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召杜先生来。朕……想跟他说说话
孟冲刚打开一道门缝,外头数百道灼人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他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勉强扶着门框,声音尖细发颤:
“陛、陛下……更衣已毕,请、请诸位大臣……”
话未说完,左都御史葛守礼已一步抢上,竟不等通传完全,便侧身从孟冲身边挤进了殿内。
霍冀、高仪等重臣紧随其后,再后面,数十位科道言官、部院堂官也涌了进来,将原本宽敞的皇帝寝殿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殿内情形,一目了然。
龙榻锦被凌乱,尚未整理;空气中脂粉香腻未散,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御案上胡乱堆着几本奏疏,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更刺目的是,龙榻一角,竟还露出一角水红色的轻纱衣带!
隆庆帝勉强端坐在御座上,头戴翼善冠,身着常服龙袍,但冠戴略显歪斜,袍服也皱巴巴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圈乌青,眼神躲闪飘忽,根本不敢与臣子们对视。
哪里是“龙体欠安”?分明是纵欲过度、通宵达旦后的虚脱之相!
“陛下!”葛守礼年过六旬,此刻却因愤怒而满面通红,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却洪钟般震响殿宇:
“老臣斗胆请问陛下!今日朔望大朝,百官立于寒风中苦候近一个时辰!陛下迟迟不至,只遣内侍以‘微恙’搪塞!如今臣等冒死入殿,却见陛下……陛下竟是这般光景!这殿中脂粉之气、凌乱之象,作何解释?!陛下御体究竟是何‘微恙’?!莫非是‘酒色劳伤’之恙乎?!”
最后一句,声如裂帛,直刺君心。
隆庆帝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
兵部尚书霍冀性情最烈,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他也是紧跟着跪倒,声若雷霆:
“陛下!臣等听闻陛下登基之初,曾于先帝前立誓,要‘克勤克俭,励精图治’!这便是陛下的‘克勤’?这便是陛下的‘励精图治’?!”
他猛地转身,戟指一旁抖如筛糠的孟冲:
“孟冲!你这阉奴!可是你窥伺上意,进献妖冶,导引陛下沉溺酒色,荒废朝政?!说!”
孟冲“扑通”一声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是……是……”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哭嚎道:
“是前几日……有广东采办太监,托人从岭南觅得一对孪生姐妹,名唤‘珍珠’、‘宝玉’,称其精通音律,能歌善舞……献、献入宫中……奴婢一时糊涂,见陛下近日批阅奏章辛劳,便、便引她们为陛下解乏……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阉奴敢尔!”
“以声色蛊惑君上,坏我朝纲,该当凌迟!”
“陛下!此等奸宦,留之何用?!”
科道言官们群情激愤,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几个年轻的御史更是直接出列,指着隆庆帝,虽未敢直斥其名,但话语已是犀利无比:
“陛下!孟冲不过一介家奴,若无陛下默许,他安敢如此?陛下初登大宝,便溺于裙钗,忘君王之责,负天下之望,臣等……臣等痛心疾首!”
“《尚书》有云:‘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陛下!前朝殷鉴不远啊!”
隆庆帝被骂得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只觉满殿目光如刀似箭,将他那点荒唐撕扯得干干净净。
首辅李春芳也是老泪纵横,颤巍巍跪倒,泣声道:
“陛下!老臣……老臣愧对先帝托付啊!陛下年轻,一时……一时把持不定,老臣未能及时规劝,实乃臣之罪也!然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所系,岂可因一二女子而荒废国事?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陛下?史笔如铁,又将如何记载今日?!”
张居正亦上前一步:
“陛下,臣闻‘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陛下登基时雄心勃勃,欲革积弊,开新政。如今新政初展,官报方行,天下士民耳目一新,正翘首以盼陛下以修德政。岂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陛下今日之失,非止误一朝一会,乃失信于天下,寒忠臣之心,长佞幸之气啊!望陛下念及太祖创业之艰,先帝付托之重,速斩心魔,重振乾纲!”
“没错!”言官们闻言纷纷附和:
“陛下!孟冲以阉宦之身,交通外官,私进美色,蛊惑圣心,其罪当诛!那对所谓‘珍珠’、‘宝玉’,更是祸水妖孽,留之必为宫闱之患!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孟冲押赴西市,凌迟处死!二女亦应赐白绫,以正宫闱,儆效尤!”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数十位科道言官齐刷刷跪下,目光灼灼,逼视着天子。
杀了孟冲?还要杀那对姐妹?
隆庆帝脑中“嗡”的一声。
孟冲自潜邸时便伺候他,最懂他心思,虽然这次荒唐有他引导之过,可……至于那对姐妹,她们不过是被献入宫的玩物,何罪之有?
一股混杂着羞愤、惊惶、还有被当众逼迫的屈辱感,猛地冲上头顶。
“你们……”隆庆帝嘴唇颤抖,“你们……这是在逼朕?”
“陛下!”霍冀昂首,语气斩钉截铁:
“此非臣等逼迫,乃是为江山社稷除害,为陛下清侧!陛下若顾念私情,纵容此等奸佞妖孽,则天下何以观瞻?朝纲何以整肃?”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隆庆帝忽然笑了,笑声却透着寒意和失控前的狰狞。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冠冕歪斜也顾不得,指着殿下黑压压的臣子:
“朕不过是……不过是偶感疲惫,稍事歇息!尔等便闯宫禁,窥寝殿,口诛笔伐,步步紧逼!现在更要朕杀近侍,诛宫人!你们眼里,可还有君臣之份?!”
“臣等不敢!”
群臣虽口称“不敢”,却无一人起身退去,黑压压跪满一殿,隆庆帝胸中那股被当众撕破脸皮的羞愤、被群臣逼迫的窒息感,混杂着连日的亏虚与此刻的惊怒,猛地冲撞上来。
他抬手指着众人,还想强辩什么,喉头却是一甜,一股腥热之气直涌上来。
“你、你们……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音,他猛地以袖掩口,弯下腰去,身躯剧烈颤抖。待他勉强直起身,摊开明黄色的衣袖时,一抹刺目的猩红已赫然印在龙纹之上。
“血……陛下咳血了!”
离得最近的孟冲第一个看见,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了起来。
殿内霎时一静。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葛守礼、霍冀等人,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惊愕取代。李春芳更是老脸煞白,颤声道:“陛、陛下……龙体……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隆庆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咳血后更是浑身虚脱,脚下发软,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
孟冲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勉强撑住皇帝,带着哭腔喊:
“陛下!陛下您挺住啊!”
就在这混乱当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
“何事喧哗?惊扰圣驾,尔等该当何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春宫贵妃李氏,身着常服,未戴繁复头面,只一支素玉簪子挽着发髻,在几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中。
她面沉如水,先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惨白、袖染血渍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怒意。
“葛总宪,霍大司马,李阁老,”李妃怒道:
“陛下龙体违和,正需静养。尔等身为股肱大臣,不体恤圣躬,反而聚集于此,言辞激烈,以至陛下急怒攻心,咳血伤身——这便是尔等的忠君之道、为国之心吗?!”
葛守礼张了张嘴:“贵妃娘娘,臣等……”
“不必多言!”李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如今这般模样,还能听你们奏对、断你们是非吗?一切待陛下龙体安康后再议!此刻,养心殿需即刻静室延医!孟冲!”
“奴、奴婢在!”孟冲如蒙大赦。
“扶陛下到后殿暖阁歇息,速传太医令前来诊视!不得有误!”
“是!”
李妃又转向众臣,最终定格在几位阁臣身上:
“杜先生,张先生,李阁老,陛下病中,内阁责任重大,朝政还需诸位费心维持。其余诸位大人,且请先回各自衙署,今日之事,不得在外妄加议论,以免动摇人心。若有违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宫规国法,俱在。”
这番话,情理俱在,葛守礼等人虽心有不甘,但皇帝咳血是实,再纠缠下去,真落下个“逼君致病”的名声,谁也担待不起。李春芳率先叩首:
“老臣遵懿旨,愿陛下早日康复。”
杜延霖、张居正亦随之行礼。
有了阁臣带头,其余部院官员、科道言官也只得陆续叩首,默默起身,鱼贯退出寝殿。
李妃直到最后一名官员退出殿门,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后殿暖阁,低声吩咐身边宫女:
“去准备清水、帕子,还有参汤。太医来了直接引进来。”
……
暖阁内,龙涎香的气味也压不住那股病弱的气息。
隆庆帝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太医已经诊过,开了安神静心、补气固本的方子,说是急怒伤肝,虚火上炎,兼之体亏,需绝对静养,切忌再动情绪。
李妃亲手拧了温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轻柔,眼中满是忧色。
孟冲跪在榻边,瑟瑟发抖。
良久,隆庆帝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描金绣龙的帐顶,哑声开口:“……都走了?”
“都让臣妾劝退了。”李妃柔声道,将参汤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陛下先喝口参汤,提提气。万事,等身子好些再说。”
隆庆帝却偏开头,不肯喝。
他看向一旁的孟冲,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
孟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帝妃二人。
隆庆帝撑着坐直了些,看着李妃,忽然惨然一笑:
“爱妃也觉着朕荒唐,是不是?”
李妃将汤碗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拿起帕子,继续替他擦手,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了几分罕见的严肃:
“陛下,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可今日之事,百官汹汹,直闯寝殿,见陛下如此情状……传扬出去,于陛下圣名有损。陛下初登大宝,正是树立威信之时,何苦授人以柄?”
“圣名?威信?”隆庆帝猛地抓住李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
“爱妃,你以为朕愿意如此?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奏章堆着,那些边饷欠着,那些百姓苦着?朕知道!朕日日看着,夜夜想着!”
他松开手,颓然靠回引枕,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喃喃道:
“可朕心里……心里憋得慌。先帝在时,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朕是皇帝了,可这皇帝当得……比裕王还累!徐阶、高拱,还有那些御史言官,他们个个指着朕,要朕这样,要朕那样……朕稍不合意,便是‘有失君德’、‘辜负先帝’!”
他转过头,看向李妃,眼神像个无助的孩子:
“朕只有在这儿,只有和珍珠、宝玉她们在一起时,才能喘口气,才能……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个摆在龙椅上、必须处处合乎‘圣君’模样的泥胎木偶!”
李妃心中一酸,握住他的手:
“陛下,臣妾明白您的苦。可您是天子,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您。孟冲糊涂,引那等女子入宫,乱了陛下心神,更惹来今日这般大祸。陛下,听臣妾一句劝,那对姐妹……留不得了。孟冲,也需严惩,以平众怒,也给那些暗地里窥伺的小人一个警醒。”
隆庆帝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知道了。”
李妃知他心中仍是不舍,也不忍再逼,只柔声道:“陛下先歇着,臣妾去盯着太医煎药。”
李妃起身,走到门边,却听隆庆帝在身后闷声道:
“召……召杜先生来。朕……想跟他说说话。”
李妃脚步一顿,回身颔首:“是。臣妾这便让人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