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厚颜无耻的嘉靖
此时正值众臣束手无策之时,杜延霖突然进言,因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还因边饷无着而愁云惨淡的气氛,陡然为之一变。
嘉嘉靖帝凌厉的目光转向杜延霖,眼中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讲!”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撩袍端带,向御座深深一揖,随后挺直身躯,朗声奏道:
“陛下,臣方才听闻大司农所言,太仓空虚,边饷无着,以致将士寒心,边防危殆,此实乃国家心腹之患,臣闻之,痛心疾首!”
杜延霖说着,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重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然我大明并非无钱,而是有巨蠹硕鼠,侵吞国帑,中饱私囊,以致民穷财尽,边军枵腹!”
他此言一出,精舍内气氛陡然一变。
徐阶眼皮微跳,似有所预感。
袁炜眉头紧锁,眼神闪烁。
高燿、赵炳然等人则面露惊疑。
嘉靖帝闻言也是目光微动,但没有表态。
杜延霖也不绕弯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掷地有声:
“臣杜延霖,劾致仕内阁首辅严嵩及其子严世蕃,欺君罔上,贪赃枉法,蠹国害民,罪证确凿!其家资之巨,富可敌国,皆乃搜刮民脂民膏、侵吞国家钱粮所得!臣请籍没严嵩父子贪墨所得,以充国用,解边饷燃眉之急,振将士守土之心!”
籍没严嵩家产以充国用!
这……这杜延霖,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少重臣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嘉靖帝。
严嵩虽然在年初倒台,但嘉靖帝倒严嵩而不倒严党,“令嵩致仕,赐银百两”,对严嵩的处理堪称“优容”。
这其中,未必没有皇帝念及旧情,或是权衡朝局后刻意留有余地的考量。
严嵩倒台还不到一年,杜延霖就旧事重提,显得没把皇帝的圣旨放在眼里,恐怕会惹得皇帝不快。
嘉靖帝闻言,果然面露不豫之色,他盯着杜延霖,缓缓道:
“杜延霖,严嵩已致仕,严世蕃亦已伏法(前文提过,杜延霖审严世蕃论罪当斩,嘉靖帝免去死罪改戍雷州),你旧事重提,可知非议?”
话语中的不悦,已然十分明显。
然而,杜延霖既然敢开口,便已做好了准备。
历史上,严嵩父子是嘉靖四十一年倒台,到嘉靖四十四年被抄家。
抄家所得,根据明史记载:“籍其家,黄金可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万余两,他珍宝服玩所直又数百万。”
真真就是富可敌国了。
这还是经过严嵩父子三年挥霍剩下的。
杜延霖此时借俺答寇边之事奏请提前收拾严嵩父子,少了三年的挥霍无度,就能追回更多赃款了,于国于民,皆为大善。
当下杜延霖缓缓道:
“陛下!臣非不知进退,更非挟功而骄!然社稷危殆,边关告急,将士之饷,国家之防,重于泰山!严嵩父子之罪,罄竹难书,天下皆知!其所聚之财,尽是民膏民脂,军血军饷!如今国家有难,正该以此不义之财,用于卫国安邦之正途!此乃天理昭昭,民心所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言辞愈发激烈:
“陛下!莫非我大明百万边军将士的性命,还不及一罪臣之家财重要?莫非要让守卫国门的忠勇之士,空腹持戈,而对蠹国之巨贪,却任由其家资亿万,安享富贵吗?!若如此,军心何以维系?边防何以巩固?陛下圣明,岂能因小仁而忘大义,因旧情而废国法!”
“杜延霖!”嘉靖帝闻之勃然色变,方欲发作,却被杜延霖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地给堵了回去。
“陛下容禀!”杜延霖语速加快,显然早有准备:
“臣绝非空言!据臣暗中查证,严嵩江西分宜老家,仅已探明的藏银地窖便有十七处!其中现银不下百万两!黄金器皿、金条、金叶,折银又近百十万两!这还只是江西一地的浮财!”
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嘉靖帝都微微动容。
杜延霖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报出更惊人的数字:
“其在京师、南京、扬州、苏州等地,尚有府邸、商铺、田庄无数!仅北京一地,臣估算有银百万两,各类古玩玉器、名家字画,估价不下三百万两!扬州盐引、苏州织造干股,历年分红所得,累计超过百万两!其家资总和,据臣保守估算,绝不下七百万两白银!”
历史上,严嵩抄家,虽然现银只抄出两三百万,但严嵩酷爱收藏,抄家抄出的古玩书籍、名家字画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为此,明代还专门有一本《天水冰山录》来记录严嵩抄家所得清单。
所以杜延霖估算七百万,其实并不算夸大。
“七……七百万两?!”户部尚书高燿闻言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太仓银三年的岁入总和!
若能得此巨款,何愁边饷无着!
而杜延霖说到这,声音也变得无比地痛心疾首:
“陛下!七百万两啊!严嵩父子执掌朝纲二十载,贪墨之巨,可谓空前!!如今国家艰难,边军缺饷,太仓空虚,而巨贪之家却富可敌国,坐拥金山银山!此情此景,臣……臣每思之,痛彻心扉!”
“陛下,”杜延霖慨然总结道:
“取贪官之财,养忠勇之士,护黎民之安,此乃大仁!纵容巨贪,坐视边关失守,生灵涂炭,此乃大不仁!臣恳请陛下,圣心独断,以国事为重!”
“噗通”一声,不待嘉靖帝回应,户部尚书高燿已跪倒在地,高呼道:
“陛下!杜经略所言,句句属实啊!严嵩之罪,罄竹难书!而边饷关乎社稷存亡,刻不容缓!恳请陛下准杜经略所奏,籍没严嵩家产,以解燃眉之急!”
工部尚书雷礼亦出列附和:“陛下,严嵩父子罪孽深重,其财皆属赃款,用之充饷,名正言顺,亦可得民心!”
刑部尚书蔡云程、左都御史潘恩等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而徐阶此时也缓缓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以为,严氏家财,确为贪墨所得,取之充饷,合乎天理人心。且今北虏压境,大同危殆,事急从权。恳请陛下准杜延霖所奏。”
严嵩现在只是一个致仕的罪臣,嘉靖帝当然没必要继续护着他。
只是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下,当下嘉靖帝略作沉吟,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一丝伤感,道:
“严嵩……侍奉朕躬二十余载,虽晚年昏聩,其子世蕃更是罪孽深重,然其早年,亦曾勤勉任事,赞理机务,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朕非刻薄寡恩之君,念及旧日情分,令其致仕归乡,颐养天年,本不欲再深究往事。此乃朕,念及旧恩之处。”
嘉靖帝说着,目光转向徐阶、高燿等人,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沉痛:
“然今日,尔等众口一词,皆言严氏家财乃贪墨所得,取之充饷,合乎天理人心。边关烽火再起,大同危若累卵,将士待饷,如禾苗盼甘霖。”
嘉靖帝说着,提高了声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国事维艰,岂容朕以一己之私情,而废国家之公义?!将士性命,黎民安危,重于泰山!既然尔等皆以为此事势在必行,朕若再固持己见,岂非成了因私废公、不恤国事的昏君?!”
“尔等既然执意如此,朕便准尔等所奏!”嘉靖帝说着,突然站起身来,继续道:
“然,国法森严,亦需存有仁心。朕不能做那鸟尽弓藏、全然不顾旧情之君!”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黄锦,厉声吩咐:
“黄锦,即刻拟旨!”
“奴婢在!”黄锦连忙趋前,屏息凝神。
“第一道,”嘉靖帝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着锦衣卫即刻派缇骑南下,请致仕辅臣严嵩、并拿其戍边之子严世蕃进京!不得有误!”
“第二道,”他继续道: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重新审理严嵩、严世蕃贪墨一案!给朕彻查!务必将其贪赃枉法、侵吞国帑之罪,查个水落石出,所有赃款赃物,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隐匿分毫!”
说到这里,嘉靖帝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放缓:
“记住朕的话!查,要查得清清楚楚!但,审,需依《大明律》而审!严嵩年事已高,提审之时,不可滥用刑罚,不可辱及斯文。绝不可薄待老臣!但其贪墨所得,皆属民脂民膏,一文也不得短少!尔等,可听明白了?”
“臣等谨遵圣谕!陛下圣明!”以徐阶位首,杜延霖、高燿、雷礼等众臣齐声应和。
嘉靖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
“边饷之事,关乎将士性命,社稷安危,确是刻不容缓。尔等忧心国事,朕心甚慰。然严嵩家资,清查、变卖亦需时日。然虏骑压境,大同军心浮动,岂能久待?”
嘉靖帝说着,目光又投向户部尚书高燿,带着一种仿佛是割舍自身血肉般的沉痛:“高燿。”
高燿心头一紧,连忙应道:“臣在。”
“朕知太仓艰难,尔等筹措不易。”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慨然:
“为解燃眉之急,朕……便从内帑中,先行拨付白银八十万两,即刻发往大同、宣府,以安军心,整备防务!”
“陛下!”
此言一出,不仅是高燿、徐阶、就连杜延霖也是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内帑,乃是皇帝私库,与户部太仓的国家财政分开。
嘉靖帝素来吝于动用内帑,尤其近年来修道炼丹、营建宫观,耗费甚巨,群臣皆知内帑未必宽裕。
此刻,皇帝竟愿主动掏出八十万两巨款充作边饷,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高燿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陛下……陛下节用爱民,恩泽边军,臣……臣代宣大将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叩首。
而其他众臣也纷纷拍马屁:“陛下圣明,体恤将士,臣等感佩!”
精舍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仿佛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入了希望的光亮。
众臣心中都松了口气,有了这八十万两内帑银子,至少大同的危局可以暂时稳住。
然而,嘉靖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不过……”只见皇帝慢吞吞坐回蒲团上,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道: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这八十万两,亦是朕节衣缩食,积攒多年所得。”
嘉靖帝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严嵩家资,尚不知有几何。朕之内帑出此巨资,解国家倒悬之急,那么,待严嵩家产抄没入库后,其所得……便折半,划入内帑,填补今日之出吧。”
“……”
精舍内,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因皇帝“慷慨解囊”而激动不已的高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时间张口结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竟无言以对。
徐阶眼皮低垂,盯着脚下的金砖缝隙,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僵住,心中已是波澜翻涌。
皇帝这一手,分明是……跟他们这些大臣们讨价还价,趁火打劫呢!
而此时高燿也略微回过神来。
他身为大明的户部尚书,此时当然要据理力争,遂奏道:
“陛下……陛下节用内帑以济边关,此恩此德,天地共鉴,边军将士必感激涕零,誓死报效!”
高燿略作沉吟,继续说道:
“然严嵩父子所贪,每一文皆源自民脂民膏,本为国之财赋。臣愚见,陛下内帑之出,乃陛下爱惜将士之仁心,当从赃银中悉数补还,其余则尽归太仓,专款用于军饷边防,则名正言顺,可收长久之效,亦使天下百姓知陛下追赃充饷、励精图治之决心。”
高燿的意思就是皇帝你出多少咱就补多少,想多要,没门!
嘉靖帝听着,脸上那丝淡漠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目光扫过下方沉默的众臣,缓缓道:“尔等是觉得,朕……是贪图这点银子了?”
谁说不是呢!
众臣心中暗道,却无人敢说出口。
嘉靖帝见状冷哼一声:
“朕之内帑,取之于天下,用之于天下。今日朕能拿出八十万两救急,他日边关再有缓急,朕之内帑,莫非就不是大明的财富了?分一半入内帑,以备不时之需,有何不可?莫非在尔等眼中,朕之内帑,便不是用于国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