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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297章 再进一步,无非入阁拜相而已!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297章 再进一步,无非入阁拜相而已!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午后。

  西苑内阁值房内,徐阶正伏在公案前,批阅各地呈报的秋粮清册。

  微风穿堂,殿前两株老槐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元辅,”当值的中书舍人推门禀报,“司礼监刘公公到了,说万岁爷有旨意下发。”

  徐阶抬起头,老眼微眯,心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皇帝病重以来,已许久不曾直接向内阁下发旨意了。今日这是……

  不及细想,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已迈步进了值房,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捧着几份奏疏。

  “徐阁老,”冯保微微躬身,“万岁爷御览了几份奏疏,有些批语,发内阁议处。”

  他示意小内侍将文书放在徐阶案头,又道:

  “万岁爷说了,让阁老们仔细看看,好生议一议,尽快拟个章程回奏。”

  “臣等遵旨。”徐阶起身还礼,目送冯保一行离去。

  值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徐阶重新坐下,拿起司礼监送来的几封奏疏。

  他沉吟片刻,先拿起了最上面那份——按惯例,这应是今日最重要的奏疏。

  展开,是河南巡抚周崇德的弹劾疏。

  徐阶凝神细看,起初尚是面色如常,待读到“当堂斩杀知府刘魁、布政使冯卫敏”时,手中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了袖口上。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周崇德的文笔很好,极尽渲染之能事,将杜延霖描绘成一个“跋扈专权、目无朝廷、滥杀大臣、动摇国本”的权臣,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徐阶放下这份,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第二封——杜延霖的请罪疏。

  与周崇德的激愤不同,杜延霖的奏疏写得平静而克制。

  徐阶看完,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份奏疏也放在一边。

  还有第三封。

  他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拆开封函,展开奏疏。

  只看了开头几行,徐阶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欧阳一敬,弹劾当朝首辅徐阶,纵容家人及门下侵占松江民田,逼死佃户……

  徐阶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不是怕。徐阶宦海沉浮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严嵩当权时他尚能隐忍周旋,何况今日?可这一次,不一样。

  弹劾他的是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是谁?杜延霖的门生!杜延霖是谁?他徐阶的门生!

  这就相当于门生弹劾座师,说重些,就是欺师灭祖!

  徐阶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欧阳一敬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时间、地点、人物详实,还附有所谓“证人证言”“田契副本”的摘要,条条桩桩,如刀如剑,直指他徐家门楣。

  “这……这简直是……”徐阶喉头发紧,“砰”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狼毫簌簌作响。

  他胸口起伏,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怒。

  这么多年了,他徐阶历经宦海沉浮,扳倒过严嵩,稳坐首辅之位,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可今日,竟被一个后生晚辈,用这种方式,狠狠捅了一刀!

  徐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几份奏疏末尾——那里,是嘉靖帝的御批。

  周崇德的弹劾疏上,七个朱红大字力透纸背:“天街小雨润如酥”。

  杜延霖的请罪疏上,则是黄锦写的一个简单的“览”字。

  欧阳一敬的弹劾疏上,同样只有一个“览”字。

  徐阶的目光死死盯在“天街小雨润如酥”这七个字上。

  “来人,”他沉声唤道,“请高阁老、李阁老、郭阁老、张阁老,即刻来值房议事。”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阁五位阁臣齐聚值房。

  高拱、李春芳、郭朴、张居正依次入内,见徐阶面色凝重地坐在主位,案上摊着几份奏疏,心头都是一凛——出大事了。

  “元辅,”高拱率先开口,“何事如此紧急?”

  “诸位先看看这几份奏疏吧。”徐阶将奏疏推至桌案中央,“陛下御批,发内阁议处。”

  高拱也不客气,伸手取过最上面那份,正是周崇德弹劾杜延霖的奏疏。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待看到“当堂斩杀”等语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看完周崇德的,他又拿起杜延霖的请罪疏,读罢,倒是没什么表情。

  待看到第三封——欧阳一敬弹劾徐阶的奏疏时,高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强压住几乎脱口而出的笑意,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李春芳,自己则端起茶盏,借喝茶掩住表情。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高拱与徐阶在内阁相争,最忌惮的就是徐阶杜延霖“座师”这个身份,所以前番徐阶想引杜延霖入中枢,他便极力阻拦。

  如今倒好,杜延霖的门生竟在这个当口弹劾徐阶!

  无论此事是不是杜延霖指使的,师徒失和,已成定局!

  李春芳看完三份奏疏,脸色发白,额角见汗。

  郭朴则是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张居正最后接过奏疏,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看到欧阳一敬弹劾徐阶时,他眼皮微微一跳,但很快恢复平静,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

  沉默良久,徐阶终于开口了:“诸位都看完了。陛下御批在此,”

  他指了指周崇德奏疏末尾那七个朱红大字:

  “‘天街小雨润如酥’。陛下要内阁议个章程。诸位,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春芳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道:

  “元辅,此事……此事牵涉太大。杜镇北擅杀二品大员,虽有王命旗牌,然终究……终究有些跋扈。周巡抚弹劾,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欧阳御史弹劾元辅……”

  他顿了顿,看了看徐阶的脸色,才继续道:

  “此事……此事恐怕还需核实。若真有侵占民田、逼死人命之事,自当……自当按律处置。”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徐阶不置可否,看向郭朴:“郭阁老以为呢?”

  郭朴捻须沉吟:

  “杜华州行事,向来刚烈。他在陕西杀张家,在河南斩冯刘,皆因这些人罪证确凿,民愤极大。持王命旗牌,本就有先斩后奏之权。周崇德弹劾他‘擅权’,恐难成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一次诛杀二十七名官员,震动全豫,终究过于酷烈。朝野上下,必生非议。至于欧阳御史弹劾元辅……”

  郭朴看向徐阶:

  “元辅为相多年,清誉著于海内。欧阳一敬所言,恐是受人指使,罗织罪名。此事当严查,若系诬告,必反坐之!”

  徐阶微微颔首,面色稍霁。

  这时,高拱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要我说,”高拱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畅快,“周崇德这份弹劾,根本就是避重就轻,混淆视听!”

  他拿起周崇德的奏疏,指着其中一段:

  “诸位看看,他说杜华州‘滥杀大臣’,可杜华州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刘魁,贪墨河工银二十八万两,强抢民女致死人命;冯卫敏,勾结刘魁,草菅人命,强占民产……这些虫豸,不该杀吗?”

  高拱越说越激动:

  “杜华州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遇此等贪官污吏,先斩后奏,正是行使陛下赋予的权力!周崇德身为河南巡抚,坐视属官横行多年,不加制止,如今反倒弹劾为民除害的功臣,这是何居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

  “要我说,该被弹劾的不是杜华州,而是他周崇德!渎职包庇,纵容贪腐,他才该被问罪!”

  徐阶脸色微沉:

  “肃卿,话不能这么说。即便刘魁、冯卫敏有罪,也该由三法司按律审理。杜华州越境执法,终究……不合规矩。”

  “规矩?”高拱冷笑,“元辅,跟那些被逼死的百姓讲规矩?跟那些家破人亡的良善讲规矩?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对那些不守规矩、祸国殃民的虫豸,就得用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阶一眼:

  “就像欧阳秉宪弹劾元辅,若其所言属实,那便是元辅家人不守规矩,坏了元辅一世清名。这等事,难道还能慢慢按‘规矩’来?”

  徐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高拱这话,明着是说刘魁、冯卫敏,暗里却是在对着他徐阶指桑骂槐——若欧阳一敬弹劾属实,你徐阶纵容家人横行乡里,又比刘魁、冯卫敏好到哪里去?

  值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春芳和郭朴面面相觑,都不敢插话。

  张居正资历浅,又是徐阶的门生,此时也不太方便开口。

  徐阶到底宦海多年,养气功夫深厚,面上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道:

  “肃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国之大事,终究要依律而行。杜华州之功,朝廷自有封赏;其过,亦不能不察。至于欧阳御史弹劾老夫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夫为相多年,无愧于心。此事,可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若老夫家人真有违法之举,老夫绝不袒护;若系诬告,也必追究诬告者之罪!”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俨然一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姿态。

  高拱心中冷笑,却也知皇帝将弹劾徐阶的奏疏发回徐阶手中,本就无意深究,他最多也就借此呛徐阶一下。

  因此高拱面上不再纠缠,转而道:

  “那元辅以为,陛下这‘天街小雨润如酥’,是何深意?”

  徐阶不答反问:“肃卿以为呢?”

  高拱忽然笑了,他拿起那份奏疏,指着那七个字:“元辅可还记得,杜华州的表字?”

  张居正此时终于抬起头,轻声接口:“沛泽。”

  “对!沛泽!”高拱抚掌大笑,“《孟子·梁惠王上》有云:‘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沛然之雨,润泽万物,是为‘沛泽’!陛下这‘天街小雨润如酥’,明着是写景,暗里指的,正是杜华州的表字——沛泽!”

  满座寂然。

  所有人都在思考高拱的这个解读。

  天街小雨……沛泽……

  若真如高拱所言,那嘉靖帝这句御批,就不仅是在说周崇德的弹劾无关紧要,而是在暗示——杜延霖如“沛然之雨”,该当重用!

  “而杜华州如今已是镇国公,位极人臣,”高拱继续道,眼中精光闪烁,“再进一步,无非入阁拜相而已!”

  对于高拱而言,徐、杜失和,此时引杜延霖入阁,反而是他乐见其成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春芳道:“高阁老,这……这恐怕……”

  郭朴也是眉头紧锁:“杜华州虽是功臣,然非翰林出身,又已是勋爵,入阁……恐与祖制不合。”

  “此乃陛下圣意,”高拱接口道,“合不合祖制,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而已。”

  他转向徐阶,意味深长道:“元辅,您说呢?”

  徐阶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

  若是之前,他巴不得引杜延霖入阁,以借他的威望制衡高拱。可现在……

  徐阶有些踌躇,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张居正:

  “叔大,此事事关重大。你向来心思缜密,于经义诗文颇有心得。依你之见,陛下这句‘天街小雨润如酥’,除却肃卿所言,可还有他解?”

  值房内几道目光齐齐投向张居正。

  这位新入阁的礼部侍郎资历最浅,平日议事多听少言,此刻被首辅点名,众人不由瞩目。

  张居正闻言,略一沉吟,起身拱手,道:

  “元辅、诸位阁老,居正浅见,高阁老所解,自然精妙贴切,合于圣意。然陛下御批,往往言近旨远,一句诗或许不止一层深意。”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方继续道:

  “韩昌黎此诗,题为《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全诗曰:‘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高阁老着眼‘润如酥’三字,解为‘沛泽’润物,自是灼见。”张居正话锋一转:

  “然若通观全诗,此‘小雨’乃‘早春’之雨,其特点是‘润物细无声’,似有若无,方是‘最是一年春好处’。”

  张居正缓缓道:

  “陛下或是以此‘小雨’为喻,暗指为政之道,贵在‘润物细无声’,贵在分寸得当。雨固当润物,然若滂沱倾盆,则成涝灾;若越界漫灌,则侵他田。”

  “杜华州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肃贪锄恶,自是‘润物’之举。然其行事……是否过于‘沛然’,稍失‘细无声’之度?其在河南,越境执法,当堂斩杀二品大员,震动全豫,虽事出有因,然终究逾越了‘陕西巡抚、三边总督’之本职。这‘雨’,在陛下眼中,是否下得有些宽了,有些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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