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君臣博弈4
刘魁的人头被石灰腌了,装在一只褪色的木匣里。
杜延霖命人用白布裹了匣子,缚于马鞍之侧。
那布很快渗出一圈暗红,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三十余骑出了开封府衙,马蹄踏过青石长街。
时辰尚早,街市还未完全苏醒。
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灶火,蒸笼冒着白气;挑菜的农夫蹲在墙角,守着两筐沾露的青菜;几个孩童在街心追逐嬉闹——一切都还寻常。
直到那队人马出现。
马蹄声清脆,三十余骑缓缓而行。
为首那青衫客商神色平静,身后亲兵腰背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马鞍旁那个白布包裹——方正正的匣子形状,一角已渗出血渍,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街边卖粥的老汉最先愣住,勺子悬在半空。
“那是……”有人低声嘀咕。
消息虽未传开,但某种直觉让街市渐渐安静下来。
粥摊前喝粥的客人放下碗,孩童被大人悄悄拽回身边,店铺里的掌柜探出头张望。
杜延霖目不斜视,策马前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一声声敲在人们心上。
渐渐地,窃窃私语声响起:
“那白布里……装的什么?”
“像是匣子……怎的还渗血?”
“方才府衙那边好像有鼓声……”
“我表兄在衙门当差,刚才慌慌张张跑回家,说什么……杀人了……”
一传十,十传百。
当杜延霖一行行至长街中段时,消息的涟漪已扩散开来。
有店铺开始上门板,“咣当”一声,引得旁人侧目。
行人驻足观望,眼神惊疑不定。
几个胆大的孩子还想靠近,被大人一把拽回,低声呵斥:“作死么!没看见那白布在渗血!”
杜延霖依旧端坐马上,对周遭变化视若无睹。
他身后的亲兵统领却微微皱眉,低声道:“国公爷,消息传开了。”
“让他们传。”杜延霖淡淡道,“本就是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当他们行至长街尽头,即将拐向巡抚衙门方向时,一匹快马从斜刺里冲来。
马上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满脸惊慌,险些与队伍撞上。
“让开!急报巡抚衙门!”那衙役嘶声喊着,看方向正是从府衙来的。
他瞥见杜延霖一行,尤其是马鞍旁那渗血的包裹,脸色骤变,竟连马都忘了催,呆愣当场。
亲兵统领策马上前,拦住去路:“何事慌张?”
“刘、刘知府他……”衙役语无伦次,“被、被人杀了!就在公堂上!那人还拿了王命旗牌,说是、说是镇国公……”
话到此,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向杜延霖。
杜延霖这才抬眼看他:“本督便是杜延霖。你既要报信,不妨同行。”
衙役浑身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哪里还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跟在队伍末尾。
有了这个插曲,消息传得更快了。
待杜延霖一行拐入通往巡抚衙门的宽街时,两侧店铺已十之七八关门。
偶有来不及关的,伙计躲在门后偷窥,掌柜的低声催促:“快!上门板!今日不做生意了!”
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几个胆大的缩在巷口,伸长脖子张望。
毕竟,开封知府被眼前这伙人当堂给杀了,这消息实在太过骇人。
百姓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眼前这帮人肯定是法外狂徒。
……
不多时,巡抚衙门在望。
朱门高墙,石狮巍然。
四个守门兵丁拄着长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见长街尽头转出一队人马。
起初不以为意——每日往来巡抚衙门的官员商贾多了。
待队伍渐近,他们才觉出不对。
太安静了。整条街安静得诡异,马蹄声格外清晰。
再近些,看清了马鞍旁那白布包裹,以及包裹上刺目的血渍。
“那是……”一个老兵眯起眼。
“像是装人头的匣子。”另一人喃喃道。
四人同时站直了身子,握紧长枪。
杜延霖在衙门前十步勒马,目光扫过匾额,又落回兵丁身上。
亲兵统领策马上前,高举铜牌:“镇国公、陕西巡抚杜大人,奉旨还京,途径贵地!请河南巡抚周崇德,即刻出迎!”
“镇……镇国公?!”兵丁们面面相觑。
那老兵最先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冲进衙门通报。
余下三人手足无措,既不敢拦,又不敢不拦,只得挺着长枪虚挡在前,脸色发白。
不多时,衙门中门轰然洞开。
河南巡抚周崇德一身绯袍,头戴乌纱,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疾步而出。
他年近六旬,面皮松弛,眼袋浮肿,此刻强作镇定,眼中却难掩惊惶。
开封府衙的变故,他也是刚刚收到消息。
正自心惊肉跳呢,没想到杜延霖来得如此之快。
原本他还希望这是谬传,此刻亲眼见到杜延霖,尤其是马鞍旁那渗血的包裹,周崇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下官河南巡抚周崇德,拜见镇国公!”他率众官躬身下拜,姿态恭谨至极:
“不知国公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杜延霖端坐马上,并不下马还礼,只淡淡道:
“周巡抚客气了。本督途经贵地,本不欲叨扰。奈何见地方吏治败坏,民怨沸腾,不得不出手整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周崇德:
“开封知府刘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确凿,已被本督恭请王命,就地正法。”
话音落,周崇德身子一颤,额头渗出细汗。
身后众官更是哗然,虽极力压抑,仍能听见倒吸冷气之声。
“刘魁……该死!”周崇德声音发干:
“下官失察,竟让此等蠹虫窃居府台之位,实乃大罪!国公爷为民除害,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哦?”杜延霖挑眉,“周巡抚果真不知刘魁所为?”
“下官……下官略有耳闻,然刘魁狡诈,每每以‘修河’‘赈灾’等名目搪塞,又……又有布政使司冯大人为其撑腰,下官虽欲查办,却……”
周崇德语无伦次,试图将责任推给冯卫敏,又怕得罪太深,一时进退维谷。
杜延霖冷冷一笑,不再与他纠缠,翻身下马:“进去说话。”
……
巡抚衙门正堂,气氛压抑。
杜延霖坐了主位,周崇德陪坐次席,其余官员屏息垂手,立于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亲兵放在案上的那只木匣。
白布已揭开一角,露出暗红木色。
“刘魁的人头在此,”杜延霖指了指木匣,“其所犯罪状,本督已令人抄录成册,稍后交与周巡抚。”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
“另,经查,刘魁还有同党数人。除布政使司右布政使冯卫敏外,按察副使陈衷、布政使司左参议赵德昌、祥符知县钱广进等二十七人,皆涉贪腐、包庇、勒索等罪。本督已命人分头拿捕——”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满身尘土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国公爷!按察副使陈衷、布政使司左参议赵德昌等十一人已拿下,暂押于衙前!其余诸人正在追捕中!”
顿了顿,声音一沉:“唯布政使司冯卫敏……拒捕!”
“拒捕?”杜延霖眼中寒光一闪。
“是!冯卫敏闻讯,闭门不出,命家丁护卫持械守宅,扬言……扬言要上奏朝廷,参国公爷越境擅权、滥杀朝廷命官!”
堂内霎时死寂。
众官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深深的恐惧——冯卫敏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一旦闹大,整个河南官场都要地震!
周崇德急道:“国公爷,此事事关重大,如此强行缉拿恐有损体面,不如……不如从长计议,待朝廷旨意……”
“从长计议?”杜延霖打断他,霍然起身,“本督持王命旗牌,代天子行事,岂容此等蠹虫抗命?!”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官:“周巡抚,你即刻调集开封卫所兵五百,围住冯宅。本督亲自去会会这位冯布政使!”
“国公爷三思!”周崇德还想再劝。
杜延霖已大步向外走去,亲兵紧随其后,那装着刘魁人头的木匣也被重新裹好,提在手中。
周崇德呆立片刻,一跺脚,对左右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调兵!快调兵!”
……
冯宅位于开封城东,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朱门铜钉,十分气派。
消息显然已先一步传到。
当杜延霖率亲兵抵达时,宅门早已紧闭。
墙头可见人影绰绰,显然是冯卫敏早有准备。
五百卫所兵随后赶到,将冯宅团团围住。
领兵的千户脸色难看,凑到杜延霖马前低声道:
“国公爷,冯宅墙高两丈,强攻不易,恐有损官箴。且冯卫敏毕竟是二品大员,是否……先礼后兵?”
杜延霖端坐马上,仰望墙头。
恰在此时,墙头现出一人——五十余岁,身着便服,面皮微黑,正是河南右布政使冯卫敏。他虽强作镇定,眼中却满是惊怒。
“杜延霖!”冯卫敏厉声道,“你虽是国公,持王命旗牌,但此处是河南!我乃朝廷二品大员,未经三司会审,你无权拿我!你若敢强攻,便是造反!”
声音传开,零星有百姓围观过来,远远聚在街口,指指点点。
杜延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
“冯卫敏,你勾结刘魁,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对抗王命。每一条,都够斩你十次。本督最后问你一遍——开不开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冯卫敏狞笑:
“杜延霖,你以为杀了刘魁,就能动我?我在朝中故旧无数,你今日若敢动我,明日弹劾你的奏疏便会雪片般飞往京师!裕王殿下也保不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商量:
“不如这样,你今日退去,我当作无事发生。刘魁的家产,你我二一添作五。往后河南陕西,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杜延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冯卫敏心头莫名一寒。
“看来,你是执意要找死了。”杜延霖轻轻摇头,随后抬起右手。
身后亲兵统领会意,从马鞍旁取下号角,鼓起腮帮——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传遍四街。
这是军中信号,意为“最后通牒”。
号声未落,杜延霖身后三十余名亲兵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从马背行囊中取出部件,迅速组装——不过十息功夫,三十杆黝黑的三眼铳已握在手中。
火绳点燃,青烟袅袅。
墙头冯府家丁见状,一阵骚动。他们虽持刀棒,但何曾见过这等阵势?
冯卫敏脸色大变:“杜延霖!你真敢……”
“放!”杜延霖右手挥下。
“砰砰砰——!”
三十杆三眼铳齐射,声若惊雷!
铅弹如雨泼洒,墙头瓦片迸裂,尘土飞扬。两名躲闪不及的家丁惨叫着跌落墙下。
一轮射罢,亲兵们迅速装填——动作娴熟,不过二十息。
“再放!”
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铅弹专打门楼。厚重木门被打得木屑横飞,门楼上“冯府”匾额应声而碎!
“破门!”杜延霖厉喝。
士兵中冲出十名壮汉,合抱一根临时找来的撞木,“嘿”一声发力,重重撞向大门!
“轰——!”
门闩断裂,大门洞开!
“杀进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如潮水涌入。
冯府家丁还想抵抗,但面对这些百战精锐,不过乌合之众。
不过半炷香功夫,抵抗便被肃清。
院内横七竖八倒了数具尸体,其余家丁或跪地求饶,或四散逃窜。
冯卫敏被从后花园假山洞中揪出时,官袍沾满泥污,冠带歪斜,再无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杜延霖!你……你不得好死!”他嘶声咒骂,“朝廷不会放过你!”
杜延霖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虫豸。
“不会放过我?”杜延霖轻声道,“先想想你自己吧!今日杀你,便是要告诉天下——为非作歹者,无论靠山多硬,根基多深,终有伏法之日!”
他转身,对亲兵统领道:“押下去,与刘魁一并,传首全城。抄没家产,清点后报与朝廷。其罪状,张榜公示,以安民心。”
“遵命!”
……
当夜,开封城万人空巷。
府衙前广场上,竖起两根高杆。刘魁、冯卫敏的人头悬于其上,面目狰狞。
下方张贴着二人的罪状,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百姓举着火把,围聚观看。
起初寂静——消息虽已传开,但亲眼见到两颗人头高悬,冲击依旧巨大。
有人低声念着罪状上的字句:
“贪墨河工银二十八万两……强抢民女致死人命……强占民田……”
念着念着,声音开始颤抖。
终于,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哭喊:“爹——!您看见了吗!狗官伏法了!”
是个年轻汉子,扑通跪地,对着高杆磕头——他是石匠的儿子。
这哭声像引信,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悲愤。
“赵老爷!周掌柜!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啊!”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欢呼声、痛哭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火把的光在夜幕下连成海洋。
杜延霖站在府衙台阶上,望着下方汹涌人潮,面色沉静。
亲兵统领低声道:“国公爷,冯卫敏临死前说,他朝中有人,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来。”杜延霖淡淡道,“本督在陕西杀张家,在河南斩冯刘,从来不怕得罪人。若因杀几个虫豸便害怕获罪,这官也做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