朝纲铺路!阁下在此为他百般辩解,视其奸谋而不见,反而指责我等捍卫言路、肃清奸佞之举……我倒要问问,阁下如此为这‘奸贼’张目,莫非……你也是他杜延霖的同党不成?!”

  好大的一顶帽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那老主事顿时往后一仰,伸手指那言官,却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显然是气的够呛。

  觉得老主事所言有理的官员其实不在少数,但此时都觉得犯不着和这些言官们做口舌之辩。

  毕竟,你越辩,说不得人家更兴奋。

  于是,当下几名素有“敢谏”之名的言官互相交换了眼色,不约而同地聚拢到了皇极门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廊庑下。

  寒风穿过廊柱,吹得他们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亢奋与决绝的神情。

  “诸公,杜延霖此举,非但包庇奸佞,更藐视言路,其心可诛!”那瘦削御史率先开口,声音压得虽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若任其嚣张,则国法荡然,言路闭塞,我等身为风宪之臣,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李兄所言极是!”年轻御史立即附和:

  “必须上表弹劾!不仅要追究其建言包庇严党之罪,更要严参其骄横跋扈、目无纲纪之态!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知道,这大明朝,不是他杜延霖可以一手遮天的!”

  “对!弹劾!”另一人重重一拍廊柱,“郭汝宁参他‘结交近侍’、‘欺君罔上’或许证据不足,但参他‘恃功而骄’、‘堵塞言路’、‘党同伐异’,却是眼前明证!他方才对待我等之态度,在场诸公有目共睹!”

  几人越说越激动,很快便商定了联名上疏的基调。不仅要弹劾,还要发动更多的人联署,造成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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