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活太师引起的官场地震
朔望大朝的风波,终究未能被彻底掩盖。
尽管杜延霖严令禁止传播,但朔望大朝皇帝缺席、百官闯宫、天子咳血……这些骇人听闻的碎片,仍如野火般在京中悄悄蔓延。
流言比真相走得更快,也更可怖。
有人说皇帝已病入膏肓,有人说宫中出了妖孽,更有甚者,将先帝嘉靖晚年修道误国的旧事翻出来,暗指新君亦有不祥之兆。
三月十八,清晨,文渊阁。
欧阳一敬站在案前,手中捏着几份从市井收集来的“手抄小报”,上面用夸张的字眼写着:“惊爆!天子龙体垂危,疑遭妖人诅咒!”“百官逼宫,新君登基三月即遇大劫!”
“恩师,”欧阳一敬声音低沉,“这些流言传得极快,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若再不加以引导,恐生大变。”
杜延霖缓缓点头。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沉思片刻,笔锋落下:
《圣体违和,臣工当勉》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臣闻:天子者,天下之元首,万民之父母。陛下自登大宝以来,夙兴夜寐,忧劳国事,日批奏章至子夜,月晤臣工无虚日。河套屯垦、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蠲免赋税……新政迭出,皆陛下亲裁。”
“然圣人亦有疲时,龙体亦需将养。陛下积劳成疾,偶感眩晕,太医令诊脉后云:‘此乃忧劳过度,心神耗损,需静养旬月,切忌劳神。’陛下为社稷计,方暂歇朝会,非有他故。”
“今有宵小之徒,捕风捉影,散布流言,甚或攀扯先帝旧事,其心可诛!夫君臣一体,君忧则臣劳,君疾则臣疚。当此之时,正我辈臣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之际。内阁受陛下重托,必秉公持正,保政务畅通;六部九卿,各司其职,勿负圣望。”
“陛下虽静养深宫,然圣心常在朝堂,天威不减分毫。凡军国大事,内阁票拟后仍送御前,陛下择要亲批。此非懈怠,实乃以静养动,蓄力而发之道。望天下臣民,体谅陛下苦心,勿信谣传,勿生疑虑。但当各安其业,静候陛下康健,共迎隆庆盛世。”
写罢,杜延霖将稿纸递给欧阳一敬:“此为头版社论。标题要大,置于御笔题头之下。”
欧阳一敬快速浏览,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恩师此文,避实就虚,化丑闻为美谈。将陛下……那事,全然转化为忧劳国事所致,既全了天颜,又彰显内阁担当。妙!”
“还有,”杜延霖道,“第二期增设阁部政讯专栏。刊载这几日内阁议定之事:其一,户部呈报北直隶三府夏税蠲免细则,已发各州县执行;其二,刑部复核清苑县案后续,涉事官吏皆已处置;其三,鼓励流民往辽东、河套垦荒,凡垦荒者,一律免赋税三年。”
欧阳一敬会意:“学生明白。此外,新政故事栏可续写河套屯垦进展;农时指南报春耕要点;问答栏回复首期读者来信……内容务必充实,让百姓觉得,官报消息确凿、有用,远比那些小道流言可信。”
“还有一事。”杜延霖补充:
“可在末版不起眼处,刊一则辟谣启事:近来市井有传宫中异事云云,皆系无稽之谈。陛下静养,宫闱肃然。再有妄传者,依《大明律》煽惑人心罪论处,第二期须在三日内刊印发行。首印五万份,覆盖范围要比第一期更广。京城各城门、集市、茶楼、书院,必须铺满。另,加急递送南北直隶及十三省首府,令当地官员组织宣讲。”
“学生领命!”欧阳一敬肃然拱手,匆匆离去。
第二天深夜,官报总局。
三间官房灯火通明,刻板声、印刷声、人语声交织一片。
欧阳一敬双眼布满血丝,已两日未合眼。
他亲自校对着每一个字,尤其是头版社论和“阁部政讯”栏目。
“这里,‘陛下积劳成疾’的‘积’字,笔画再加重些。”他指着版样对刻工道:
“还有,‘内阁受陛下重托’这一句,用稍大一号的字。”
窗外传来子时的更鼓声,一名书办端着碗热汤进来:“提举大人,歇会儿吧。各版都已校定,正在赶印。”
欧阳一敬接过汤碗,却顾不上喝,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明日,第二期《通政明理报》就将面世。成败在此一举。
他想起了杜延霖的嘱托:“报纸不只是纸墨,是舆论。得舆论者,得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
三月十九,清晨。
京城的百姓发现,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又贴满了醒目的黄纸告示:
“陛下忧劳成疾,静养保重!《通政明理报》第二期,刊载内阁政讯、新政进展!一份五文,即售即看!”
各宣讲点前,宣讲生们声音洪亮:
“各位乡亲!看官报,知政事!陛下为何不临朝?是为国事操劳过度!太医叮嘱必须静养!内阁杜阁老受陛下重托,政务一切如常!”
“看这里!头版社论,《圣体违和,臣工当勉》——陛下心系百姓,累病了!咱们该体谅圣心,不信谣、不传谣!”
“再看阁部政讯!北直隶免税细则下来了!清苑县贪官全判了!还有,杜阁老给往河套、辽东垦荒的百姓免税赋三年!五文钱,就可知朝廷动向!”
人们围拢过来,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伸长了脖子。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
“上回说到,隆庆皇上爱民如子,减免赋税。今日续说——皇上为何近日不临朝?嘿,那是累的!日夜批奏章,操心国事,龙体欠安啦!但皇上虽在静养,朝政可没停!杜阁老领着内阁,该办的政事一件没落!这就叫‘君休臣劳,国事不废’!”
茶馆里议论纷纷。
“原来陛下是累病的……想想也是,登基这几个月,又是免赋税又是整吏治,够辛苦的。”
“杜阁老……如今是总揽朝政了?你看这阁部政讯,事儿办得挺实在。”
“朝廷的报纸总归比那些小道消息靠谱多了。什么宫中妖孽,净是瞎扯。”
……
养心殿后殿。
隆庆帝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第二期《通政明理报》正细细阅读着。
他仔细读着头版社论,一遍,两遍。
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好……好一个‘圣体违和,臣工当勉’。”他喃喃道,眼中竟有些湿润,“杜先生……将朕那等丑事,写得如此堂皇正大。忧劳成疾……是,朕是忧劳,是成疾。”
“陛下,”李妃在一旁柔声道:
“杜先生用心良苦。如此一来,外头那些流言便没了根基。百姓只会念陛下勤政爱民,以至累病了。”
隆庆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多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
“传旨。”他坐直身子,“正式加杜延霖太师衔,许朝会立于首辅之前。另,赐《通政明理报》总局‘宣化正俗’匾额,彰其功。”
……
隆庆元年的春天,注定要在史官的笔下留下浓墨重彩而又极富争议的一页。
三月底,当“加杜延霖太师衔,朝会立于首辅之前”的旨意,伴随着赐予官报总局“宣化正俗”的褒奖,正式明发天下时,整个大明朝堂瞬间被投入了一锅滚油之中。
太师,三公之首,正一品,虽多为荣衔,却是人臣荣誉的巅峰。
在本朝,此衔多用于追赠已故重臣,或加于德高望重、行将致仕的老臣以示恩荣。
如杜延霖这般,年富力强、实权在握,被授以“活太师”的,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更何况,“朝会立于首辅之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杜延霖虽无首辅之名,却已凌驾于首辅李春芳之上,成为真正的朝班第一人!
圣旨传出,文渊阁内,李春芳手持那份黄绫谕旨,枯坐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将旨意轻轻置于案头,未发一言。
他素来以“好好先生”闻名朝堂,此刻更觉这“首辅”之位,如坐针毡。
而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对杜延霖本就心存疑虑、或因其新政触动利益的官员,则是彻底炸开了锅。
“荒谬!何其荒谬!”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在值房内,气得须发皆张,将一份《通政明理报》狠狠拍在桌上:
“指鹿为马,颠倒是非!陛下明明是……明明是因那等荒唐事急怒伤身,到他杜华州笔下,竟成了忧劳成疾、夙兴夜寐?还将闯宫诤谏的我等,隐隐指为宵小之徒、散布流言?这官报,哪里是通政明理,分明是杜延霖一手操控,为他文过饰非、欺瞒天下的喉舌!”
对面前来拜访的兵部尚书霍冀也是脸色铁青,咬牙道:
“岂止是指鹿为马!如今更挟此宣化之功,蒙蔽圣听,一举登上太师之位!太师啊……本朝何曾有活着的太师?这是要做王莽、曹操吗?!”
流言与愤怒在私下里疯狂滋长、交汇。
各部院衙门、科道言官值房,乃至酒楼茶肆的隐秘雅间,都成了情绪宣泄与密谋串联的场所。
“什么‘新政’,什么‘养政十年’,我看是‘养权十年’!先借官报操控舆论,再借陛下病体揽权,如今太师加身,下一步是什么?莫非真要‘总百揆’了?”
“徐华亭老谋深算,被他排挤出京;高肃卿刚直敢言,被他逼得致仕。如今李石麓(李春芳)形同傀儡,郭朴、张居正或附其翼,或默不作声。这朝堂,已快成他杜家一言堂了!”
“陛下年轻,易受蒙蔽。朔望之乱,本是杜延霖未能事先匡正君失,事后却借机揽权,更粉饰太平,欺君罔上!此等行径,与奸佞何异?”
“决不能再坐视了!必须让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
“对!联名上疏!弹劾!”
“不止弹劾他欺君、揽权、操控舆论,更要弹劾他新政诸多弊端,苛敛扰民,结党营私!”
一股强大的反杜暗流,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汇聚、成型。
都察院、六科廊的许多言官成为了急先锋,不少部院堂官虽未直接出面,却也或明或暗地表示了支持。
三月底,下一次常朝的前夜。
月黑风高,京城某处僻静宅邸的后堂,烛光透过厚厚的窗纸,只漏出微弱的光。
堂内聚集了二十余人,皆是绯袍青袍的官员,有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也有几位分量不轻的堂官。
主持此次密会的,正是左都御史葛守礼。
“诸位,”葛守礼作为发起者与资历最老者,坐在主位,他环视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之会,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清楚。杜延霖加太师,位超首辅,圣眷无双,权柄日盛。尤其他借《通政明理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我等坐视不理,则言路闭塞,正气不伸,奸佞必将横行!”
“葛公所言甚是!”一位年轻的御史激动道:
“官报本该是宣导政令、开民智之器,如今却成了杜延霖粉饰过错、打击异己的私器!朔望之事,明明是他与阉宦孟冲勾结,谄媚君上,以至陛下沉溺酒色,荒废朝会。他却反将污水泼向直言进谏的百官,将陛下之失美化为劳!如此行径,与掩耳盗铃何异?与欺君罔上何异?!”
“诸公所言极是!”葛守礼接口:
“明日朝会,便是决死之时!本官已联络十三道御史、六科同僚,共得弹章四十七份!皆直指杜延霖十大罪:一曰欺君罔上,粉饰宫闱;二曰僭越揽权,凌逼首辅;三曰操控舆论,指鹿为马;四曰新政扰民,苛敛无度;五曰用人唯亲,结党营私;六曰排斥异己,逼走元辅;七曰败坏朝纲,动摇国本;八曰耗费国帑,滥设官报;九曰交通内侍,窥探宫禁;十曰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好!”另一位官员拍案:
“十大罪,罪罪当诛!明日朝会,我等便当庭发难,联名具奏,务求陛下罢其太师,削其权柄,交部严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