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事成之前,一定要瞒住陛下!
辛克图闻言,脸色骤然涨红,他猛地起身,却又瞬间颓然坐下。
“诚意……”辛克图声音干涩,“杜制台欲求何等诚意?”
杜延霖闻言侧首,淡淡道:
“黑水峪战后,本督曾与尔父有约。后本督还京,尔等便立即背约,得寸进尺。今日遭逢白灾,困顿求存,方想起旧约。王子,天下岂有这等只取不予的‘诚意’?”
杜延霖说着,转过身来,居高临下:
“互市,乃天朝抚恤藩属之恩典,非市井交易。欲求恩典,先显恭顺。若仍持去年入寇大同、焚城掠民时的倨傲,今日之谈,不如不谈。”
字字句句,敲在辛克图心头,也揭开了蒙古如今最鲜血淋漓的伤疤——不仅仅是战场失利,更是生存的危机。
帐外隐约传来堡中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充满力量。
这声音提醒着他,此处非王庭,眼前的对手,更非以往那些可以不放在眼中的明廷文官。
辛克图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他探入皮袄夹层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他不再看杜延霖,而是低下头,双手捧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羊皮书卷——上面是俺答汗与各部首领联名用印的誓书。
辛克图向前一步,将书卷置于杜延霖身前的案几上,动作略显僵硬,透着不易察觉的屈辱。
“父汗……及漠南诸部首领,确有重议黑水峪旧约之心。”辛克图的声音低沉下去,“此乃联名誓书,请制台过目。”
杜延霖目光垂落,没有伸手。
亲兵统领上前,展开书卷,高声宣读。
内容果然如辛克图所言,甚至比黑水峪之战后更为具体、退让更多:
其一,北徙部众,尽归河套故土于天朝;自黄河河曲以东,旧榆林边墙以北,凡水草丰美之地,愿悉数让还,部众退至阴山以北牧放。
其二,去汗号称臣,永为大明北藩;愿受大明册封,岁贡良马,遣子入侍(虽未明言,但辛克图此次出使已隐含用辛克图换回辛爱的意思)。
其三,歃血为誓,约束部落,永不犯边;若有部民私犯塞下,听凭天朝处置,并罚赔牛马。其四,愿献还三年内掳掠之汉民匠户、妇孺……
条条款款,大明显然是获利极多。
堂中诸将闻言,面色各异,王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快意。
杜延霖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
待亲兵念毕,他才伸手取过羊皮卷,细看上面那些熟悉的蒙文签名与各色印记。
半晌,他轻轻将卷轴放下,抬眼看向辛克图:
“王子,此约,似曾相识。”杜延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若去年春,尔父能持此心,大同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边墙何至于烽火再燃?可见,非约不善,乃人无信。”
辛克图牙关紧咬:“……制台,尔……此言,是定要拒我等于绝境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草原汉子最后的倔强与绝望:
“长生天在上,今冬白灾,牲畜倒毙,部民啼饥。我等诚心请和,非惧战!若制台执意不允,我草原儿郎,纵饿死冻毙,也必以弓刀叩关,玉石俱焚!”
这番话已近乎威胁,却也是实情。
堂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雄等人手按刀柄,目光炯炯盯住辛克图与他那名一直沉默按刀的随从。
杜延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辛克图心头莫名一慌。
“王子言重了。”杜延霖缓步走回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羊皮书卷:
“本督非不通情理之人。天灾无情,生民何辜?尔等求活,亦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辛克图:
“然,背信在前,乞和在后,空口白牙,便欲换我开关互市,赈尔饥荒?天下可有这般便宜之事?”
辛克图急道:“我等愿退河套,永称臣属,这还不够?!”
杜延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依旧不急不缓地敲着那卷羊皮。
“够?”杜延霖嘴角那丝淡笑敛去:
“河套之地,本为汉唐故土,沦于腥膻百二十年。今本督陈兵十万,正要取之,尔等方言归还,何谈‘诚意’?”
他顿了顿,见辛克图脸色由红转青,继续缓声道:
“至于去汗号称臣、岁贡良马……王子,黑水峪之后,尔父便已承诺称臣纳贡。然结果如何?本督刚去,便立即得寸进尺。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这叫本督如何信你?又如何说服朝廷文武、九边将士,信你土默特部此番是真心归附,而非缓兵之计?”
辛克图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喘息都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却只能强压怒火,嘶声道:“那……制台究竟要如何才肯信?才肯允互市?!”
杜延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突然双手按膝,身体前倾,这一下,顿时令辛克图感到压力大增。
“第一,还地需有图册界碑。”杜延霖道:
“尔部须派熟知地理之贵酋,会同我边镇官员,实地勘划界线。何处为大明屯垦牧守,何处许尔部暂驻游牧,须标注分明,勒石为记,各执图册。凡有越界牧放者,视同寇边。”
“第二,称臣纳贡,需有质子常驻京师。”他目光扫过辛克图:
“辛爱为吾所囚,不足为质。尔既为俺答次子,可愿暂留京师,习我礼仪,以示诚心?待盟约稳固,边关宁靖,再议归期。此外,除岁贡良马外,尔部须献骆驼百峰、牛千头、羊三千口,充作此番背约扰边之罚赔,亦为今冬互市首批易货之资。”
辛克图眼皮狂跳。
留质京师还好说,他辛克图是草原上的汉子,既然愿意出使大明,就已经做好了留下为质的准备。
关键是罚赔牲畜,数量虽不算巨,但却让辛克图感到格外屈辱。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杜延霖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
“第三,互市可开,但地点、时间、货物,须由我方定夺。暂定于大同、宣府、延绥三镇之外,择稳妥处所开设官市。每月逢五开市,由官府监督交易。铁器、硝磺、茶砖、布帛,可按价交换尔等马匹、皮张、毛毡。然——”他语气陡然转厉:
“若有私市,或夹带兵甲、铁料出境者,人货并获,立斩不赦,相关部族逐出互市,永不复入!”
“第四,归还近十年掳掠人口,需立清册,限期交付。少一人,则扣相应马匹牲畜抵偿。凡有匠户,尤须悉数送还。”
四条说完,堂内落针可闻。
要说杜延霖所提,大体未脱旧约框架,却在细处严苛许多,步步紧逼。
辛克图张了张嘴,显然他认为羊皮纸上的条件已足够卑躬屈膝了,杜延霖的得寸进尺让他的情感上难以接受。
他想要咆哮,想要驳斥,但所有的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杜制台……”辛克图此时忽然异常冷静:
“骆驼百峰、牛千头、羊三千……今冬酷寒,牲畜倒毙无数,各部存栏已是大减。如此罚赔,恐怕是要我草原勇士的命。届时即便父汗有心议和,只怕也约束不住手下儿郎。”
此话隐隐有威胁之意。
杜延霖不为所动,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缓缓道:
“王子,罚赔非为彰显天威,实为惩戒前愆,以儆效尤。数目已是斟酌再三,若再削减,如何向去年惨遭兵燹的大同、宣府百姓交代?如何向九边浴血奋战的将士交代?”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羊皮书卷上点了点:
“况且,此罚赔亦可充作互市首批易货之资,并非无偿索取。尔等以牲畜换急需之粮茶布铁,本是两利之事。若连这都视为苛求,那本督倒要怀疑,尔部所谓‘诚心归附’,究竟有几分是真?”
“你……”辛克图语塞。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王雄等将领挺直腰背,手始终未离刀柄,目光死死锁定着辛克图主仆二人。
良久,辛克图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夹杂着炭火气息的干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制台所言……”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实不敢应!可否……容我遣人回报王庭,禀明父汗,再行定夺?”
杜延霖知道火候已到。再逼下去,可能真会激起对方鱼死网破之心,于大局不利。他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此乃应有之意,尔可遣快马回报,然王子既为使节,便请暂留此堡。一来,以示诚意;二来,正好就近商议细则,以免书信往返,徒费时日。如何?”
辛克图哪里有选择的余地,只低声道:“客随主便。”便欲起身离去。
“如此甚好。”杜延霖也站起身,“王将军,好生款待王子及其随从,不可怠慢。一应饮食用度,按贵宾之礼供给。另,拨一处安静院落,供王子居住,派得力人手‘护卫’。”
“末将遵命!”王雄抱拳领命,声中有掩不住的畅快。
辛克图被王雄引着退出议事堂时,背影竟有些佝偻,再不复初入堡时那股强撑的草原雄鹰气概。
待辛克图离去,堂内只剩下杜延霖及其几名绝对心腹。
杜延霖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与凝重。
他走回案后,重新展开那份羊皮誓书,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蒙文签名和印记上。
“侯爷,”王雄送人返回,忍不住低声道:
“看辛克图那样子,此番蒙古人是真被逼到绝路了。咱们提的条件,他们恐怕咬牙也得咽下去。这河套……难不成真能兵不血刃地收回来?”
杜延霖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卷粗糙的边缘,半晌才道:
“兵不血刃?未必。但确是收服河套、安定北疆的绝佳时机,甚至可能……远超预期。”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
“俺答此人,雄才大略,亦能屈能伸。去年背约,是见朝廷内斗、袁炜无能,以为有机可乘。今遭天灾,我军势盛,他审时度势,知不可硬抗,故不惜以次子为质,低声下气来求。所提条件,看似退让极大,实则核心诉求仍在‘互市求生’。只要开关互市,使其部族得以喘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元气。届时是否再起波澜,犹未可知。”
“那侯爷为何……”王雄不解。
“为何还要答应谈判?”杜延霖接口,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眼下,这确是对大明最有利的局面。以最小代价,光复河套故土,收服漠南强部,消弭北边大患,使九边军民得以休养生息——此乃我亿兆子民百年所盼。”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然朝廷之事,你亦知晓。陛下以三年之期相逼,朝中忌我者众。若此番和议由朝廷诸公来议,必是争论不休,拖延时日,甚至横生枝节,错失良机。更恐有人借此攻讦本督‘畏敌示弱’。因此,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敲定大局。”
王雄恍然:“侯爷是想……”
杜延霖不再多言,他铺开素笺,取过紫毫,略一沉吟,运笔如飞。
这并非写给嘉靖帝的奏疏,而是一封密信,收信人——内阁,主要是如今实际主持政务的阁臣高拱,并请其转呈监国裕王。
在信中,杜延霖写道:
“虏酋困于白灾,部众饥寒交迫,此乃天赐良机,使其不得不低首。然其势未竭,若拖延不决,待其缓过气来,或内部生变,或硬而走险,则前功尽弃,边患复炽。且草原消息传布甚快,若我朝议而不决之态为虏所知,彼必疑我无诚意,或生轻侮之心,则和议难成,战端恐再启。”
因此,他“万死恳请”内阁与监国裕王:
“伏乞殿下与阁老念北疆百万军民之安危、河套收复之机不可失,特授杜某全权,主持此次封贡议和之事。凡边界勘划、互市章程、受降仪式、质子安置等一应细节,许臣相机决断,先行处置,再行报备。如此,可免往返奏请之延时,可杜朝堂纷争之误事,可定北虏惶惑之心,可成边境久安之局。”
杜延霖在信中保证,他必定“以国体为尊,以实利为要,谨守章程,不损威严”,最终条款必报朝廷核准。
同时,他表示,若日后有言官以此攻讦,“所有罪责,延霖一身担之,绝不累及殿下与阁老”。
信写完,杜延霖亲自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钦差关防和镇北侯私印,唤来最信任的亲兵统领,低声嘱咐:
“此信,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面交高阁老或徐阁老。途中无论何人问起,只说是寻常边报。切记,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由通政司或司礼监!”
“遵命!”亲兵统领将密信贴身藏好,躬身一礼,转身疾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堡外的风雪之中。
其实,杜延霖一系列动作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那就是:事成之前,一定要瞒住陛下!免得嘉靖帝坏事。
但这种话不可能在纸上直言,只能寄希望于内阁乃至裕王心领神会,主动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