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谁知天下事
百官退去,皇极殿内顷刻间空旷下来。
“杜先生,”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飘,“陪朕去暖阁说话。”
“臣遵旨。”
养心殿东暖阁,隆庆帝换上一身常服,在临窗的炕上坐下,示意杜延霖坐在对面。
杜延霖谢恩,端然落座。
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从袖中取出几份奏疏抄件,轻轻推过炕几。
杜延霖垂目看去。
第一份,署名是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胡应嘉,疏中痛斥高拱“恃宠骄纵,视吏部为私器,以去就挟持君上,实乃人臣之大不敬”。
第二份,出自礼科给事中刘存义,言辞更见激烈:
“高拱以帝师自居,动辄以辞官相胁,视国事如儿戏,置陛下于两难。此风一开,后之大臣皆可效仿,则君威何在?朝纲何存?”
余下尚有七八份,皆是最近一个月内通政司收到的弹章,矛头清一色指向高拱“以去就要君”。
“先生看看,”隆庆帝的声音带着疲惫,“高先生不过称病月余,这些人便迫不及待了。”
杜延霖将抄件合上,搁回案几,默然不语。
“朕知道,”隆庆帝苦笑:
“高先生性子急,方法峻,得罪了不少人。可这些人……他们弹劾的,何止是高先生?他们是在告诉朕,告诉这天下人——看呐,这便是锐意革新者的下场!”
皇帝忽然激动起来,指着那些奏疏:
“清苑县案,高先生确有失察,朕暂缓岁考,是为保全朝廷体面。可这些人,他们当真关心吏治?当真在意那一条人命?非也!他们不过是逮住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高先生、阻挠整饬大计的机会!”
隆庆帝倏地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先生可知,朕这一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他音调渐高,又渐低:
“白日里,要看这些弹章,要看高先生一封比一封决绝的乞休疏;夜里合不上眼,一闭目,便是当年在裕王府,高先生为朕讲书的情景……”
他停下脚步,出神地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宫檐:
“那会儿朕身子弱,常常病着。高先生便守在榻前,一遍遍给朕讲《尚书》、讲《资治通鉴》。朕记得有一次,朕问他:‘先生,为君者,当以何为先?’他说:‘为民。’朕又问:‘若为民故,开罪满朝朱紫,又当如何?’他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皇帝的声音微微哽住了:
“那时高先生说这话,目光灼灼,朕觉得,这才是社稷栋梁该有的气象。可如今……如今高先生真要致仕了,这些人反说他‘以去就要君’……朕这心里……”
隆庆帝背过身去,说不下去了。
杜延霖静静听着,等皇帝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陛下可知,高肃卿为何执意要走?”杜延霖问,“真是因为清苑县案失察?真是因为岁考受阻?”
隆庆帝转过身,眼中带着困惑。
“高肃卿之所以走,”杜延霖一字一顿,“是因他忽然发觉,他那套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襟怀,在这真正的朝堂之上,竟行不通了。”
隆庆帝怔住。
“高肃卿在裕王府九年,教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治国理。”杜延霖继续道:
“在裕王府,他是帝师;所言所论,是非黑白,泾渭分明。他便以为,治国就是如此,只要大权独揽,‘虽千万人吾往矣’,便能扫清一切障碍。”
“可他从裕王府走出来,真正执掌一部、参预机务时,才发现这朝堂不是书房,天下事也不是经义文章。”杜延霖轻叹一声:
“这里有盘根错节的利益,有官官相护的网罗,有不得不为的妥协,更有非黑非白的混沌。他想快刀斩乱麻,却发觉这乱麻缠得太深,一刀下去,非但难断,反要先伤及自家臂膀。”
“清苑县案,臣为何要查?因为那是一条人命,因为王法不可废。可查出来的结果,却牵出了马文升,那是他高肃卿在吏部最倚重的人之一。他要整饬吏治,却发现自己倚为臂膀的人,正是吏治败坏的一环。”
杜延霖抬眼,直视皇帝:
“他要推行岁考,雷厉风行,却忽然发现,他那一套非黑即白、快刀斩乱麻的方法,在这真正的朝堂上行不通了。”
“所以他选择了走。”杜延霖很冷静:
“不是以去就要君,而是……他不知该如何往下走了。他性格急躁,只能进,不能退;只能直,不能曲。既然进不得,那便只能走。”
暖阁内一片寂静。
炭火啪地爆出一簇火星。
隆庆帝缓缓坐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喃喃道:“那……那朕该怎么办?准他致仕,寒了老臣之心;不准,高先生又这般……”
“陛下,”杜延霖忽然站起身,走到御前,深深一揖,“臣斗胆,请陛下准高肃卿致仕。”
隆庆帝猛地抬头:“先生你……”
“陛下,”杜延霖站起身,神色肃然:
“高肃卿去意已决,强留无益,徒增君臣相疑,朝野纷扰。且此时放他离去,于陛下、于他、于朝廷,或都是上选。”
“上选?”隆庆帝眉头紧锁,面露不解,“先生此言何意?”
“陛下,”杜延霖抬起头,目光坦然,“正因高肃卿是帝师,是陛下潜邸旧臣,情分非比寻常,才更应在此刻全其名节,护其晚节。”
“陛下请想,高肃卿秉性如何?刚烈、峻急、眼里容不得沙子。整饬吏治本是良药,可他下的剂量太猛,已引得朝野汹汹,怨声载道。清苑县案,只是冰山一角。若他继续留任,以他的性子,恐与天下官员势成水火。”
“届时,陛下将何以自处?是再次压下弹劾,强行维护,寒了百官之心?还是顺应‘众议’,罢黜帝师,落个刻薄寡恩之名?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此时朝堂若陷入党争倾轧、新旧对立,新政如何推行?社稷如何安定?”
隆庆帝默然不语。
“再者,”杜延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深意:
“高肃卿此次乞休,虽有负气之嫌,却也未尝不是保全陛下与他之间九年情分的最好方式。”
“保全情分?”皇帝困惑。
“正是。”杜延霖颔首:
“高肃卿若硬留,日后必因政见相左与陛下屡生龃龉,或因行事过激而频遭纠劾。一次两次,陛下或可维护;三次五次,情分磨损,终至君臣相厌,那时再别,便是真正的君臣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不若趁此刻,陛下准其所请,厚加封赏,以‘体恤老臣’‘允其荣归’之名,全其体面,亦彰陛下仁德。如此,高肃卿虽去,心中仍感念陛下恩德;陛下虽舍一臣,却得‘尊师重道’‘眷念旧勋’之美名,更可安抚那些因高肃卿峻急手段而惶惶不安的官员。”
“如此,方是两全之策。”
隆庆帝怔怔听着,胸中那团乱麻也慢慢地被理顺了。
“朕……明白了。”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渐复清明,“听先生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纸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高拱,勤劳王事,夙著勋猷。然以沉疴屡请,词意恳切。朕念师徒旧谊,不忍重劳,特准其以原官致仕,加太傅衔,赐白金五百两、彩缎五十匹,驰驿还乡,以彰优礼。”
“所遗吏部尚书员缺,着东阁大学士、刑部尚书杜延霖改之,总领铨选,整饬吏治。望其体朕苦心,秉公持正,佐朕维新之治。钦此。”
写罢,他亲手钤上御玺,唤来黄锦:“明发内外。”
“奴婢遵旨。”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消息传开,有人额手称庆,有人扼腕叹息,更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杜青天”接手吏部之后又该如何。
正月十六,高拱离京之日。
天色未明,高府门前已聚集了不少官员。
绯袍青袍,或真心相送,或碍于情面,或别有盘算。
徐阶也到了。
他神情肃穆,缓步上前,对着即将登车的高拱拱手:
“肃卿此去,山高水长,望多珍重。”
高拱今日只着一身旧棉袍,未戴冠帽,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略显凌乱。
他看了徐阶一眼,不冷不热地还了一礼:
“有劳元辅相送。”
两人之间,再无多余言语。
九年的裕王府讲官生涯,数月的内阁共事,那些争论、交锋、算计,此刻都化作了沉默。
郭朴、李春芳、张居正也一一上前话别。
高拱一一回礼,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那抹不甘与落寞,挥之不去。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高府,送行的队伍渐次散去,百官议论纷纷:
“杜华州竟未露面……”
“毕竟是他执掌刑部时翻出清苑案,又接了吏部,此时避嫌也是常理。”
“何止避嫌?怕是心中有愧,不敢来送罢!”
“昔日同为先帝重臣,高公离京,竟无一语相送,未免太过凉薄。”
细碎的议论声在寒风中飘散。
徐阶捻须不语,望着马车远去方向,幽幽一叹。
……
城外十里,长亭古道,积雪未消。
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道旁,车辕上坐着一名老仆,正呵着手,跺脚驱寒。
亭中,杜延霖带着两名随从,静静望着官道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积雪的吱呀声。
高拱的马车近了。
车夫认得亭中之人,急忙勒马,回头低声道:“老爷,前方亭中有人……是杜阁老。”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高拱倏然睁眼。
他掀开车帘,望向那座覆雪的小亭。
沉默片刻,高拱推门下车。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紧了紧身上普通的棉袍,一步步走向长亭。
杜延霖迎上前去,拱手:“肃卿兄。”
高拱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良久,冷笑:
“杜阁老……是来送高某,还是来看高某笑话?”
“送故人。”杜延霖答得简单,从石桌上提起一只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壶,又取过两只粗瓷杯,斟满。
热酒香气混着风雪寒意,氤氲开一团白雾。
高拱盯着那杯酒,没接。
杜延霖也不勉强,举杯自顾饮了半盏,方缓缓道:
“当年,熙宁变法,王安石与司马光,政见相左,势同水火。王介甫锐意革新,司马君实坚守祖制,于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可私下里,王介甫仍赞司马光‘君子人也’;司马光虽斥新法误国,却从未疑王安石为国为民之心。”
他抬眼,目光清正,看向高拱:
“吾与肃卿兄,正如王、司马。政见不合,道不同谋,于朝堂之上,自当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然此乃国事公义之争,非私怨也。”
高拱嘴角动了动,似想说话,却最终化作一声冷哼。
杜延霖继续道:
“肃卿兄可记得,当年吾任右佥都御史赴河南赈灾,行前与鄢懋卿车驾遇于长安街。肃卿兄不避鄢氏,独为吾侧让道旁。后吾屡次触怒先帝,肃卿也多次为吾在先帝面前仗义执言。”
高拱神色微震。
“后吾请复河套,”杜延霖又斟一杯,推至高拱面前,“肃卿主持阁务,说服陛下瞒过先帝,授吾全权,河套方得光复。”
风雪似乎小了些,亭中酒气愈暖。
“肃卿兄,政见可异,道路可分。然兄为国举才、为公直言之心,杜某从未敢忘。昔日先帝在时,兄多次在御前为吾进言,或为公义,或为大局,然此情此义,杜某铭记于心。”
他举杯:“今日肃卿归乡,杜某别无长物,唯有浊酒一杯,敬兄九年帝师之劳,敬兄整饬吏治之志,敬你我虽道不同,然皆曾为这大明山河,呕过心血,撞过南墙。”
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呜咽声。
高拱怔怔地望着杜延霖,望着这个在朝堂上与自己针锋相对、步步相逼的政敌,此刻眼中毫无讥诮与得意,只有一片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