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你
对于季程的到来, 一班的人感情复杂。
一方面现在并非转班时间，季程明摆着是一个特例, 因此有辛苦转进一班的人不满。第二则因为季程这次考试成绩实在亮眼，排名刚出来的时候年级轰动。
一次成绩固然不能代表什么，但裕华人才济济, 越是靠前的名字想取得好成绩越是艰难。哪怕两次考试成绩平均一下，也足以让季程进入一班。
最后还有朱楠昨天那一闹。
自从季程转入裕华，身世就一直被人猜疑，后来证实她和周玥都是当初事故的受害者, 两人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又引起大家议论。
周玥出国, 大家本没有惊讶，裕华的学生大多数会选择出国留学，周玥这次留学不过仓促了些, 并不算什么。但朱楠在食堂说的那些话透露出来的意思并非如此, 好似、好似周玥出国是被季程逼的一样。
因此季程将东西搬进一班的时候, 教室里格外安静，二十多双眼睛看着季程，那些眼神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憎恶与痛恨。
季程脚步顿了顿，在林湘疑惑问“怎么了”的声音中，鼓起勇气继续往前。
教室里只有二十五张桌椅, 周玥走了才空下一张。
季程往周玥的座位走去, 在中间第三排的位置被朱楠拦住：“不许你坐玥玥的位置。”
“什么叫周玥的位置？”林湘用身体挡开朱楠的手，走到空的那张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 “哪里写周玥名字了？我怎么没看到呢？”
“那就是玥玥之前坐的位置！”朱楠气急。
“可是，她已经出国了啊？”季程微微偏过头，轻声说，“她已经不是裕华的学生了，那里怎么还会是她的位置呢？”
朱楠气得脸色涨红：“你！”
“噗嗤。”教室里响起笑声。
季程抬头看去，是第四组靠窗的一名女孩，看着有点眼熟，或许是校园里见到过，但互相没有通过姓名。
随着她笑出声，教室里令人窒息的气氛消失无踪，有人劝道：“算了，教室里本来就只有一个空位置，新同学不坐哪里能坐哪？”
也有人兀自做题，互相交谈，并不理会这里的闹剧。
朱楠气疯了，又想打人，但她刚抬起手就被身边的男孩子抓住手。男生神情冷淡，声音低沉：“够了，季程同学，你就坐这个位置吧。”
“沈璨！”朱楠瞪着男生，指着季程说，“要不是她，玥玥怎么会出国？”
沈璨抬起头看着朱楠，面色平淡说出残忍的话：“朱楠同学，周玥同学为什么出国，去了哪里，和我无关。我只知道，从她转学起，她就不再是这个班的学生。”
沈璨低头，缓缓翻阅着课本：“位置空了，自然会有新的同学填上。如果朱楠同学实在舍不得周玥同学，跟她一起出国，我们也无权干涉，不是吗？”说到最后，他耸了耸肩。
“你们！你们就是一伙的！”朱楠指着他们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林湘冲季程一笑，小声说：“别管她。”
季程点点头，将书放在书桌上，整理时她抬头往前看，沈璨坐在第二排。刚才的事好像对他并没有影响，他已经低下头，翻阅着课本，做起了题目。
林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往前走了两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沈璨同学，谢谢啊！”
但沈璨并没有回应，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林湘耸耸肩，压低声音跟季程说：“现在的帅哥，一个比一个高冷。”
季程：“……”
将搬过来的书整理好，季程和林湘回去二班继续搬剩下的东西。
收拾的时候季程看到姜聿坐在那里，也没有做作业，歪着身体靠着墙壁，好像是在睡觉。季程犹豫了一下，拿出草稿本撕下一张纸条，写下几个字趁着经过姜聿身边的时候，戳了戳他的手臂，塞进他的手心里。
姜聿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季程的背影，她穿过讲台，走出教室门，直至消失。
姜聿低头，捡起臂弯处的纸条，展开。
——要认真听课！
季程写的字字体娟秀，一笔一划都能看出，没有半点连笔。如她这个人，老实、正经，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张纸条时的表情。
必然是抿着唇的，目光里有隐藏的担忧。
哦对，还喜欢瞎操心。
真不知道她从哪里生出的这么大责任感，好像他不努力学习，变坏了就是她的责任一样。明明他们一样大，在过去的十几年的生长过程中，他的心性早已经定了。
姜聿用手抵在唇边，挡住要打的哈欠，打起精神翻开课本，一目十行翻阅着。
……
一班的课程比二班要快很多，比如语文二班才教完《蜀道难》，一班已经讲到了《寡人之于国也》。数学二班还在学直线方程，一班已经讲到了圆锥曲线。
因此第一节课下课后，一班班主任陈宇就将季程叫到办公室，了解了一下她自学的进度。听她说高二课程已经预习完了，陈宇也没有太惊讶，到了高中阶段就再也不是老师逼着学生去学，而需要学生的被动学习。
在一班，像预习完高二内容的学生不在少数。
同时陈宇也放心了，既然季程预习完了高二内容，那么一班二班差距的部分想必她没有太多问题，也能迅速跟上一班的学习进度。
尽管如此，陈宇还是嘱咐季程，有不懂的就问，不要闷在心里。之后又关心了一下季程的生活，早上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委婉劝季程不要和朱楠计较。
转进一班的第一个上午过得十分平静，中午照旧去自习室。
她过去的时候姜聿已经坐在那里，正在做试卷。看到季程进来，他放下笔问：“新班级怎么样？”
季程坐下来后，认真想了想说：“挺好的。”
“听说朱楠针对你？”姜聿问。
看来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季程有点无奈，但也没有办法，教室里那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消息散发出去不需要一个小时。
季程耸了耸肩说：“没有太大影响。”
姜聿沉吟，点头。
他没有问学习上的事，或许学校里还有人认为季程考到年级第三是巧合，但姜聿清楚这是她的实力。她的学习进度也远远超过其他学生，他见过季程做高三试题，也看她做过去年的高考卷，京城卷全国卷都有，算下来分数都不低。
他不明白季程为什么要掩饰成绩好的事实，但他从来不是多事的人，因此从未开口问过。
最近倒是摸到了一些端倪，但再有了答案之后又有了新的问题。
他试探过，但季程反应过激，他并没能寻找到答案。
但没关系，时间会告诉他的。
“张老师问我需不需要新的学习伙伴。”姜聿翻着书本，貌似无意说起。
季程被打断了思路，但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茫然。姜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之前分学习小组的时候，有一个小组是三个人。张老师问过他们的意见，有一个人愿意跟我组合。”
季程用了十几秒钟思考姜聿的意思，问：“那你答应了吗？”
“我拒绝了。”姜聿看着季程，目光专注。
“为什么？”季程的声音细到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听清。
但姜聿听清了，他拧起眉说：“你说过，虽然你转班了，但我们依然是学习伙伴，就像现在，我们依然坐在这里。”
“可是……这样的话，那你只有一个人，就算下次考得很好，应该也没办法拿奖吧？”季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拧，明明她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我不在乎拿不拿奖。”姜聿靠着椅背，看着季程的眼神格外幽深。
季程不安地动了动：“可是……”
“我也不想和别人组成学习伙伴。”
季程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
“我想要一起学习的人，只有一个。”
“谁……”
“是你。”
耳边仿佛有东西炸开，季程觉得面前一片白雾，她的心“噗通”跳动着。
季程努力扯起唇角，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嗯啊”过后说：“这样啊。”
姜聿眉毛皱得更紧，侧低着头：“就这样？”好像很不满意季程的反应。
“你不想跟别人组学习伙伴，那就不组学习伙伴好了。”季程双手放到桌子下面，眼神飘忽无处安放，最终垂下头盯着绞在一起的双手。
“然后呢？”
“这里我也会一直来。”季程想了想又点头，“嗯，会一直来。”
说完不等姜聿说话，她夸张地拿起中性笔，翻开书本说：“啊题目要赶紧做了，上午化学老师发了一张试卷下来，我还没做完呢。”
她埋头做题，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大约是不太舒服，她随手拨了一下，抚到耳后。
姜聿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绯红的耳尖上，眼中浮现点点笑意，不再逼迫季程。
***
转班后的日子平静如水，偶尔也会受到朱楠的嘲讽，但或许是班主任找她谈过，她最近收敛了许多。也有认识新的同学，但都关系平平。
一班的学习氛围明显比二班浓郁，教室里总是寂静无声，连下课也很少打闹。
但这是季程最熟悉的环境，前世她念书的学校氛围就是如此。小地方的人更加信奉“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这句话，他们不像裕华的学生，能出国的寥寥无几，高考砸了就像是天塌下来，因此每个人都很努力。
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刚进二班时季程还有点不适应，如今倒是恰好。
日子不咸不淡，直到中午吃饭时，季程偶然听到后面一桌的女生讨论方寒生的名字时，提到他作为评委的选秀节目《超新星》发了首版预告，才惊觉她转入一班已经半个月。
季程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那两个女孩子估计是方寒生的粉丝，提起这档节目也只是“方寒生好帅”“A爆了”这样的花痴言论，丝毫没有提起节目如何，有没有亮眼的选手。
也是，这档节目筹备阶段最大的关注度就是方寒生，谁也没想到会有天降紫薇星出现，一夜之间大红大紫，流量直逼方寒生本人。但周玥去了国外，这档节目或许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人气一骑绝尘的女艺人。
“你还关心八卦呐？”林湘见季程听得认真，低声问。
季程摇头否认：“没有。”
“切，喜欢方寒生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林湘双手合拢，做出羞涩状，“他那么帅，还那么有才华。”
季程：“你……喜欢他？”
“说你呢！”林湘迅速恢复表情，一拍桌子问，“是不是追星了？”
“没有，”季程继续否认，见林湘还是不信，补充说，“我哪有时间。”
林湘一想，还真是。
自从季程去了一班，可以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天下来除了中午吃饭，她们竟然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林湘摇头叹气：“你变了。”
“什么？”季程一头雾水。
“你变冷漠了。”林湘一脸苦大仇深，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妇，“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里有人吗？”
姜聿的声音打断了林湘的表演，她立刻换上笑脸：“当然没有，有也没有！坐。”说着用胳膊轻轻地撞了季程一下。
季程扭头瞪林湘一眼，没有说话。
“刚才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不许逃避啊！”林湘笑嘻嘻说。
季程没办法，只好说：“那你说怎么办？”
“不诚心。”林湘撇嘴，想到姜聿问，“你说这丫头是不是没良心，进了一班一天到晚找不见人，我最近上洗手间都没人陪了。”
姜聿：“……”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女孩子喜欢手拉手上厕所。
“那你下次去洗手间叫我？”季程不想林湘生气，认真说，“我一定出来。”
林湘斜睨着季程，良久点头：“行吧！”
季程立刻扬起笑脸，姜聿正好坐在季程对面，她的笑容就这样撞进他眼里。
姜聿缓缓皱起眉头。
吃完饭，三人一起离开食堂，季程和林湘手挽着手，姜聿跟在后面，怎么也不明白她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走到教学楼下，上楼，经过一班门口时姜聿叫住季程。
林湘和季程一起停住，转身看着他，姜聿声音淡淡：“别忘了去自习室。 ”
“哦，好的。”
姜聿说完就走了，林湘却想起来他们虽然不是学习伙伴，却依然每天一起学习。林湘学着台湾腔“厚”了一声，捏着嗓子说：“我都忘记了，你们现在还一起学习呢！我每天见你一面辣么难，某人啊！却天天都能见哦！”
“……”季程有点不适应林湘拿腔拿调说话，“额”了一声说，“也没有吧？”
“你敢说不是每天中午自习室约？”林湘拉着季程到栏杆旁，压低声音逼问。
季程想了想，解释说：“但那是为了学习。”
“人家学习你那么操心，你怎么不关心我学习怎么样？作业做了没，有没有进步？”
“可是……你不是有学习伙伴吗？”
“那我就要你的关心行不行？”林湘双手抱胸，目光深沉，“你们中午自习，我也要去。”
姜聿从二班出来了，季程反射性看他，被林湘拉了回来：“你看他干嘛？难道没了他你不能做决定了？”
“……没有，不过我是不是要跟他说一声。”
林湘一抬下巴：“你去问吧。”
“今天吗？要不明天？”问完季程还觉得不够，又追加问题，“你是每天都要去吗？你不是每天都要午睡？”
林湘翻了个白眼，戳了下季程额头：“我看你就是不诚心！”
季程无辜地摸了摸脑袋：“我哪有。”
“就是！算了！”林湘一摆手，“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呢给我留点心，别傻乎乎被骗了。”
“什么电灯泡！”季程吓了一大跳，“你别乱说。”
但在林湘眼里她这就是欲盖弥彰，哼笑一声说：“你就嘴硬吧！拜，我睡觉去了。”
林湘回了教室，季程也进去拿了书本，穿过长长的走廊然后下楼梯往自习室走去。
姜聿早就过来了，但季程到的时候他还没有开始做题，看着手机好像在发消息。直到季程进来他才收起手机问：“你刚才跟林湘聊什么。”
“也没什么。”季程说完看了眼姜聿脸色，迟疑问，“湘湘说想跟我们一起自习，你觉得怎么样？”
她看着姜聿唇角渐渐抿直，心里有点慌乱，解释说：“其实她就是瞎说，她每天中午都要睡觉的，我后来问她她又说不来。”
“她好像有学习伙伴。”姜聿脸色沉静，语气也是平静的叙述。
“所以啊，她就是瞎说的吧。”季程垂下头说。
“但你还是来问我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吗？”
季程用力点头：“嗯，你也知道我进了一班之后，时间变得比以前更少，跟她也没有多少时间相处，她可能觉得……孤单了吧。其实我们就是一起做作业，多一个人……”在姜聿阴沉的目光中，季程声音越来越小，“应该也没关系吧。”
“我不这么认为。”
“啊？”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来说区别非常大。”姜聿倾身，声音更轻，“你明白吗？”
季程心里隐约是明白的，这让她有点恐慌害怕，但又不敢确定。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是而非地点头：“哦，哦。”
姜聿眼神变深。
“下次她再说，我会跟她说清楚的。”季程抬头笑了笑，又迅速低下头。
……
季程晚上到家的时候，徐云正在和周玥视频。
她将视频投影到电视上，季程经过客厅就看见镜头里周玥的模样。她看起来很好，脸色红润，大概是刚做了运动，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但这并没有破坏周玥的眉毛，她的眼睛黑亮，目光坚定，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她比以前更耀眼了。
看到季程，徐云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问：“你哥不在家吗？”
周玥往镜头外看了眼，说：“还没回来呢，说是在实验室里忙，估计要晚一点才回。妈你要给哥哥发视频吗？”
“他怎么总在实验室啊？有那么忙吗？”徐云抱怨说，“都那么晚了。”
周玥脸色一僵，笑着说：“那我打电话给哥哥好了，让他立刻给您回个电话怎么样？”
徐云摆手：“算了算了，既然他在忙，我晚点再打好了。”
那晚之后，季程和徐云之间的关系就一直这样不咸不淡。
徐云见到她没有笑脸，季程也不在意，跟她打过招呼，上楼去休息。上楼梯时她听到周玥问徐云是不是她回来了，徐云声音淡淡：“嗯，打了声招呼，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季程没有立刻洗漱，窝在沙发上刷了会新闻，又想起周玥。
看到周玥好，她心里并没有嫉妒，反而松了口气。她们都觉得她不喜欢周玥，见不得她好，可是她何必呢？周玥过得穷困潦倒，她又不会过得更快乐。
她担忧的只有原著剧情，害怕的只是自己落到原身那样凄惨的结局。
周玥出了国，远离剧情后过得好，她心里也是高兴的。或许她的穿越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但这些改变并不太坏，她心里也就没有那么多负罪感。
季程思绪纷飞，眼睛虽然看着手机，但又仿佛没有在看手机，以至于手机里弹出一连串消息她都没有看见。
等她发现时，班级群的消息已经突破99条，林湘也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将手放在心口，深吸一口气，点开和林湘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这是周玥吧？”
她刚看完，又一条消息弹出：“不是说周钥出国了吗？怎么她跑去参加选秀了？”
季程微微一愣，她心里产生了一个猜想。
但她不愿意相信，她屏住呼吸，迅速将对话框往上划，找到林湘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是一个从视频网站分享转发的视频，标题写着——新星首秀获方寒生夸赞！
而视频封面，恰好是周玥的照片。
季程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的违和感在哪，也明白了为什么晚上周玥和徐云视频的时候满身是汗，更明白了为什么徐云每次和周玥视频，周东林都正好在实验室里。
周玥她根本，没有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