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女主就是这么高大上 第三十三章
分驻于全国各地的内卫,一般都是有着长期固定任务的——监视当地官员,因为任务单一,而且大多都是官位世袭,母传女,女传孙女,这让她们的思维不可避免的有些固定化了,不然脑子灵活一些的,就该知道沈如玉乃是皇帝陛下所喜欢的人,她的消息应当也需要格外关注才是。这就导致了当巨鹿房内卫收到京师内卫传信时,才开始急匆匆的搜集这方面的情报。
于是从一开始,巨鹿房内卫的讯息收集就远远的落后了事态发展,到了后来,齐峰寨被围,第一见证者们都聚在山下焦心于山峰之上的沈如玉的安危,就算内卫在民间传闻中再怎么手眼通天,无所不能,一时半会也没法深入现场,探听到第一手情报。
然而内卫作为皇帝直辖的情报部门,她们所上报的讯息又必须是绝对真实的,必须实地查证,多方考量,慎之又慎,才可上报。
沈如玉被抓和齐峰寨被围相差不过一天,而就连樱草,也是在沈如玉被抓一天之后才到达京师,当巨鹿郡的内卫接到京师信鸽的时候,整件事情都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她们上报的情况,基本上因为没有实地考察的时间,直接是按照沈如玉的口述来写的。这让巨鹿房的内卫感到无比心虚,在沈如玉的指示下,她们的情报内容不仅延迟许多,还隐瞒了很多事情。
比如——沈如玉身中箭伤,风邪入体,在巨鹿郡郡守的府邸内卧床休养了好几日,最近才有所好转。
不过若是如实上报,巨鹿郡的内卫必将承受来自帝王的雷霆之怒,而若是稍微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延迟一些,尽管她们仍然逃不过失职之责,但大部分的处罚都归于郡守,她们不过是略有波及,两相比较之下,内卫们保持了沉默——尽管内卫作为天子亲军,又是最为紧要的情报部门,极受重视,但只要是人,就总是会有私心的。
沈如玉知道这事的时候,心情颇为复杂。她伤势不重,所以觉得没有必要特意上报,天长路远的,她这里擦了点皮,没准报上去,李瞾就能想象成血流不止。只是从小见大,今日她们能够瞒住她的伤势,往后不知道又能瞒住什么,内卫是天子鹰犬,也是他的眼睛,只是现在看来,这样重要的内军显然称不上对皇帝有多忠心耿耿——情报部门不够忠心,在很多时候都是很要命的。
沈如玉默默的记下了这一点,觉得自己有点像在钓鱼执法。
“好多了?”
就在她躺在巨鹿郡郡守府邸的床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休养时,王子君每天都会送来各种各样古怪的汤羹汁药,每一种都有着乱七八糟的效用,比如滋补啦,益血气啦,美容啦,丰胸啦,压惊啦,祛风邪啦,以至于现在听见王子君的声音,沈如玉都有点心里发毛。
她有点无奈的睁开眼睛,在发现王子君手中并没有端着任何碗盘时,忍不住的松了口气,坐了起来,轻轻的回答道,“好多了。”
王子君就伸手搭在了她的脉上。
这年头,读书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术,更何况她还曾经在道观中呆过不短的日子,没过多久,王子君便笑了起来,自夸道:“我的药果然好!”
沈如玉没敢说她觉得如果王子君能少灌她一些药汁,或许会好的更快,因为她做得出为了证明自己而给沈如玉灌更多药水的事情。
她机智的转移了话题:“……既然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们便继续启程吧。”
王子君还沉浸在得意于自己医术的情绪中,她坐在沈如玉的床沿,将她的手放入被褥之中,“不在这等京师的处置下来吗?”
沈如玉摇了摇头,“朝廷的处置我大概都猜得到,重点无非是剿匪,郡守失职,折冲将军出兵神速,内卫情报不及,我们还是快些走吧,我们既没有什么功劳,也没有什么失职之处,情况好点,没我们什么事,情况差点,或许会勒令我们折返。”
“这也说不定呀,”王子君眼珠一转,狡黠的笑了起来,“没准陛下会赐下财物给代天巡狩的黜陟使压惊呢?”
“不过我猜勒令折返的可能性更大。”但她看见了沈如玉的表情,又立刻容颜一整的改口道:“好,明天就走,明天就走。”
沈如玉这才又闭上了眼睛,她长长的吁了口气,明明整日都躺在床上休息,眉宇之间却仍然流露出些许疲倦之色,“……齐峰寨上那些匪人,逃走的那几个,还是没有找到?”
王子君脸上神采飞扬的表情这才又凝重了起来,“匪首之子带着几只漏网之鱼仍在逃逸,不知下落。”
沈如玉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城外,那些土匪的首级,还堆在那吗?”
这是军队的惯例——将敌人的首级堆成山形,以示威慑和警告。
但这惯例对于沈如玉来说,却有些过于刺激和血腥了,早在入城之时,她就脸色苍白的想要让人将那堆头颅撤下,只是折冲将军都想要她的命了,就算被她逃出生天,光天化日之下再也没有出手的可能,但也绝不可能顺从她的意愿,那司马使便硬邦邦的回复了一句,“必须置于此处,至少放满三日。”
王子君知道她难受,便隔着被子,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臂,“知道你心善,看不得血,我刚刚来之前,已经让他们收殓头颅,吩咐她们择日下葬了。”
沈如玉这才稍感安慰的静默半晌,又突然说道,“若是抓到卫南……”但她顿了顿,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便摇了摇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抬手覆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是她的伤处,伤她的人,就是卫南。
当初在山上,沈如玉只不过比那些上山搜查的官兵早上山那么一会儿,虽然有跟在卫南身后逛过一遍,粗略的记得大概的地形,但也熟悉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能被派出执行这个任务,这些兵将就算不是精锐,也一定是心腹能干之人,这么一点大的地方,被他们彻底搜完那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沈如玉虽然不熟悉,却自有其他熟悉的人——那些在后院里的罚做苦力的读书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人通知,又相隔较远的缘故,前院都厮杀了好一会儿了,沈如玉和孔清阳推门而入的时候,一群明显比山寨里的土匪皮肉细嫩,干活手脚笨拙的少女惊异的抬起了头来,困惑的望向了她们。
她们手中有些还拿着斧头,吃力的劈着柴火,有些正在晾晒衣物,有些正在摘菜,看见这副与世无争的日常模样,一不小心小命可能都要玩完的沈如玉和孔清阳忍不住也是一阵无语。
但沈如玉可没有时间和她们相对无语,她抬手行了一礼,“敢问……众位姑娘可是被山匪所抓?”
一群少女从她的身上明显的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那种知书识礼,识文断字的斯文气息,顿时不由自主的都放下了手中的粗活。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如果是新抓的人被带来,那身后必定是有负责押送的匪徒的,但沈如玉和孔清阳却明显不像是新到后院打杂的模样……
一时间,少女们都望向了正在晾晒衣物的那位少女,看来这群人在被抓的时日里,已经以她为主了。
那少女看容貌是其中最为出色,年纪也是最大的,此刻她苦笑着抬手朝着沈如玉一礼,“此事,说来惭愧。在下许宛若,不知道阁下……?”
尽管对待土匪来说,文人对她们的态度大多傲慢不已,白眼以对,但对待同属文人的对象时候,一般都是十分的礼貌温雅——因为这年头能读书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身上自有一股傲气,自然瞧不起落草为寇的匪徒,要是她们用对待同类的态度对待土匪,此刻大概也不会沦落到当苦力——不过,要她们那么做,也许她们宁愿来做苦力。
以卫南的态度来说,没准是这些文人少女宁愿做苦力,甚至把做苦力当做一件证明自己维护了属于文人的骄傲的事情,也不愿意对他们稍微假以辞色,才那么生气的吧?
孔清阳挡在门口,不时从门缝中窥探门外的情景,沈如玉也不废话,“在下洛河沈氏,沈如玉。”
一时间后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
古代讯息并不发达,名气多要靠人口口相传,广而传之,正因为名扬天下如此艰难,所以名望才被看的极为重要,而大到了沈如玉这种“中原谁人不识君”的程度,基本上不管在哪,只要一报名字,即使还不够别人“纳头便拜”,也足够让读书人恭恭敬敬无比惊喜的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高呼“久仰久仰”了。
只是这种时刻,沈如玉却不能说她是被官军所追杀而逃入后院的——她深吸了口气,神色凝重道,“家母遣我前往家乡修缮祖宅,结果半路被这伙山贼所擒,不过,折冲将军似乎近日正好在附近操练兵卒,因此很快前来救援,此刻在前山已经厮杀多时了,但是官军赶路疲倦,又不及休整便奔赴战场,一时间节节败退,情势危急。”
听她这么说,刚才还准备热切的拉拉近乎的众人都是一呆。
“如今情势危急,一伙贼人好像还派出了一小队人上山,准备将人质推赴前线,以鲜血祭旗,示威于官军。我朋友懂些武艺,原本准备护着我趁乱下山,但我听说后院里还有之前便被抢上山的诸位,独自逃走,实在令人心中不安,便前来寻找,好让大家一起逃出生天!”
众位少女听说这般危急关头,沈如玉却不愿独自逃走,反而前来相救,一时间心中都大为感激。
而对沈如玉来说,尽管人变多后,目标也变大了,但那些穿着官军军服的特殊小队却也因此不能对她肆无忌惮的下手了——除非他们准备杀死所有被俘虏的文人。
但这些文人,谁知道身后有没有大来历?简单粗暴的一刀切了,万一切到了砍不动的骨头,谁来负责?
她们将院门紧锁,又搬来木柜衣橱抵在门口,紧急的商量起对策来。
齐峰寨四面环水,在山下远眺水泊,不管在什么方位,俱是烟波浩淼,一眼望不到尽头,没有船只相渡,齐峰寨根本不怕这些人质逃走,所以后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山下湖边,那是方便后厨和杂役洗菜打水和浣洗衣物的地方——因为颇为隐蔽,后院又少有人愿意来了解,所以有些齐峰寨的土匪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条道路。
一行人匆匆沿着山路向下逃去,这条路在山的背面,静谧幽静,正好与在前山激斗的战场位置一正一反,对比鲜明。
让她们诧异的是,当她们抵达山脚,一艘渔船已经停在了岸边,船上一人看起来心神不定,在船头来回踱步,察觉到动静,那船夫抬头望来,正好对上一群刚刚奔逃下山的少女,一时间两边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当初送沈如玉上山,在船上还被嘲笑了一顿的船夫,她还记得,他好像叫做……李招妹。
孔清阳正要发难,那船夫的视线却落在了沈如玉身上,他似乎看见了她露出了恳求的神色,怔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朝她们招了招手,“上船!”
他知道山前正在混战,然而此刻看见沈如玉她们逃向这里,却误以为是官军被击退了,一想到战后土匪们可能对她们做的粗暴事情,李招妹就发现自己不忍心让那张温柔的笑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
卫南就是在沈如玉绝处逢生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了山头之上,他望见了沈如玉即将上船的身影,搭弓瞄准,厉声而喝,“沈如玉!!”
当时她下意识的应声回头,正好看见对方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的双眸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好在他们距离有些过远,再出色的箭术也未免要失了准头,不然一箭穿胸的话,就是神仙也救不了沈如玉。
沈如玉原本以为他恨的是她将他打晕后逃走,直到后来她看见了城门口处的首级,才知道他那样汹涌的恨意从何而来——在她下山后,没有搜到她下落的官军显然迁怒于土匪,而展开了凶残的报复,那个时候,或许卫姨就已经被杀了。
在现代,有许多国家都废除了死刑,并鼓吹罪犯的人权,但沈如玉却并不追求这样的“文明”,杀人偿命,有些罪恶,只有用死亡来告慰那些倍感痛苦的受害者,但她却并不知道,卫姨的罪恶应不应该让她受到如此对待。
……被割下头颅,以匪首的身份放在头颅尸堆的最上方,她的无头尸体,还要被悬挂于城头之上。
也许是应该的,虽然她对沈如玉很好,但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卫姨或许坑害过无数无辜的人命,那些受害者如果知道了她的遭遇,没准会拍手称快,那样的话,沈如玉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觉得有些疲倦,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的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了,这个还有些野蛮的时代的某些规则,即使她到了这里十几年,也做不到入乡随俗。
它们毕竟突破了作为一个现代人来说的道德底线,但沈如玉并没有能力改变它们——因为就目前来说,这是最符合这个时代现实的做法,难以评判对错,她只能疲倦的别开视线,随它而去。
古时候的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沈如玉原本以为她在京师里,已经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足够的了解了,但是出来之后,她才发觉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更……
更什么呢?更落后?
沈如玉虽然能够切实的感觉到,却无法确切的形容出来。
这种感受在沈南风身上她体会过,在李瞾身上她体会过,在君后身上她体会过,在温明,宋瑾身上,她都体会过——
而卫南那样深刻的恨意让她所有零碎的感受,突然被刺激整合到了一起,让沈如玉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这个时代的某种特质,她一直抗拒和排斥着的特质,而这件算得上她两辈子中遇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事情,也让沈如玉在过去了好几天之后,依然无法释怀。
虽然她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不管怎么说,一方是横路多时,劫掠良民的土匪,一方是为民除害“解救人质”的官军——虽然解救人质有待考虑,不过为民除害却的确算是真的——因此不管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剿匪这方的错,而卫南,他的母亲身为匪首,被诛灭其实并不冤枉,他的恨意可以理解,不过总有些罪犯不会反省自己的罪行,却只怨恨着将他们抓捕入狱的警察。
但尽管这样告诉自己,但沈如玉的心却并未因此平静下去。
她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的恨着,并直面了那种仿佛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般的恶意,说她不感觉害怕,那肯定是骗人的。
不知怎么的,她第一次主动写起了给李瞾的信件——不是为了报告,不是为了掩饰,就只是想跟他好好的说说话。
然而真的提起笔来,沈如玉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身份是个巨大的障碍,为了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沈如玉不能告诉他她都经历了些什么,也就无法告诉他她在想些什么,就连自己差点被折冲将军暗害于山顶的事情,她也必须隐瞒下来,千言万语,最后反而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平安勿念,望君安好。
但写完之后,沈如玉盯着那句话盯了许久,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太过敷衍了。
她想了想,将信纸放在了一旁,铺起了宣纸。
这世间对男子苛刻太多,就像是她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古代苛刻女子一样,备受束缚歧视,忍受着诸多不公平。
就算你成了皇帝——只要你是个男人,就仿佛是一种原罪。
皇帝原本就不是个轻松的职业,性别若是和主流不同,那就更为艰辛。
而理论上他们富有四海,为天下之主,但沈如玉毫不怀疑,如果不出意外,李瞾或许一辈子都看不到京师之外的世界——他所拥有的江山,究竟是什么模样。
沈如玉想,她既然无法说些什么,那她就画些什么吧。
画她和朋友们从黄河顺流而下,波涛汹涌,两岸青山相连,云雾缭绕,画祁州码头的喧哗繁杂,楼船画舫,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画她们前往巨鹿郡时,她所看见的天空苍茫高远,白云如絮,还有此时,她身处巨鹿郡,坐在巨鹿郡郡守的客房中,临窗而画,画窗外的院落,花繁树茂,翠鸟清啼。
等画完之后,沈如玉想了想,又把放在一旁的那张信筏拿了过来,添上了一句玩笑般的戏谑话:“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少女提腕而起,看着自己新写下的句子,这才满意般的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将几幅画卷和信纸仔细收拾了一下,才舒了口气的直起身来,然后有些惊讶的看见窗外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看样子,似乎已经站了许久了。
“温明?”
少年好像一直在望着她发呆,听见她轻轻的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才有些窘迫的突然回过神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雪青色的道袍——女子当权的世界总是讨厌单调,因此道袍只要制式没错,颜色不要碰犯禁的那几种并不作要求,宽松的很——雪青色颜色温柔素雅,衬着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让他整个人只是站在那,就能让人忍不住的夸上一句芝兰玉树,自是风流。
“你好些了没?怎么站在窗户前吹风?”温明看着对方发呆,结果被当事人抓个正着,本来就有些尴尬,他努力板着脸关心的训话,却乱糟糟的话都有些说不流利了。
“我早就好的差不多了,”沈如玉朝他微微一笑,“我来吹风透透气啊,总躺着太闷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因为……那些被你救出来的人,就是那些女子——她们投了帖子,想要拜访你当面重谢一次,子君……她以你在养病暂时回绝了,不过,她说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沈如玉望着他,哪里不知道肯定是他说要来,王子君也不好直接拒绝。
然而她救人本来就出自私心,哪能心安理得的去接受人家的谢意,更何况沈如玉此刻一点都不想再看见所有能让她想起卫南的事物,因此眉头下意识的蹙紧了一些,“没什么好谢的,让子君继续这么跟她们说好了,有那个功夫,我还不如再跟你说说故事呢。”
听到说故事,温明神色微微一动,显然也颇为意动,只是他看着她,突然神色就变得有些沮丧起来,“……你不想见她们对不对?”
沈如玉不知道温明的情绪怎么突然变化了,她愣了一下,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对。”
随着这些时日不短的相处,温明似乎已经能够分辨得出她笑容中所含有的不同含义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你觉得应对她们太麻烦,是不是?”
沈如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默认了这个理由。
温明顿时就变得更失落了,他垂下了眼睑,低低的说道:“你从没跟子君提过,但她却能知道你想些什么,不想些什么……”
他未完的感叹带着隐藏的意思——什么时候,我也能懂你的言下之意,懂你的弦外之音?
但沈如玉还没有说话,也或许是知道沈如玉的回答绝不可能会令他满意,温明迅速的自己调整了过来,干脆不去听她的回答,望向了沈如玉认真的在她说话前抢先问道:“你今天还说上次那个关于男子当权的故事吗?”
这就是他们谈心的内容。
沈如玉当时说,“我跟你讲讲世界的另一个可能性。”
不过她也记得跟他约定,“此言或许太过狂悖,不要告诉他人。”
虽然沈如玉已经确定已有的穿越者和她并非同一时空,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一脸崇拜的看着她——哇!沈如玉好有思想,好有深度!
所以说她有时候真的好好奇在他们时空里,沈如玉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啊!
想着这些杂事,沈如玉将桌椅收拾了一番,等到温明从屋外落座,她抬手为他们倒了两杯茶水,随意的问道,“我们上次说到哪里了?”
温明记得非常清楚,立刻回答道:“说到女子不愿意嫁给父母选中的人,也不会被视为大不孝而关押入狱,她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自由恋爱,婚姻自由。”
沈如玉点了点头,启发道:“按照我们这个地方的情况来说?”
这样的话,就实在有些狂悖了,但温明迟疑了一下,依然说了出来,“男子……不愿意嫁给父母选中的人,也不会被视为大不孝而关押入狱,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自由恋爱,婚姻自由。”
沈如玉朝他笑了笑。“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理想中的世界——不是男人压倒女人,也不需要女人压倒男人——只是平等。”
但沈如玉自己也明白,那只能是个理想,现实哪有那么美好,最多也只能做到尽可能的平等,可温明的眼神,却闪闪发亮,她所描述的那个世界虽然真实的存在,但对于温明来说,不过是一个可能,但即使是这样一个渺茫的可能,他却依然为此目眩神迷。
说完这个,温明突然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上次还说过……你并不会因为我是崔文珺的未婚夫而拒绝我。”
沈如玉眨了眨眼睛,她沉默了那么几秒,温明就瞬间露出了坐立不安的模样,但好在沈如玉终于肯定的回答道:“嗯,不会。”
沈如玉对温明的感受,就是颇为同情。
不是因为他的家庭待他不好,更不是因为他喜欢她却求而不得,而是因为他是个被压迫的人
在她曾经所在的那个父权社会的世界,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母权制的被推翻,是女性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从此,女性被贬低,被奴役,变成男人*的奴隶,变成单纯的繁衍后代的工具。这种被贬低的地位,即使被粉饰伪装,在某些地方披上了温和的外衣,也丝毫没有被消除和改变。而随着古代共产制度的解体和人口密度的增大,失去了原始生活的朴素性质之后,女性越来越感到屈辱和压抑,这使她们迫切的要求取得保持贞操的权利,取得暂时或长久的只和一个男人结婚的权力作为解救的办法。】
这是女人对于自己命运最后的抗争,她们失去了大部分的自由和尊重,必须用些什么事情来证明女人还没有被男人所完全压倒,还没有到可以让他们肆意玩弄欺压的地步,她们至少还有一件事情能够自己做主——只要这件事情女人不同意,男人就没有办法。
这看起来有些可悲,但更可悲的是男人在随后的历史中扭曲了女性对于保持贞操这件事的态度和意义——女人保持贞操是为了留住最后的一些自由——能够自己选择献身与谁的自由,但男人们却告诉她们,保持贞操是为了最终在某个时刻,将它献给一个男人,那就是你未来的丈夫,你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否则你将会被整个社会所厌弃。他们把那个场景宣扬的无比神圣,告诉你你只有这样做了,才是好女人,才会得到奖赏,才能得到尊重和爱,相反,就会被他们恶意的羞辱为烂,贱,脏。
但可笑的是,男人却能拥有许多女人,还要自己的女人容忍这一切,并保持对他的忠诚,为他保守贞操,以便用这种方法宣布男人对女人的无条件统治乃是社会的根本法则。
有些女人甚至也认为自己应当为了男人守贞,她们放弃了自己的自由和权利,来换取男人眼中的“贞洁”,还用男性欺压女性的说法来压迫其他的女人。
女人所保留的最后一点自由,也终于在被男性洗脑之后,彻底失去了——直到沈如玉成长的年代,才终于又有了些恢复的苗头——女人有选择献身于自己想献身的人的自由,但尽管在她的年代,也有无数男人和被男人洗脑了的女人试图将这些自由的女性重新压迫下去,他们说这样的女人脏贱,以此来威胁和侮辱她们,想要让她们重新被束缚和被欺压。
因为沈如玉所在的时代有许多伟人挖掘出了许多关于世界的发展脉络和逻辑道理,并找到了隐藏在层层假象下的真相,所以她站在这些巨人的肩膀上,比这个年代的所有人,站的都要高,看都要多,在那个世界的许多道理,在这个世界,也依然适用——
在母权制被推翻后,女性丧失了许多自主的权力,一夫一妻似乎是她们争取到的最后底线,但对于封建社会的男人来说,妻子不过是他孩子的母亲,他最高等级的管家和仆人的总管而已,这样的“正妻”和“正室”意义究竟在哪里?就算斗倒了无数妾室,生下了无数的孩子,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妻妾,不过都是被父权制度所迫害的可怜人而已,又算是什么胜利。
正因为男人除了妻子之外,还能够享受对其他女人的支配,一夫一妻说到底针对的只是女人而不是男人——女人只能有一夫,男人却未必只能有一个女人。
然而这样的不公平,男人们只要狡猾的给妻子一个所谓“正室”的名分,她就能忍气吞声,甚至觉得男子三妻四妾——反正自己是正室和妾不同——理所当然的过下去。
而一夫一妻的专偶制虽然建立在父权之上,却是文明时代开始的标志之一。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个制度都是一种进步,而这个进步绝不会是男性所创造的出来的——他们直到今天也不会想要放弃能拥有许多女人的便利。
只有女性坚持,男人才能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
犹如战争一般,你稍微退后一步,对方就会得寸进尺。
那位伟人说过:【因为一夫一妻制并非因为男女之间的和好而出现,反而是作为女性被男性奴役,作为整个史前时代前所未有的两性冲突而出现的。】
【最初的分工起源于男女之间为了生育子女的分工,而历史上出现的最初的阶级压迫,就是男性对女性的压迫。一夫一妻制是一个伟大的历史进步,开辟了一个一直延续至今的时代,但同时,任何进步也是相对的退步,因为在这种进步中,有一些人的幸福和发展是通过另一些人的痛苦和受压抑而实现的。】
沈如玉不想做被压迫的那一方,所以她运气算得上是极好,来到了女尊的世界,但同时,她也不想成为一个压迫者。
正因为在男权社会中,身为女性,所以她知道压迫的那一方有多令人厌恶,被压迫的那一方又有多么无奈。
沈如玉记得她穿越前,曾经看见过一篇新闻,关于女性在被罪犯□后,一些舆论毫不关心受害者,却指责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么晚还不回家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直到后来又出来一则男性被□的新闻,女人们用他们曾说过的话反击回去的时候,才知道那些指责究竟有多么荒谬和可笑。
被压迫者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歧视和误解之中,这还是已经男女大大平等了的现代。
如果一个人获得了力量后,就能够毫不犹豫的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那么只能证明她和那些凶手一样的令人厌恶。
你不能被你所厌恶的人影响,而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女性跟男性不一样,她们应当是温柔的,宽容的,因为她们的体内天生就有着柔软的母性,而不是兽性。
所以沈如玉很同情温明。她甚至也同情卫南和李瞾,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是被压迫者,被束缚天性,被限制自由,不得不活在层层约束之中,还要背负着许多世俗的压力——
但这种压迫短时间内是无法改变的——起码沈如玉知道她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改变,这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动摇的事物,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在他们被世界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给予一些安慰和帮助。
沈如玉觉得,这是一个来自文明时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所应该怀有的善意和对他们敢于反抗的敬意。
也因此,她告诉温明,“因为我的逻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父母的决定,而不是你的,可是你的命运,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你决定。于是所谓的婚约,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但我虽然这么觉得,可是这个世界却并不如此认为,因此,如果你愿意遵守,那这就是你的决定,你对我来说,就是我朋友未来的丈夫,而你不愿意遵守,那么这也是你的决定。你决定去退亲,同时也决定承担退亲的后果,那么我敬佩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还有你敢于反抗的勇气。”
“所以我……想帮帮你。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实在可贵,不应该最后只能青灯苦修,结局那么凄惨。因为……你退婚的时候,你只伤害了文珺一个人,如果文珺决定原谅你,你不应该承担多余的责罚,让自己一辈子都陷入孤寂,我觉得……这会给那些想要反抗,却仍在犹豫的人一个重大的打击——他们会觉得,这就是反抗的下场,既然反不反抗都是痛苦,忍耐的风险更低一些,那么我还是忍着吧。”
“我看不顺眼这种事情。这或许很幼稚很愚蠢,但我就是想给那些被压迫的人一种鼓励——没事的,别明知道自己不会幸福却默默忍受,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让自己活得更开心——我想让你看看更多的风景,见识更多的人,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人人都可以去看的,可是有那么多人被压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为什么不带你去看看呢?”
“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是文珺的未婚夫而拒绝你——如果我拒绝你,那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如果我喜欢你的话,就算你曾经是文珺的未婚夫,我也会带你去恳求她的谅解的。”
温明怔怔的点了点头,好像被她的话给惊住了,又似乎觉得,这些话被她说出来,是那么的正常,“那么,你会喜欢我吗?”
沈如玉望着他轻轻一笑,“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我只能说,我现在……对你没有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