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金风玉露
赵景藩并未进宫, 虽然他知道皇帝也在等着自己。
之所以故意的避开这个时机,因为他知道,该把这个机会留给秦王。
因为他们彼此已经做出了选择。
赵景华原先曾对瑞王举棋不定, 但突袭北狄王庭的时候, 他满心所想只是救回这个兄弟。
就像是他对瑞王所说——“如果要害你又何必拼尽性命相救”。
可事实是,如果赵景华没有这般义无反顾拼尽性命相救的举动, 而是乐见瑞王“顺理成章”地死在北地, 那瑞王,就不会是现在这样选择了。
确切的说,情势会完全不同。
——要赵景华真的有冷血残害之心,死在狄人王庭的只怕就是他秦王殿下了。
瑞王有能耐得到北狄王庭的地址所在,这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非但不易, 反而难如登天。
之所以他可以做到如此,是因为在当年瑞王跟秦王头一次并肩作战的时候, 他就已经开始部下棋子。
北狄王庭之中有他部属的细作, 这么多年潜伏其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直捣黄龙, 给予北狄致命一击。
把地图送给秦王, 一来是看秦王是否会信任他,二来也是看秦王是不是有一鼓作气发兵的勇气。
意料之中的是, 秦王的部属果然对此多有疑虑。
但到底,赵景华没有做出让秦王失望的选择。
所谓被北狄俘虏之事,不过是瑞王放出去的烟雾罢了,这是他最后一重安排,要试探在这种情形之下, 赵景华会怎么处置。
其实在来梁州的路上,瑞王心中已经盘算到所有可能。
瑞王并不是李公公所想的那么心思简单,他难道不知道秦王一直有意于那把龙椅,自己这一去有点“入虎口”的意思?
赵景藩正是因为非常清楚,所以才想以身犯险,试探秦王的底线而已。
倘若秦王真的想在北地把他除掉,那就证明秦王并不是个顾念兄弟情义之人,将来也一定会对赵斐下手的。
如果是这样,那瑞王自然也不会留情,他有王庭的地图,也提早做了安排,只要剿灭北狄王庭,就可保边疆平靖。
这种情况下便不需要秦王了,顺势除掉他就是除掉以后的威胁。
但是秦王竟亲自带兵孤军深入,舍命相救。
当赵景华满身浴血冲到瑞王跟前,满目紧张关切将他抱起来的时候,瑞王得到了令自己欣慰的答案。
或者,就如同秦王质问他的,“你自己可够心狠”,瑞王也是不够心狠的。
如果他是冷血无情之辈,完全可以不用试探,直接杀了秦王,然后保赵斐上位就是了。
可是他在心底最深处,兴许还是存着一点温情。
除非到退无可退,否则,他绝不愿意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兄长。
所以这种情形,应该对大家而言都是皆大欢喜的。
郝府。
天气晴和,正是黄道吉日。
今天府内有些热闹,原来正是林家来下聘定亲的日子。
无奇在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先去秀秀房中探看。
果然秀秀也早起了,正在加倍精细地上妆。
无奇打量着她,却见秀秀丽容生辉,竟比平日更见美貌,便笑道:“这难道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要给小林子看见了,更要神魂颠倒了。”
秀秀笑盈盈的,挥动小拳头打了她一下,又看无奇也特意换了女装,便点头道:“看我不撺掇舅妈,让她快点儿把你嫁出去,那会儿看我怎么取笑你。”
无奇心头咯噔一声,面上却笑嘻嘻的:“我娘不舍得我,毕竟还要多留纪念。”
秀秀急道:“那可不行,你都多大了!再说……王爷那边儿也等不及啊,对了,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也是跟这次秦王殿下一起的吧?”
无奇见她说到这个话题,便支吾几声,又窜了出来。
今日虽然只是下聘,但该做的事情也不少,早在四五天前阮夫人就预先开始安排了,事事仔细,连窦家姑妈都挑不出什么来。
本来姑妈还有些嫌弃林家并非高官厚禄之家,林森的官职也低,可最近因林森跟蔡采石南下差襄州案有功,两人都升了职,如今已经都升为主事了。
官职虽然不太高,但他们才入官一年而已,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加上秀秀也一门心思都在林森身上,姑妈也就乐得不言语了。
无奇跑到母亲房中,见几个掌事娘子正在回话,无奇便悄悄地凑过去,并不打扰,只是听他们说长道短的。
但她毕竟不是内宅性情,很快就觉着厌烦无趣,才打了个哈欠,就给阮夫人瞪了一眼:“你给我仔细听着,这些都是要学的。”
无奇头一大,不敢惹母亲生气,忙嘿嘿陪笑,又混了一阵子,到底趁着夫人不注意又偷跑了出来。
正好玉儿从外头进来,拉住她道:“姐姐快跟我去看新鲜,林大哥跟蔡家哥哥他们来了!”
无奇大喜,这才又跟小孩儿出了府门,果然见林森一袭赭红色的喜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春风满面而来。
在他身后是林府的众人,或抬或捧着各色的聘礼,吹吹打打,很是喧闹。
“不错不错,”无奇乐不可支,撺掇玉儿道:“你看看他得意洋洋的,待会儿他下马你拦着不许进门,要他给你点好处才行。”
正阮夫人派出来的掌事娘子跟来,闻言忙道:“姑娘这可使不得,今儿只是下聘又不是来接亲……不能在今儿闹。”
无奇道:“那可没有意思了。”
正在努嘴翻白眼,却是蔡采石先看见了她,忙打马飞奔而来,迎到跟前说:“你怎么还在家里?”
无奇疑惑道:“你这话有意思,今儿是小林子的好日子,我当然要看热闹。”
蔡采石道:“两位王爷已经进城了,你难道一点也没听说?”
无奇脸上的笑蓦地僵住:“你是说秦王殿下跟……”
“当然是瑞王殿下。不过他们应该是要先进宫面圣,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真的回来了?!”
这几天,京城内虽然流传着秦王就在这几天回京的消息,但关于瑞王的却一字不提。
春日也一反常态的没开口。无奇不敢多想,加上家里头又有事,就刻意地没去理会。
毕竟她做足了最坏的打算,要怎样,都顺其自然而已。
却没料想瑞王说回就回。
此刻林森已经到了门前,翻身下地。
无奇少不得先按捺心情,打起精神笑着迎接:“大喜啊小林子。给你道贺了,不日将抱得美人归,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好歹也算是半个媒人了,你总得……”
她已经换了女装,若不开口,俨然是个粉妆玉琢的闺中娇小姐,谁知一开口就是满嘴世俗不羁。
林森却也嘴顺地笑道:“那是当然!亏不了自家兄弟……”
“胡说,”蔡采石拉了他一下:“你是欢喜的昏了头了!”
几个掌事娘子面面相觑,却都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何况林森跟蔡采石又是常来常往的,便都忽略不计,只忙满脸堆笑上前迎着,林府来的嬷嬷们也上来行礼交接,忙做一团。
无奇正要再去检看林森带来的聘礼都有什么好东西,突然间心有灵犀地抬头。
就在蔡采石想拉她进去的时候,无奇却先一步下了台阶,脚步匆匆地往队伍后面快步走去。
“小奇……”蔡采石才要叫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那举起的手就又放下了。
此刻林森已经喜气洋洋地给人簇拥着向内而去,蔡采石见状,只得释然一笑,也跟着进内去了。
且说无奇快步越过下聘的队伍,一直快走到街口,才看到一辆很大的车停在路边上。
她咽了口唾沫,扫过车边的几个熟悉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要问一句,却又有些紧张地说不出来。
还是车内的人先开了口:“你还不上来。”
声音很轻,无奇闻言却一颤,忙迈步往前,奋不顾身地爬上车。
发抖的手轻轻地将车门推开,她看到了数月不见而朝思暮想之人,只是这几个月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此刻相见,如梦似幻。
直到瑞王叹息着说道:“看到你们家门口那么热闹,还以为你真的嫁人了,差点就要去抢亲了……”
无奇闻言,心头又酸又甜,这才起身扑到瑞王怀中,抱着他道:“你再不回来,我就真嫁人了。”
赵景藩“嘶”地一声,忍着痛笑道:“那也无妨,抢回来就是了。”
无奇只管紧紧地抱着他,竟没有留意,只喜喜欢欢地说道:“那你去抢吧,今儿是小李子来下聘娶秀秀表姐,我看你怎么抢。”
瑞王笑道:“那还是不必了,不过,既然是小林子的喜事,正赶上了,回头倒要给他加点聘礼才好。”
无奇心里的喜悦要满溢出来:“真的吗?小林子若知道,指定又高兴的不知姓什么了。”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忙放开了瑞王,又看向他脸上。
这一看却吃了一惊!原来瑞王的脸色苍白,额头上似乎有晶晶的汗意。
“你怎么了?”无奇看出了异样,顿时敛了笑。
瑞王冲她笑笑:“没什么。”
无奇皱眉将他扫量了一眼,突然意识到别扭,原来瑞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而且天气已经转暖,他的腿上却还盖着厚厚的狐裘。
无奇本来以为双喜临门,正兴头上,脸色是红润润的,可看到瑞王如此,便意识到不对,脸上的血色便飞快地消退。
她伸出手去,似乎想将那狐裘掀开,却因为心头那份担忧过于沉重,好像有千钧的秤砣坠在她的手腕上似的,竟连那轻软的狐裘都没办法掀动。
还是瑞王握住了她的手,思忖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本王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
无奇怔怔道:“什么、什么事,你说。”
瑞王道:“这一趟前去,遇到了一点状况,不小心……受了伤,以后只怕走不了路,甚至、甚至会影响到子嗣。”
最后这句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无奇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泪早不由自主涌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泪珠已经滚落,颗颗打在那狐裘之上。
“咳,你……懂我的意思么?”瑞王见她落泪,微微迟疑,清了清嗓子道:“平平、本王……是想问你,你会不会嫌弃……你未来的夫君,会是如此模样?”
无奇鼓足勇气一把将狐裘掀起来,果然看到瑞王的腿上束着夹板,她只觉着一阵晕眩。
瑞王缓缓叹道:“平平、你要是嫌弃的话……”
无奇的眼睛通红,泪滚落复又涌出,听到这里她什么也没说,直直地看着赵景藩,然后跪坐起身,避开他的腿,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瑞王一愣,垂眸看向无奇,见她合着双眼,长睫上却仍带着闪闪烁烁的泪光,就像是璀璨的晶石。
他本来还想说话的,却给无奇堵住了嘴,只略一迟疑,瑞王抬手轻轻地勾住她的后颈,让这个吻从温柔慢慢地变成了激烈。
无奇也完全忘记了所有,在听见瑞王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理智好像也都腾空无踪了。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好好地亲他,好好地珍惜他,一辈子也不能放手,也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不管他变得如何,都是她所愿所爱的良人。
本来这个吻是情不自禁而意愿坚决,是温柔,是怜惜,是宠爱,也是心疼,还有无尽的抚慰,想要减除他的痛苦。
可随着瑞王的投入,这个吻就变了意味。
气喘吁吁,纠缠之中,无奇突然觉着有什么硌着自己,她起初以为碰到了瑞王的伤腿,心里一阵酸楚,便试试探探地伸手过去,想要抚一抚,作为安慰。
谁知手才碰到,瑞王突然猛然狠狠地一颤,微微躬身。
而无奇也感觉到手底所碰到的,并不是什么夹板,虽然确实的颇具规模,而且如铁之坚,但绝非死物。
她起初迷惑,不死心地又试了试,然后,确认了那是何物。
无奇猛然离开了瑞王,她瞪大泪渍未干的眼睛盯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向下瞄了一眼又赶紧挪开,手也像是握过烙铁似的无所适从。
“这这、你、你……”无奇结结巴巴:“你刚才不是说……”
瑞王的脸上已经泛红,早不是原先那种消瘦苍白如同清冷谪仙之态了,毕竟这般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情态,也着实地“仙”不起来了。
他抬起衣袖往腰下,欲盖弥彰地遮住那边的异军突起,声音放低道:“其实、才要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瑞王对上无奇渐渐起疑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招致一场痛打。
现在这种情形下,相比较被打,他当然还是愿意被温柔的抱着亲着,但无奇已经不容分说地逼近:“你说啊?解释什么?”
瑞王缓缓地吁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坦白:“你听我说,其实是骗他们的……”
“什么骗他们的?”
“腿、”瑞王做贼心虚地,目光向下飞快瞄过:“还有……咳。”
“那就是……腿没有事?”无奇更靠近了些,逼视着他,声音却还有点发抖,她想确信:“对吗?”
瑞王老老实实地承认:“虽受了伤,但是会好的。”
“你!你这……”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无奇挥拳要打。
瑞王忙道:“真不是故意吓你,只是……”
但无奇虽做出一个武松打虎的样子,却并没有真正打过去。
她瞪着瑞王,眼中的泪又涌了出来,却终于放了拳头张开双臂重新将瑞王紧紧地抱住。
“……算了,”无奇重新抱紧了瑞王,喃喃地喜极而泣:“你没事就好。”
赵景藩本是想逗逗她的,没想到无奇的反应那么大,他虽然做足了要被打或者被骂的准备,却没想到无奇是这样反应。
此刻听着她这句虽似简单却无限深情的话,原本从不落泪的他,眼中突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