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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本色 第十章 他用一生来爱你

天下归元 · 穿越小说 · 2.72 MB · 2015-09-21 20:34:31

第十章 他用一生来爱你

景横波走向那个卖抄手和辣炒片糕的摊子。


这摊子最简单,就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女人,可以直接排除,宫胤那个人再怎么伪装,都不可能去扮个女人。


她的目光,不禁紧紧盯在那个下抄手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坐在摊子不起眼的角落,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锅里蒸汽弥漫,不仅遮住了他的脸,甚至连身形都看不清楚。


此刻走近,她才惊讶地发现,那伙计身形肥胖,看起来绝不是宫胤的型。


她的心一下沉到谷底——这个也不是,难道辨珠错了?还是她弄错了?


忽然又想,宫胤只怕身体不大行,会不会形貌发生了改变?


她并没有停步,慢慢地走过去,在那人背后,伸手掏出了辨珠。


只一眼,她便惊异地瞪大眼睛。


辨珠里的血丝,动了!


再也不是先前的顶端一折,而是开始小范围的细微游动,似一条小蛇在那中间一线逶迤,但却看不出移动的方向。


而眼前背对着她的伙计,懒懒地坐在那里,斜着笊篱就可以让抄手煮熟,根本动都没动过!


景横波的心顿时冰凉,霍然转身,极目四望。


四面都是人群,人流熙熙攘攘,来来去去,每个人或嬉笑或严肃或疲倦或从容,那些形形色色的脸,表情各异的脸,在她身侧,在这摊子四周,化为无数陌生的潮流,喧嚣来去,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说话,人声纷纷扰扰,人流呼啸而过,她立在这热闹中央,却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孤岛。


众人从摊子边经过,都诧异地看一眼这忽然傻站在摊子中的女子,她僵硬地立着,闹市人多,不时有人从她身边挤过,撞得她歪歪斜斜,或者嫌她碍事瞪她一眼,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人群,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茫然而孤独的空白。


做抄手的左边案板做抄手,炒片糕的在右边案板做片糕,下抄手的紧靠在她背后下抄手,烟气腾腾里,各人在做自己的事。


辨珠紧紧地握进掌心,血水和泥水沾满手掌,细微砂砾碾着肌肤,让她微微清醒,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道:“我点的肘子怎么还没上!”


又一人道:“我比你先点的,还没上呢,你急什么。没听伙计说,刚拨了一个人去天香居,给人家公子爷当面表演片肘子去了,人手不够呢!”


景横波霍然抬头。


还有一个人!


这三个摊子中还有一个人,刚刚走开!


她一抬头,看见几十步远处就是天香居的招牌,拔脚就奔了过去。


身后,少女停下了炒勺,婆婆看了她背影一眼,将手中抄手往锅里一抛。


烟气袅袅里,似乎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景横波还没奔到天香居,就被前方人群堵住了。


一大群家丁护卫模样的人,守住了天香居门前街道,不许人进出,最前面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有人一眼看见她奔过来,立即指着她大叫:“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打伤了禹公子!”


身后,几个人扶着头破血流的禹公子过来,那几个锦衣男子,脸色阴鸷地盯着她,当先一人道:“拿下!”


景横波听而不闻,身形一闪,已经越过这些人,奔入了天香居,天香居里却早已没有人,客人已经被惊散,掌柜地苦着脸站在门口,景横波一把抓住掌柜问:“先前那个来片肘子的人,在哪里?”


掌柜吃了一惊,摇摇头——天香居每日人来人往,一个上门来卖小吃的伙计,哪里有人注意?


景横波只得再问:“那几个点片肘子的公子哥呢?又在哪里?”


掌柜努努嘴,似笑非笑地道:“姑娘,瞧着他们也在找你呢。”


景横波回头,就看见刚才那几个拦路的锦衣男子,正转身向她走过来。


她目光在人群中一溜,确定这群人当中,绝对没有那个片肘子的伙计,站在天香居台阶上再往摊点方向望,却看见那几处布招牌都已经取下,摊位已空——都收摊离开了。


再找出辨珠来看,一线血丝,笔直竖立,似一只漠然的眼睛。


这一霎心中失望失落,便如冰冷潮水忽然漫过头顶,头顶的日光也似忽然一黯,她竟有些站不住,靠在了店门口的柱子上。


有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寻觅等待了大半年,好容易似乎触摸到他的衣角,却转瞬擦肩。


心中空荡,刹那间千疮百孔,每个孔都被凉风吹出凄凉长调,漫过殷殷的鲜血。


她立在台阶上,几乎忘记身在何地,要做何事,将往何处。


那几个锦衣男子,原本满面怒气要逼过来,此刻看她忽然茫然苍白,似丢了魂一般,不由怔怔地停下脚步。


景横波慢慢走下台阶,慢慢拨开人群,向外走。


“站住!”


她听而不闻。


如果听不见他的声音,万物喧嚣,于她不过是清风过耳。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她木然地拨开。


不是他,不是他,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拦住她!”


脚步声杂沓,有人冲上来,七八只手,抓向她的肩头。


她一闪,已经在丈外。


她很疲倦,不想理会这世间所有纷扰。她心中千千结,都缠绕在那人手中,他不在,她就永远不能自解。哪里还有闲心去操心这人间恩怨。


头顶似乎有风声掠过,盖下一片阴影,她也不抬头去看,“嗖”地一声,面前落下一人,在四面的喝彩声中,得意地为自己的轻功挑了挑眉,手一抬,一道银色锁链,在地上撒出一个圈。


她浑浑噩噩,一脚将要踏入那个圈,那人露出得意神情,微微抬起手,准备等锁链捆住了她脚踝,就立即狠狠甩她一个大马趴,好叫这个敢对王族动手的疯疯癫癫女子,懂得自己的身份和罪过。


“呼。”一声,一条人影风一般掠过来,一把抓住景横波的手,将她狠狠一拉,冷声道:“木头!”


景横波一抬头,看见一道高高白影,掠来的风带着冷冽气息,让人想起一色皑皑的雪原。


伸过来的手微凉,骨节鲜明。


她微微抬起脸,嗅着那几分熟悉的凛冽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开!”掠来的是南瑾,一脚踢起那锁链,锁头如蛇弹起,啪一下抽在那男子脸上,抽得那男子嗷一声惨叫,赶紧退了下去。


南瑾逼退了那男子,平平板板的脸上依旧似有怒意,重重一拽景横波,道:“你怎么了……”


她的话声忽然止住。


面前,景横波还是闭目站着,似乎在感觉着空中某种气息,长长睫毛微阖,在日光下一寸寸濡湿,闪着细碎的晶光。


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似乎欢喜似乎空茫似乎疲倦似乎无奈,看得南瑾这样不知人间烟火的人,都怔在了那里。


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周似乎有种极其压抑的气息,沉沉压在心头,令人不能言语。她只能怔怔地,帮景横波打发掉那些不断上来纠缠阻拦的人。


在忙着打架的间歇,她听见景横波喃喃道:“南瑾,刚才你冲过来那一霎,我差点以为是他,我差点以为,他改变主意了,愿意见我了。”


南瑾回头看看她——他是谁?称呼如此亲密,语气却如此苍凉。


“然而立刻我就知道不是。”


“可是真愿意,这样的错觉,久一点,再久一点啊……”


“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天,我们失散了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肯出现在我面前?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辨珠因你而热,你却让我的心渐渐冷去。”


南瑾感觉到掌间的手指,冰凉,比练了般若雪的家族中人还凉。


她再次回头时,景横波已经睁开了眼睛,甚至对她笑了笑。她的眼眸清明迥澈,似一潭静水,倒映这苍穹如许,刚才的细碎泪光,似晨露般不曾留半分痕迹。


南瑾的手指,紧了紧。


心上似同被斩了一道口子,钝钝一痛,忍不住想起自己这身不由己,永无自我,未来也不知在何处的人生。


明珠明珠,多么光辉的名字,可她的辉光,注定只能为他人照亮。


她是龙应世家培养的顶级护卫,世代只为家主效忠。


她从生下来,就应留在下一代家主身边,和他一同长大,随时等待为他奉献一切。


她的身份、武功、所练习的真气、青春、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只等着家主随时取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龙应世家多年调养出的最佳药盅,供家主需要时一口饮尽。只有将她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历代家主才可能达到巅峰。家主的巅峰,也会意味着她的巅峰,只要家主愿意,从此后她就会和家主一样,成为龙应世家的主人。


但她也是龙应世家历代以来,这种顶级血护卫的唯一例外。


因为这一代的继承人,从出生不久便失踪,她成了没有主人的药盅,在寂寞的盏中渐渐冷却。


她不是龙家人,却在等待着成为龙家人,无论以什么方式。


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


当龙应家族终于等回了继承人,她却和家族错失。和那个自己命定的主人,再次擦肩。


今日集市之上,她终于第一次见到他,接到了他的第一个命令。


他说:从此后,你去保护她。


……


身侧,那个女子,犹自喃喃道:“你是打算用一生,来丢下我吗?”


南瑾默默凝视着景横波微微苍白的容颜。


不,她在心中轻轻道,他是用一生,来爱你。


……


纷扰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但人流没有减少,人们蜂拥而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女子,在闹市中闲庭信步,缓缓前行,一个表情冷漠,一个魂不守舍,不断有人追逐而来,持刀拿枪,要将两人捉拿,然而那些人,都无一例外地飞了出去。甚至没人能看清她们的出手,只看见跟随她们移动的人团越来越巨大,人团中不断飞出手足舞动的人体,砰砰地落了一地。


渐渐的,吃亏的人多了,追逐的人少了,南瑾和景横波依旧头也不回地出城而去,十步之外,耶律哲拦住了还想跟上去的同伴。


“不必追了,”他冷声道,“这两个女人厉害,硬拦是拦不下来的。”


“那三王子被打的事就这么算了?”有人不甘地问,“他醒转一定会怪我们办事不力!”


耶律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冷冷道,“今晚城外,会有大动作。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让她们死得很干净。”


众人默然,都做出心领神会表情。


耶律哲面上平静,心中却微冷一笑。


耶律家的大公子,卷入了帝歌动乱,被判流放,现在也在押送队伍中。耶律家族早就做好打算,要在临州将大公子救出来,还不能给女王留下任何把柄。


他是此事的主持人,从禹国王都亲自赶来坐镇筹划,那位禹家公子,也就是禹国三王子,一道前来,看似探亲,实则是监督帮忙,以免留下什么首尾。


所以现在城外,精兵四伏,危机一霎,想谁死,都很容易。


他微微笑了笑。


比如要救的那位大公子,兵荒马乱,人多夜黑,如果不小心死在两个女刺客手中,也挺不错的。


他一边微笑一边转身,想着大公子这样的废棋,家族何必还要救?也该换人了。


身子转到一半,忽然僵住。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临州贵族后代们,也发出了惊讶的嘘声。


身后,不知何时,竟然高高矮矮,站了好些人。


这些人,依稀有些面熟。


捋着袖子的大汉,满头银丝一根不乱的婆婆,娇俏的少女,还有一堆都穿着干净白衣,高高大大的伙计。


都是市井百姓打扮,只是个个表情平静淡漠,淡漠到如一潭静水,让人心中生出寒意。


每个人都是普通的,细看起来,每个人都很特别。


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这些人,落在了人群最后。


、第十一章 龙应世家


所有人都站着,唯有人群最后两个人坐着,但耶律哲自己明白,这不是他注意到对方的原因,真正吸引他第一眼就注目的,是那人与众不同的动作和气质。和他一样,其余所有临州贵族,第一眼看见的也是那个男子。

那群人最后,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人看不出是老者还是中年人,面容苍老,头发却乌黑。另一人则看不出是青年人还是老年人,侧面清俊,一头长发却呈银白色,在日光下流动雪月之光。

他穿一身普通白麻布衣,看上去和那群伙计打扮的人差不多,袖口也染微微油渍,但不知怎的,让人瞧着,便觉得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而且是最好看的。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潜心棋局,指间白子光泽莹润,衬得指甲毫无血色。

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银白的发丝披在肩头,露出的半面轮廓精致如玉雕,长长睫毛一弯如乌月,静谧安详,却又令人觉得高远。

耶律哲不由自主地便盯住了他的动作,总觉得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奇怪。

看了好半天他才发觉,这人浑身显得有些僵硬,从忽然出现在这里到现在,全身上下,始终没有任何牵扯肌肉的动作,连落子时,也是整只手不动,甚至手指也不动,只指尖轻轻一推,需要落较远的子的时候,便轻弹指尖。

武人讲究周身协调,气机流转,一个动作引动全身才正常,这样的姿态,说不出的古怪。

他正凝神相望,那白发男子,忽然眼眸一转,淡淡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盛夏飞雪,冰泉天泻,他只觉浑身一冷,周身竟感觉如冰锥相刺。

随即他听见那黑发老者道:“如何处理?”

白发男子轻描淡写地道,“送去给帝歌押送流放犯的队伍吧。”

耶律哲心中一震,一瞥那些高高矮矮的男女老少,那些人还是那种漠然中带着些微兴奋的表情,个个眼眸清冷见底,倒映不了这红尘喧嚣。

直觉的寒意,告诉他这批人来者不善,而且,自己这群人,很可能不是对手。

“退,立即退!”他猛地拉住身边两个青年便向后拽。

今日在场的大多是临州豪门子弟,还有来自禹国首府大都的贵族后代,他耶律氏是当地地主,有保护之责,万万闪失不得。

被他拉住的人却没他这份敏锐,犹自大声笑,“哈,这群人怎么瞧着眼熟,不是先前九吼街上摆摊的吗?怎么,想在这里摆,要爷们赏钱吗哈哈哈……”

“走!”耶律哲顾不得驳斥他们,一手抓一个向后便拖。

“至于嘛,不就是几个伪装良民的小毛贼?瞧你吓得这样?”被他抓住的人犹自不以为然,甩开耶律哲,指着一个少年鼻子笑道,“喂,拦路抢劫也不长长眼睛,不打听打听爷们名号?也罢,刚落草吧?来,爷爷数三声,给爷爷下碗抄手,爷就饶过你……咦,怎么有点冷……”他愕然住口,看见阳光下,刚才还翠绿的灌木丛,不知何时,泛上一层雪白闪亮的光泽。而四面已经有人搓搓胳膊,哆嗦着看看天,不明白这阳光灿烂四月天,怎么忽然冷如寒冬?

耶律哲脸色忽然变了,比先前更惨淡,猛地撒手,连这些身份金贵的少爷也顾不上保护了,闪身就走。

但已经迟了。

随即他就听见有人懒懒道,“好呀,吃馄饨。”

声音未落,嗖嗖一阵急响,四面寒气大作,似冰窟忽然砸在了头顶上,冷得周身血液都要在刹那结冰,耶律哲听见身后扑通扑通,人体倒地之声不绝,听起来真像一个个往锅里下馄饨,那声音响起速度极快,分明没有遇见任何抵抗,没有惊叫没有惨呼,只有无边无际蔓延的寒气,周身的景物头顶的阳光都已经看不清,因为冷热的相激,泛起一阵茫茫的白色雾气,在这样彻骨的寒冷雾气里听着那不绝的扑通之声,真让人感觉自己就是水汽腾腾锅中一颗馄饨,耶律哲从来不知道,没有惨叫的战斗也如此可怖,天地好像忽然换了个空间,影影绰绰一片苍白,而他不知身在何处。

很快身后就静了,他不敢回头拼命狂奔,只望能逃出寒冷雾气的范围,然而脚下一滑,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过,他砰然跌倒在地,竟然被那骨碌碌的东西带滑出老远,眼前忽然一亮,似乎破雾而出,他心中大喜,以为自己运气好,跑得远,终于逃脱险境,然而勉力睁开被冰霜凝住的眼睛,却看见刚才那个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小山坡,翠绿的山坡已经整个变成了银白了,连同周围杨柳繁花,忽然都一片霜白,柳枝上垂挂下沉甸甸的银条,和地面霜草冻在了一起,没有草的地方,露出冻得黧黑的地面,人间繁华四月天,一转眼竟然成了一幅冰霜水墨。

他从咽喉里啊啊地发出声音,热气呵在眼前模糊了眼睛。

这一刻寒意从心底遍及全身——这样的寒冷,不就是九重天门的风格么?他见过家族骄傲三公子出手,也是这样晴日飞雪,寒气渗骨,不,不,三公子的出手,远远没有这样的威势,可九重天门和耶律家一向交好,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们出手……

他渐渐无法思考了,寒冷冻住了全部的意识,最后的清醒时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随随便便拎起他一扔,笑道:“好大一碗抄手!”

……

雾气渐渐消散,冰霜在日光下迅速褪去,翠绿草叶和青青柳枝重新涂抹颜色,天地似在刹那回春。

那群公子哥儿已经滚成一团雪白的抄手,连衣裳都被冰霜粘结在一起,那群高高大大的伙计们,一脸嫌弃地用手指拎着他们的衣领,在手上甩啊甩,偶尔撞在一起,冰棍一样邦邦作响。

那边下棋的两个人还在下棋,黑发老者看也不看地吩咐:“等冰冻解除了再送去帝歌押送队伍的营地里去。”

那口气,好像在吩咐等抄手解冻了再下锅。

白发男子始终没说话,神情浅淡,日光耀在他鼻尖上,也似冰霜一样闪着光。而他眸子乌黑幽沉,是星光尽头的黑夜。

子弟们拎着人走了,黑发老者神情愉悦地道:“你今日有进步。”

白发男子淡淡一笑。

“整整一年了,终于能动弹了,虽然只是手指。”老者神情微喟,“自明日始,可以进行恢复训练。”

白发男子还是无喜无怒模样,道,“大抵要换个地方了。”

“也该换了。他们都腻了。”老者又下一子,抬眼看看那群神态自如的男女老少,“看上去正常多了,可也越来越不像咱们家的人了。”

“咱们家的人,该是什么样子?”白发男子随意下了一子。

老者怔了怔,半晌轻轻叹息,“也是。经过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龙家。相比于刚出来时,这群人半疯半傻,现在算是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傻。”

白发男子微微莞尔。

那群年轻伙计听着两人对话,无动于衷模样,几个略微年长一些的,眼底却露出唏嘘之色。

原先从雪山湖底刚出来的时候,听说要游走大荒历练,所有人都是反对的,龙应世家世代隐居,不涉红尘,怎屑与凡人为伍,怎能沾染人间烟火?

然而当时回头看看那些子弟——哪里还有一分龙应世家子弟风采?经过多年地底幽禁,不见外人,不通世情,很多人木讷少语,思维缓慢,目光呆滞,连基本的沟通之能都将丧失,人与人之间情感变得漠然,更因为多年压抑生活,一时无法适应忽然缓和自由的氛围,子弟们精神紧绷,互相排斥,因为很小的冲突就可能爆发流血事件,甚至险些酿出人命事故。

换成常人也许会好点,但龙家世家对子弟的教育本就是清心寡欲,冷漠自持,个性和环境的双重压抑,导致了这一代子弟潜在的性格危险,直到他们被救出,有人目光清醒地指出,龙应世家必须改变,才有了后来的红尘行走。

接触喧嚣,接触人群,接触人间光怪陆离事务,才能渐渐将那些被雪山冻麻木的心,渐渐熏热,找回属于人的活气来。

而在一路的行走中,这群人也一直在寻找各地的著名药用沼泽进行治疗——龙应世家的血脉之毒,是无解的命题,当初世家的驻地有专门的药物抑制,但已经被许平然毁去,现在想要世代承续,也需要更多的办法。

白发男子看了看那群男子,眼底微露笑意,本来这群家伙还变不成这样子,只是在经过蒙国时,遇见了紫微上人,老家伙对这群木讷的龙应世家子弟很感兴趣,跳出来调教了他们几天,之后便显得不可收拾——人总是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想到紫微他就想到耶律询如,然而他却没在紫微身边见到她,老家伙提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不肯说明耶律询如现在怎样,也不肯回到景横波身边,显然是有难言之隐。

由紫微的态度又想到自己,他不禁轻轻一叹。

这世间多少身不由己,又多少无可奈何。

上雪山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心口那根针,虽然借助慕容箴的暗杀碎去,却没有能完全破体而出,而是瞬间游走了全身,之后虽说钓宗主救亲人并没有出手纯以智计取胜,但前后所耗心力,已经令他再也压不住伤势和毒势,带着全族离开雪山时,那些碎片堵塞了全身经脉,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去,之后全族施救,用尽办法,才抢回一线生机,但当时,也已经全身不能动弹,几乎成了废人。

那是一段日夜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日子,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去,偶尔清醒的间歇,会听说她一路轰轰烈烈攻帝歌的消息,这令他欣慰又担心,有时候昏迷中,他会喃喃着到她那儿去,和以前一样,陪她一起,看遍大荒诡谲和朝争,然而当天光从眼前清晰亮起,他便知道,不可以。

她若见他那个样子,她若见他朝不保夕,便会再也无心战事,无心帝歌,而在那样的情形下,分心很可能带来的就是她和无数无辜士兵的死亡。

他可以不再助她强大,但也绝不能成为她的弱点,和她相遇至今,都在为她的强大铺路,怎可在最为接近目标那一刻,因自己令她竭蹶?

当他稍稍脱离危险,才注意到自己的族人,因为天生性格武功限制,和长年地底幽禁,快成了一群疯子,从那一刻起,他力排众议,带着族人辗转大荒,寻找机会救自己,也救回族人。

他的手指,在白子上轻轻敲击——一年又一个月零十天,他和她分开已经一年又一个月零十天了,其中一年又一个月,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最近十天,他才开始恢复手指机能,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下下棋,将笊篱在汤锅里稍微倾斜,捞起馄饨。

刚才她在摊位上疯狂寻找,他在摊位后将她凝望。

她在摊位中失魂落魄,他在她背后下抄手。

她手中辨珠,在刚接近他那一刻便已经被他发觉,辨珠的血引是已经渗入血液的东西,无法清除,但他却可以控制全身气血,令气血发生波动,从而引起辨珠的动静。

景横波会看见血丝的游动,但那游动并无方向指示,那是因为,其实他还是没有动,动的只是周身血气——他本就是重伤重病的人,气血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那一霎他对着热气腾腾的汤锅,明明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身后是一座人流中的孤岛。

她在人群中,将背影站成了茕茕孑立那一条。

那是他心中最明媚光艳的女子,是整个大荒的繁花烂漫,云霞满天,可那一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孤独和寂寞吞噬,天地洪流,不过是黑洞一般的背景。

他心中微微一痛,脸色一白。

黑发老者忽然看了他一眼,黑子啪地一落,“先前我看见明珠了。”

“是。”他语气三分尊敬。这是他的伯父,龙应世家上一代硕果仅存的长辈,多年中毒幽禁岁月里,亲人的不断死亡和压抑黑暗的环境,几度给龙家带来灭顶危机,多亏了龙翟沉稳冷静,安抚子弟,和许平然不断周旋,甚至找到机会向外传递信息,给了他蛛丝马迹的线索,他才能在最后将全族救出,可以说是这个老人支撑了整个龙家的精神,终于熬到了自由的这一日。他将全族救出后濒临死亡,又是这位伯父,全力救他回阳,在他稍稍恢复后,又将全族事务托付——并不是甩手不管,只是希望给他压上家族责任,鼓励他为了家族坚持求生罢了。

他的亲生父母,早早去世,他一生不懂亲情,救全族也不过是为了解身上的毒,然而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亲族存在的温暖意义。

“当初许平然下雪山,要提一个龙家子弟为人质,我怕她是为了要对付你,使了计让明珠去,就是希望万一真的遇上,明珠可以以死保你性命。没想到这孩子命大,竟然安然无恙,你既然看见,为何不让她回来?”

他微微一笑,“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龙翟停了手,凝目看他,“明珠是你的药盅,二十多年培养都只是为你。你现在状况这么糟糕,正是用她的要紧时候,她在你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笑而不语。

龙翟却不肯放弃。

“就算你现在不想要她,也不能随意抛开她。作为一个药盅,你该明白她吃过多少苦,她要从三岁开始洗筋伐髓,从五岁开始尝遍天下之毒,将身体生生培养成药物和毒物的熔炉,更不要提作为顶级护卫的各种严酷训练,永远呆在最恶劣的环境,永远接受最残酷的挑战。为了你,她必须完美强大,不惧伤毒,周身上下,没有任何缺点。但世上一切的完美都有代价,经过这样的训练,她的身体会留下致命隐患,只有和你在一起,你和她才会得救并完满,你才能好好活下去。”他声音渐渐森然,“而她,等到今天,牺牲了一切,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你,和龙应世家,都将对她,永远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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