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杜延霖的第一把火
隆庆元年二月初六,小雪初霁。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龙椅上,年轻的隆庆帝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他扫视着丹墀下的臣子,目光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几位阁臣身上停留了片刻。
首辅李春芳站在最前,他年过五旬,面容温和,须发已见斑白。
此刻他垂目静立,似有些精力不济,显出几分昏昏欲睡的倦态。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是吏部尚书、协理阁务的杜延霖。
再往后是郭朴、张居正等人。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太监刻意拉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杜延霖突然出列,走到丹墀中央,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杜延霖有本奏。”
“杜先生请讲。”隆庆帝微微倾身,露出一副感兴趣的姿态。
“陛下,”杜延霖缓缓道:
“臣观前朝政务,每有诏令颁行,或大臣奏议,多赖邸报传之四方。然邸报所载有限,传递迟缓,且唯达于州县衙门,百姓士绅难以知晓。此于政令通达、教化百姓,颇有窒碍。”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杜延霖这是要做什么?
杜延霖继续道:
“陛下,臣观历代治乱,信息通达则政清民和,消息闭塞则奸生弊起。今陛下锐意求治,新政迭出,然政令往往止于州县,百姓茫然不知。此非朝廷本意,实乃传递之制有缺。”
“故臣请设‘官报总局’,隶属礼部,专司刊行朝廷政令、大臣奏议、官员任免、律法变更等事。于京师设总局,各省会设分局,由驿站系统发至各府州县,并许民间书坊翻刻贩售。”
他展开奏疏,逐条陈说:
“官报之设,其利有五:一曰通政令,使朝廷旨意直达乡野;二曰明法度,令百姓知所遵循;三曰督官吏,政令上通下达,百姓知晓朝廷动向,奸吏难以欺瞒,清议得以伸张;四曰开民智,教化无形;五曰聚人心,使天下知朝廷作为、陛下苦心。”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之声顿起。
礼部尚书高仪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朝廷政令,自有章程法度,岂能随意刊行,任百姓传阅?若有不轨之徒,借此煽惑人心,恐生事端!”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也出列反对:
“杜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孟浪。朝廷政事,自有密级。若一概刊行,则军国机密、官员弹劾、刑狱未决之案,皆暴露于天下,成何体统?”
兵部尚书霍冀也皱眉道:
“驿站系统已不堪繁重,若再加递报纸,人力物力,恐难支撑。”
反对声此起彼伏。
杜延霖却神色不变,待众人稍静,方缓缓道:
“大宗伯、葛总宪、大司马所言,皆有其理。然诸公所虑,臣皆已思量。”
他转向隆庆帝:
“陛下,臣所请设之‘官报’,非是泄露机密,而是宣导教化。凡涉军国机密、未决刑案、官员隐私之事,自不当刊载。所载者,皆应是已颁诏令、已定章程、已结案件、已公示之任免。此非泄密,实为公示。”
“至于驿站承递,”杜延霖顿了顿:
“报纸非急件,可与其他公文一并递送,并不额外增负。且各省分局刊行本省要闻,多在当地发行,长途递送量其实有限。”
他环视殿内,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公!我大明开国二百年,政令不出京师久矣!州县胥吏,往往借口‘未奉明文’,拖延推诿;百姓士绅,常因不知律法,受人欺蒙。若有一报,将朝廷政令、律法变更,明明白白刊行天下,则奸吏无所遁形,百姓有所依凭,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殿内一时寂静。
张居正忽然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杜阁老所言极是!昔年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今时不同往日,百姓若全然不知朝廷政令、国家法度,则易受蒙蔽,易生误解。官报之设,正是‘使知之’之道。且报纸所载,皆是正论正言,可正人心,厚风俗,实乃教化之利器!”
郭朴看了看杜延霖,又看了看张居正,犹豫片刻,也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妨试行。若有不妥,再行废止不迟。”
李春芳终于抬起头,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杜阁老此议,初心是为宣导政令、便利百姓。然兹事体大,需谨慎行事。不若先设总局试办,刊行数期,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隆庆帝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已有计较。
年轻的皇帝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朕以为,杜先生所请,实是为国为民。政令通达,百姓知晓,方是治国正道。着即设立‘大明官报总局’,隶属礼部,由杜先生会同礼部、翰林院拟定章程,择人办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期官报,刊行前送朕御览。”
“陛下圣明!”杜延霖、张居正躬身领旨。
高仪、葛守礼等人虽面色不豫,但此事似乎无关痛痒,便也应诺。
……
退朝后,文渊阁内阁值房。
杜延霖与张居正对坐。
“沛泽兄今日朝会,可谓一举成功。”张居正笑道,“虽有些反对之声,但陛下圣断,元辅亦未阻拦。”
杜延霖摇摇头:
“叔大莫要轻忽。官报之设,我等阁部官员自是觉得无关痛痒,所以阻力不大。但却触及了地方上许多官员的利益,那些惯于欺上瞒下、盘剥百姓的官吏,最怕的便是政令透明、百姓知晓。”
“正是如此。”张居正神色严肃:
“所以这官报总局的负责人,必须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且通晓文墨,能把握分寸。”
杜延霖微微一笑:“我心中已有人选。”
“哦?是何人?”
“欧阳一敬。”
张居正一怔:“欧阳一敬?”
此人正是杜延霖的门生,现任南京都察院御史,前番还弹劾过徐阶。
杜延霖素有清正之名,如今提拔自己的学生,也不避嫌的吗?
但杜延霖可不管那么多,正所谓“举贤不避亲”,更何况,要想改革,必须要大权独揽。
自己提议设立的官报总局,那肯定得掌握在自己手里啊,这可是未来重要的舆论喉舌。
“对,”杜延霖提笔蘸墨,
“我这就上疏,荐欧阳一敬为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兼官报总局提举。奏请陛下特旨简拔。”
……
圣旨既下,杜延霖雷厉风行,当日下午又召礼部尚书高仪、翰林院掌院学士吕调阳至吏部值房议事。
高仪虽在朝堂上反对官报,但圣意已决,他身为礼部尚书,自不敢怠慢。
只是面色仍有些勉强:
“杜阁老,这官报总局设在礼部,下官自当尽力。只是仓促之间,局址、人员、钱粮,皆无着落……”
“大宗伯不必忧虑。”杜延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
“局址暂借国子监旁闲置官房三间;人员由礼部、翰林院各调三名主事、书办;经费先从户部借支三千两,日后以报资补还。”
高仪接过章程细看,越看越惊。条分缕析,事无巨细,竟是将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难都想在前面。
“杜阁老……这是早有准备啊。”高仪苦笑道。
“为朝廷办事,自当思虑周全。”杜延霖神色坦然:
“另有一事,需大宗伯与吕学士相助。”
吕调阳忙道:“阁老请讲。”
“首期官报,欲请陛下亲题报头四字,以彰重视。”杜延霖缓缓道,“我意,题为‘通政明理’。通政令,明事理,正合官报本意。”
高仪与吕调阳对视一眼。请皇帝题字,此事可大可小。若成,官报便有了“御笔亲题”的金字招牌;若不成,反倒显得轻佻。
“下官愿与吕学士联名上疏,恭请御笔。”高仪终究是识时务的,既已无法反对,不如顺水推舟。
次日,请题奏疏递入养心殿。
隆庆帝览罢,欣然应允,当即铺开宣纸,挥毫写下“通政明理”四字。
笔力虽略显稚嫩,但端正庄严,自有一番天子气象。
黄锦捧着御笔题字送至礼部时,高仪、吕调阳率属官跪迎,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皇帝如此重视,此事已非他们能阻拦。
与此同时,杜延霖的调令也已发出:
擢南京都察院御史欧阳一敬为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兼官报总局提举,即日赴京任职。
……
南京秦淮河畔,细雨如丝。
欧阳一敬接到吏部调令时,正在都察院值房发呆。
窗外是桨声灯影,窗内是青灯黄卷,他已在这金陵城中待了整整六年。
“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兼官报总局提举……”他捏着那份盖有吏部大印的公文,手指微微颤抖。
六年前,他高中进士,被授予杭州萧山县知县,结果为人刚正,行事大开大合,没多久被手底下的士绅们使钱捐了一个南京都察院御史的闲差,从此便在这留都扎下根来。
期间不是没有机会调回京师,但他性子太直,得罪人太多——连首辅徐阶都敢弹劾,谁还敢用他?
如今老师杜延霖掌了吏部,竟将他从南京调回,委以如此重任。
“官报总局提举……”欧阳一敬喃喃自语。
他自然听说了朝堂上的那场争论,也知道这是老师改革的第一步。
只是这“官报”究竟该怎么办,他心里并无成算。
“老爷,京师来的信。”老仆推门而入,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
欧阳一敬拆开,是杜延霖的亲笔:
“司直吾徒:官报之设,非为刊刻文章,乃为通达政令、启迪民智、监督官吏。此职看似远离朝堂,远离百姓,但却关乎大局。望你速速赴京,勿负为师所托,勿负朝廷所望。详情面谈。杜延霖手书。”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欧阳一敬将信收入怀中,对老仆道:“收拾行李,明日启程。”
“明日?老爷,这未免太过仓促……”
“便定明日。”
……
欧阳一敬抵达京师时,已是二月末了。
他没有立刻去吏部报到,也没有先去拜谒恩师杜延霖,而是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雇了辆驴车,将京城大小书坊、茶楼酒肆、乃至城门告示栏转了个遍。
一连三日,他昼出夜归,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宣武门外‘墨香斋’,每日客流量约二百,多购话本、时文集;东市‘聚贤茶楼’,说书先生每日午时讲《三国》,听众逾百,多贩夫走卒;西直门告示栏,新贴官府告示,围观者最多,然识字者寥寥,需旁人诵读……”
第四日清晨,他才洗净风尘,穿戴整齐,前往文渊阁求见杜延霖。
值房内,杜延霖正与张居正商议科举改制之事,闻报欧阳一敬求见,便对张居正道:
“正好,叔大也见见这位‘官报提举’。”
欧阳一敬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虽连日奔波,精神却极饱满。
“不必多礼,坐。”杜延霖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司直,京师风物,可曾熟悉?”
“学生这三日,走了四城三十六坊,访了书坊十二家、茶楼八处、酒肆五家,看了各处告示栏。”欧阳一敬从袖中取出那本笔记,双手奉上:
“所见所闻,皆记录在此。学生以为,欲办官报,首在‘谁来看’、‘何处看’、‘为何看’。”
张居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笔记快速翻阅,越看越奇:
“欧阳郎中倒是细心。这‘客流量’、‘识字率’、‘听闻渠道’……归纳得甚有章法。”
杜延霖却并不意外,微笑道:“司直向来务实。既已摸底,可有成算?”
欧阳一敬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腹稿:
“恩师,张阁老。学生以为,官报若想一鸣惊人,不能只做衙门公文之汇编,需得‘三分官样,七分民味’。”
“哦?愿闻其详。”张居正颇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