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难道这大明的朝堂,真的只能由杜延霖一人独撑?
杜延霖一番陈词之后,朝堂之上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方才还慷慨激昂、以死相胁的胡怀志、刘一如、赵德明、周永年等人,此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辩解的余地的没有。
铁证如山,条条桩桩,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无一不凿实。
殿中数百官员,无论之前是何立场,此刻俱是心神剧震。
谁也没想到,杜延霖准备的居然如此周全!
他的反击更是如此狠辣,这是要将弹劾他的这群人,连根拔起,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好……杜先生说的好,煌煌天日,岂容宵小玷污庙堂!”
御座上,隆庆帝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丹墀下瘫软的言官们,又看向昂然挺立的杜延霖,心中愤怒与快意交织。
愤怒的是,这些口口声声“忠君为国”的言官,背地里竟是如此龌龊不堪!
快意的是,杜延霖替他、替朝廷,狠狠扇了这些伪君子一记耳光!
“胡怀志!刘一如!孙文彦!赵德明!周永年!”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尔等还有何话说?!”
胡怀志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臣……臣是有苦衷的……”
刘一如也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知罪!臣愿交出所有赃银,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赵德明瘫在地上,双目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周永年却突然暴起,指着杜延霖嘶声怒吼:
“杜延霖!你早有预谋!你早就想除掉我们!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放肆!”隆庆帝怒拍御案,“事到如今,还敢攀诬大臣!黄锦!”
“内臣在!”
“即刻褫夺胡怀志、刘一如、赵德明、孙文彦、周永年等人官职功名,剥去冠带,押送诏狱,交三法司会审!其家产,一并抄没!”
“遵旨!”
殿外早已候命的锦衣卫应声而入,将几人押了出去。
剩余的弹劾者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于尔等——”
隆庆帝冷冷地看着那些还跪在丹墀下的言官:
“杜先生所请,朕准了。所有联名弹劾者,一律停职待查。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彻查尔等过往行止。若清白无辜,自当复职;若有半点不法——”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严惩不贷!”
“陛……陛下……”一名年轻的给事中颤声开口,还想说什么。
“退下!”隆庆帝厉声打断,“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出皇极殿。
许多人步履匆匆,不敢停留,更不敢与同僚交头接耳。
今日这场朝会,太过惊心动魄。
杜延霖以雷霆手段,不仅化解了致命弹劾,更将严厉地打击了对手。
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轻易与他为敌?
……
隆庆帝回了养心殿,目光却有些涣散。
今日一场风暴虽被杜延霖以凌厉手段压下,但朝堂之上那些言官们道貌昂然的模样却让年轻的天子如鲠在喉。
正愣神间,黄锦突然轻步走近,低声禀道:
“陛下,李阁老在殿外求见。”
隆庆帝回过神:“李先生?快请。”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甚至向门边迎了两步。
李春芳缓步而入,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
见到皇帝亲自相迎,他连忙加快脚步,欲行大礼。
“李先生快快免礼,坐。”
隆庆帝已伸手扶住他,又问道:
“朝堂刚散,先生便来见朕,可是有要事?”
李春芳却未就座,反而摇头道:
“老臣……是来向陛下请乞骸骨的。”
“什么?”隆庆帝扶着他的手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先生何出此言?今日朝堂之事,与先生无干啊!朕正要倚重先生,调和鼎鼐,安定人心,先生怎可在此刻言去?”
李春芳轻轻摇头,退后一步,郑重地撩袍跪了下去。
这一次,隆庆帝没能拦住。
“陛下,”李春芳叩首道:
“陛下,老臣非是一时意气。臣自先帝时入阁,碌碌十数载,无补于朝政,有负于圣恩。如今精力日衰,耳目昏聩,每每坐于阁中,见诸公议论风生,老臣竟觉恍如隔世,插不上话,亦跟不上趟了。如此尸位素餐,臣实在是愧对陛下信重,更愧对先帝托付。”
隆庆帝听他说得恳切,心中也是一酸,用力将他搀起:
“李先生是先帝老臣,历事两朝,德高望重,沉稳持重。如今朝堂之上,少有如先生这般资历深厚、性情温厚的长者。朕年少登基,正需先生这般老成之臣调和鼎鼐,先生怎能弃朕而去?”
李春芳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
“陛下仁厚,念及旧情,老臣纵死亦无憾矣。”
他顿了顿:
“只是,陛下,朝局如舟,舵手已定。杜华州才具胜老臣十倍,魄力更非老臣所能及。他掌舵,此舟方能破浪前行。老臣留此,不过一旧帆悬于桅上,无益于行,反受风阻。”
他拭了拭泪,声音愈发低沉:
“不过臣离去之前,尚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先生请讲,朕洗耳恭听。”隆庆帝也动了感情,亲手将李春芳搀扶起来,引至榻边坐下。
李春芳坐定,沉默片刻,随后他缓缓道:
“陛下,今日朝会,杜华州雷霆手段,肃清奸佞,大快人心。老臣观之,杜华州之才略、之魄力、之担当,确为社稷柱石,非常人可及。陛下授以太师,委以重权,实乃圣明之举。假以时日,其必能辅佐陛下,涤荡积弊,开创隆庆盛世。”
隆庆帝闻言,面色稍霁,点头道:
“先生与朕所见略同。杜先生确是干才。”
“然则,”李春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陛下可知,自古变法图强,如行荆棘丛中。杜华州锐意革新,其志可嘉,其行必烈。然满朝文武,如杜华州般抱有破釜沉舟之改革心志者,能有几人?多的是求稳怕乱、安于现状,甚或利益受损、暗中抵触之辈。”
“此之谓‘朝中诸臣,守成者众,求变者寡;谋私者多,为公者少。’是以今日弹劾虽平,然其根未除,其怨未消。若陛下不能明察秋毫,善加平衡引导,则今日之联合弹劾,恐非最后一次。新旧对立,各立门户,党争之祸,由此滋生啊!”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忧色:
“前宋神宗朝,王安石变法,本为富国强兵,然新旧党争一起,纠缠数十年,君子小人混杂其中,国事日非,终至靖康之耻。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老臣所虑者,非杜华州之忠奸,而在朝局失衡,各走极端,使良法美意,毁于意气之争、门户之见。届时,非但新政难成,恐社稷亦受动摇。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深,于此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深沉,正说到隆庆帝的心坎上去了。
他登基以来,已深感朝臣掣肘、派系纷繁之苦。李春芳所言,正是将他朦胧的担忧点破、说透。
隆庆帝脸色变幻,默然良久,方才涩声问道:
“那……以先生之见,朕当如何?既要倚重杜先生推行新政,又要防止党争倾轧,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拿。”
李春芳看着年轻的天子,沉吟片刻,缓缓道:
“老臣愚见,杜华州曾有一个主张,老臣深以为然。”
“哦?”隆庆帝微微倾身,露出急切的神色,道:
“愿闻其详。”
“变法必先治吏。”李春芳沉声道。
“变法必先治吏?”隆庆帝闻言若有所思。
李春芳微微颔首,见隆庆帝凝神倾听,才继续道:
“吏治乃一切政令之基。吏治不清,良法下到州县,也会被歪曲执行,反成害民之具;吏治若清,纵然法令稍缓,亦能稳步推行,惠及百姓。”
“杜华州欲改科举、办学校、兴报纸,看似迂缓,实则皆在‘治吏’之先——在培育新才、开通风气、监督官吏。此乃正本清源之策。陛下若能洞察此点……”
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
“如何?”隆庆帝连忙追问。
李春芳却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缓缓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天资英睿,自有圣断。老臣昏聩,言尽于此,不敢再妄议朝局。唯愿陛下保重龙体,善用贤才,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他说得恳切,却分明已不愿再多言一字。
隆庆帝也不好再追问,他上前扶住李春芳的手臂,声音微哽:
“先生……当真要走?”
李春芳垂目:“老臣确已不堪驱使,恳请陛下恩准。”
任凭隆庆帝再三挽留,甚至许诺让他“挂名首辅,不劳实务”,李春芳只是摇头,神情哀切却坚决。
“陛下,老臣心意已决,若再恋栈不去,非但无益于国,反成朝廷之累。”他颤巍巍起身,再次跪倒:
“伏望陛下念臣老朽,准臣骸骨还乡。”
“罢了,”隆庆帝终是长叹一声,亲手将他搀起:
“那便……依先生罢。先生归乡后,朕会常遣太医问安,赏赐亦按时送到。先生……务必珍重。”
李春芳老泪纵横,哽咽不能成声,只是重重叩首,起身退出养心殿。
次日,李春芳乞休的奏疏正式递上。
隆庆帝虽心下黯然,仍依礼下旨慰留三次,李春芳则连上三疏坚辞。
最后,皇帝只得允准,加李春芳少师衔,赐白金五百两、彩缎百匹,准其驰驿还乡,以示优礼。
李春芳致仕的消息传出,朝野又是一阵低语。
谁都知道,这位“好好先生”的首辅一去,内阁格局必将再变。
当日下午,隆庆帝召郭朴、张居正、杜延霖三位阁臣至养心殿议事。
皇帝神色疲惫,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他示意三人坐下,沉默片刻,方将李春芳乞骸骨之事说了,末了长叹一声:
“李先生去意甚坚,朕……已准了。按序,该是郭先生接任首辅。不知郭先生意下如何?”
所谓内阁排位,不按官位大小,不按年龄长幼,不按资历深浅,只按入阁先后。
现在内阁三人,张居正几乎是和杜延霖一同入阁,而郭朴则要早入阁两年,因此,按惯例,应当是郭朴接任首辅。
郭朴闻言,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起身,走到御案前跪倒:
“陛下,老臣年迈体衰,近年来常觉精神短少,于阁务已有力不从心之感。李阁老尚且因精力不济求去,老臣与他同岁,何德何能敢继其任?且近日老臣旧疾复发,头晕目眩,实难胜任首辅繁剧。伏乞陛下体恤,准老臣致仕还乡,颐养残年。”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都是一怔。
隆庆帝更是愕然,他本以为郭朴会顺水推舟接下首辅之位,万没想到郭朴竟也在此刻请辞!
“郭先生!”隆庆帝声音发颤,“李先生刚去,你也要走?朕的先生们……皆要弃朕而去吗?!”
郭朴以头触地,语气却异常坚决:
“陛下,老臣非敢弃陛下,实乃自知之明。内阁首辅,总领百僚,调和阴阳,非有大精力、大担当者不可为。老臣衰朽,恐误国事,更负圣恩。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杜延霖一眼,复又垂首:
“杜华州才略冠世,锐意革新,正堪为陛下擎天保驾。老臣愿退位让贤,以成全朝廷用人之明。”
这话说得委婉,内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郭朴自认才具、精力、魄力皆不及杜延霖,更不愿在杜延霖锋芒正盛时,居于其上位而无实权,徒担首辅虚名,反成众矢之的。
不如急流勇退,保全晚节。
隆庆帝僵在御座上,看着跪伏于地的郭朴,又看看杜延霖,以及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
徐阶走了,高拱走了,李春芳走了,如今郭朴也要走……
难道这大明的朝堂,真的只能由杜延霖一人独撑?
隆庆帝有些无奈,他摆手道:
“郭先生……且先起身吧。李先生刚去,朝堂之上,还需要郭先生担当重任,若郭先生真觉精力不济,朕可请太医为先生诊治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