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碧霞派, 冷川冷眼瞧着给自己送汤的小童青枚,对方因他这一眼,不觉吓得瑟瑟发抖。
眼见对方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 冷川却也不觉嗤笑一声。
此处之人, 无不厌透了自己,嫌恶自己。
就算在碧霞派,只怕这些人也认定,冷昭比自己强, 巴不得冷昭才是沈乔之子。
冷川唇瓣轻轻动动, 心里咒骂,区区小宗门, 谁稀罕?
然而他的手掌却轻轻颤抖, 捧着粥汤送到唇边,好半天,终究喝了一大口。便算冷川从前修为, 也远远未及辟谷不食的地步, 更不必提如今修为损了大半。
他不想死, 至于为何不死,并非觉得活着有何乐趣, 而是人天性就是求活。
他也暗暗骂自己没骨气,此刻患得患失, 竟有几分担切,毕竟沈乔有段日子没来瞧自己了。旁人私底下议论, 皆说沈乔看到他便心累。沈掌门那么好一个人,倒让这无耻儿子丢尽颜面。
念及于此,冷川心中生恨,可到底滋生了一抹惶恐, 几许不安。
若沈乔弃之,自己又何去何从?
他大口将粥水喝完,却没擦擦唇角。
这些日子,他不修边幅,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周身有着几分酸臭味儿。
从高处落下,冷川第一反应自然是抗拒。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沉淀,他渐渐意识到,曾经种种风光,再也回不去了。接受了如此处境,他反倒更加绝望。
“昭儿从小,不也是在碧霞派长大,也不至于委屈了你。”
伴随熟悉的嗓音,沈乔也踏入了院中。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亲生儿子,再不堪,也是现实。
冷川也不觉咬牙,有几分恼意:“他如今去了凝月宗,自然再不会回来这处。哼,你当初若肯帮我,让他回碧月派,你亲儿子何至于会落在这个地步。”
沈乔皱眉,呵斥:“此等不堪言语,不要再提。”
冷川面色一变,自然不觉有许多酸话要讲。
沈乔却长袖一抽,使得冷川起身:“跟我出去。”
冷川自然面色大变,很是不乐意。
曾经天之骄子,如今落到这般地步,旁人瞧不上也还罢了,偏生碧霞宗这些小门派弟子也嚼舌根。
只不过冷川如今修为大损,也绝不是沈乔对手。
一路上,碧霞宗弟子纷纷侧目,拿眼来瞧。沈乔跟前,他们纵然不好多说些什么,却也是眼底透出了惊奇。
冷川忽而生出羞惭,平日里一个人宅于院中,也还罢了,也习惯不修边幅。如今被旁人窥见,他最要面子一个人,哪里经受得了。
沈乔扫了他一眼,冷川看自己面色颇有怨恨。不过,因而如此,显得冷川尚自有几分的自尊心。也显得他,终究还是有救的吧。
河水滔滔,因为秋日里的寒气,已然生出了几分冰凉潮润。
沈乔内劲一收,冷川顿时也是摔在了岸边,双手染满了泥。
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和郁燥,然而水面却已然映衬出他如今的面容。
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甚是狼狈憔悴。乍然一见,冷川自己也觉得很是陌生,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以前,他鲜衣怒马,自然很爱惜自己的仪容。可如今的他,哪里还似从前的俊美少年?
蓦然,一柄小刀飞来,扎在地上泥土之上。
却将冷川唬得一跳,亲妈不会气得要宰了他吧?
人死了抛尸河中,处理起来也很是方便——
冷川再怎么作妖,这货可没想到死,如今一脸惊慌扭身,呐呐言语:“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乔瞧出他心中所想,为之气结,冷冷道:“把胡子去,整理下仪容,如今像什么样子。”
她如今也想通透了,对于冷川,实在不必和颜悦色,不然镇不住这个儿子。
冷川也不觉有些呐呐无语,认命拿起刀,一点点的刮了胡子,又用手指头理顺了头发。他有些愤愤然,以前在凝月宗,这些事情自然有人打理服侍。凝月宗是这个小世界第一大宗门,便是服侍他的侍女,也是出身不错的美貌女子。
不过自己被逐出凝月宗时,彩蝶和香鸾也不过是站在一旁瞧着,连问一句都没有。这般想着,他下手不知轻重,不觉在自个儿的面颊之上,轻轻的擦了一道口子,渗透出几颗血珠。
冷川也胡乱用手指擦擦,心里暗忿,沈乔这个亲妈待他也不过如此。眼见他刮伤了脸,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一样。
换做是容莺,宗主夫人是个温柔之极的人,早就双眸蓄满了心疼,好好看自己的伤了。
他不得不承认,沈乔和他所想不一样。自己做沈乔儿子,已然是委屈之极了,可是偏生沈乔待他却并不如何的客气。
待稍作打理,冷川忽而觉得稍稍清爽了些。他又捧起河水,洗了把脸。
冷水拂过了脸颊,添了几分清凉爽利之气,而冷川如今模样,终究也是稍稍能看。他本来就是个英俊少年,如今消耗半年光阴,又被人废去大半修为,自然不免有些憔悴。不过,到底也还是有些底子在的。
冷川神气不好看,好在英俊容貌尚存几分少年气,不至于显得油腻。
最开始冷川大吵大闹,无非是抗拒自己的处境,完全不能接受。
不过一通发泄之后,历经半年光阴,他终究不能自欺欺人。没奈何,他自我认知到底调整过来,知道自己终究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假货。
沈乔让他自己除须,似乎因为这么点仪式感,让冷川彻底认命,坠入现实。
脸当然是很重要的,沈乔看着亲儿子如今这张洗干净的英俊面容,也感觉增加那么点儿真实的母爱,自行忽略冷川蔫了吧唧的神采。
说到底,慈圣母庙中,沈乔虽愿意以命以偿,可更多的是责任。
沈乔要强、负责任,觉得当娘的应该照拂教导孩子。对于冷川其人,她其实颇为绝望,内心深处隐隐有一切已经完蛋的绝望,否则也不会命都不要。
如今那妖神的许诺,顿时增加了沈乔的信心,觉得一切一定会有如神助。如今冷川这张还算入目的脸,更让沈乔得到几分鼓舞。
也因为如此,沈乔也不免受此夸赞儿子几句:“如此整齐样子,那才像样。”
冷川瞧着水中熟悉又陌生的英俊面容,瞧着水涡摇曳,使得那水中影像也一圈圈的模糊。
至此后,冷川倒也未曾继续整日里继续辱骂,总归是会自行整理仪容。饶是如此,他整个人也全无精神,提不起什么劲儿。
沦落如此,他想,自己此生也就这样子而已。碧霞宗也不过是个小宗门,与凝月宗一比,可谓是遥不可及。就连服侍他的婢女,也粗鄙不堪。
他没再嚷嚷报复冷昭,并非因为仇恨已经消失,相反,仇恨的种子如毒草一样滋长,在他心底扎根。只不过如今,冷川知晓自己是个废人。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不过沈乔反倒想开了,已然开始规划怎么教儿子。她到底是一派掌门,颇为干练。沈乔平日里传授功夫,管束弟子,乃至于抓紧门派凝聚力,将碧霞派管理得井井有条,颇受敬重。
在沈乔看来,冷川就是缺乏家族荣誉感,门派认同感。
以前冷川是高高在上的凝月宗少主,回到了碧霞派,不免觉得很是委屈,也很瞧不上。难怪整天死里活气当咸鱼,生无可恋脸。
如今思之,当然要培养冷川的碧霞派掌门之子的荣誉感。
小院里,丫鬟阿木大起嗓门叫:“川少爷,掌门让你出去呢。”
冷川继续躺着装死,他不想动,出去做什么,还不是听沈乔那个亲娘吹嘘。区区一个碧霞派的掌门,小掌门一个,能什么了不起。
没曾想,阿木这个夯货,也不顾上下之别,伸手便扯他推拉,很是不客气。
冷川为之气结!什么素质,小门派的丫鬟,就是这样子没规矩。
好似从前凝月宗,母亲容莺虽然温温柔柔,上下的礼数却很讲究,断不容区区丫鬟欺辱到自己头上来。彩蝶、香鸾皆冰肌玉骨,温柔秀雅兼知书达理。如今自己生活档次下降这么多,连服侍自己的丫鬟也如此粗鄙。
阿木脸勉强能说句清秀,却既无贤淑之性,更无温婉才情。放凝月宗,别说侍候自己这位少宗主,就是凑近前些也不够。
阿木则有自己主意,本来冷川归来时候,那副疯样子极让她嫌恶。而后冷川整理仪容,露出还有几分姿色的脸蛋,阿木看脸才对他客气几分。
不过饶是如此,阿木心中,还是掌门之令最大。
如今冷川拖拖拉拉,死里活气,阿木看着就有气。她眼珠子一转,就觎见一旁一个木棍,琢磨着是否要用棍子赶出去。却到底顾忌,人家是掌门之子,阿木忍耐着终究没动手。
“你不走,我告诉掌门去。”
阿木以向亲妈告状加以要挟,冷川面色变幻几分,拖拖拉拉,终于舍得挪动他那尊贵之躯。
阿木取了披风送去,不分上下,絮絮叨叨:“川少爷还是早些上进,免得掌门操心。唉,近些日子,掌门精神也不如以前了。”
在阿木看来,如今冷川价值在于脸且只在于脸。
冷川哼哼两声,也很有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这儿的人,似乎都颇为尊重沈乔。不过,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不是门下弟子,就是阿木这样子的粗鄙丫头。再不然,就是外边那么些个泥腿子了。
哪像凝月宗,容莺也备受敬重,见到的人皆是身份不俗。
只不过他心里看不起沈乔,自己也未必好受,想来想去,他忽而竟有几分悲从中来,好生可怜自己。
冷川眼眶红了红,吸了一口冷空气。
阿木在一旁欣慰:“川少爷知道感动,也算不负掌门一片心。”
冷川无语凝噎,懒得解释,高傲离去。
这时节,已然入冬,天气寒冷。昨个儿下了一夜的雪,冻得树枝晶莹透亮,宛如天宫玉树。
这样子的玉树,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明润而剔透,晶莹而动人。
林愫则轻盈的落在一根树枝之上,看心情换上一身雪色衣衫,她黑羽色发丝轻轻被一根青黛发带扎住,淡色的唇瓣轻轻溢出了一丝笑容。
纵然冰天雪地,林愫手中却轻轻捏着一枝兰花,暗吐幽芳。
冬日寒冷,林愫手中的鲜花却是鲜润欲滴,和这冰天雪地形成那等极鲜明的对比。她莹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晃动,蓦然轻轻一笑。
这便是元界玄通境修士的力量了。
这个小世界的修士自然无此能为,可对于玄通境的修士而言,冬天开一枝鲜花,也不过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不过大多数玄通境修士都不会做这样子的无聊事,林愫却跟别人不一样,她觉得冬日里有枝花儿若能开一开,自己心情也能好上几分。
只因她刻意收敛气息,那些碧霞派门人,竟并不知晓有她这个人在。
树下的沈乔,却也开始感慨,开始忆往昔。
“你爷爷韩通,当年不过是街头乞儿,任人欺辱,十分可怜。可他却心性坚毅,甚有向道之心。”
沈乔不觉娓娓道来,自己这个公公,当年落魄如斯,可所谓英雄不问出身。那年饥荒,韩通居然揭竿而起,立下赫赫战功,四十岁时便得封爵位,成一方诸侯。
饶是如此,韩通居然抛弃一身富贵,一心求道。原来他十三岁那年,习得玄门一些呼吸吐纳之道,用功不辍,方才习得一身万人难敌的神功武技,而韩通也对修行一途颇为向往。
换做旁人,已然到了四十岁,又得享如此荣华富贵,也未必再去仙门问道,割舍这奋斗一切。韩通却宁可放弃俗世的荣华富贵,换上一身补丁衣衫,忍受仙门弟子最底下仆役的讥讽,谦卑以学。
这位韩剑修,毕竟也是异类,那时候年纪也颇大了。
可他,却始终有一颗火热的,坚决的心。
他从碧霞派的杂役做起,一路前进,死前已然是碧霞派的长老。如果不是死于兽潮之下,到如今他怕已经是碧霞派的掌门。
沈乔娓娓道来,冷川最初听得漫不经心,渐渐却有几分入神。
然后沈乔盯着他:“这位韩剑修,就是你的爷爷。”
碧霞派虽然只是小门派,可有一些东西,是值得骄傲的。
冷川心忖,区区碧霞派长老也不算什么,那乞儿奋斗成长老以为已然十分了不起,可不过是眼界低罢了。一个人出身低,那么再努力,成就也绝对比不上出身。
饶是如此,他心中终究有些触动。
沈乔科普完正史,就讲野史,据闻韩通为乞时候,三餐不济,冬日里险些活活饿死。
他本胸有大志,却自惭身份,只觉得以乞儿之身,终究难成一番事业。
一个有理想的乞丐,比普通的乞丐更加痛苦。因为身边会有许多人,会觉得他不自量力,乃至于他自己也会怀疑自我。如此韩通竟生出一个念头,于其庸庸碌碌,就此一生,那还不如这样子便死了。
没曾想,如此冬日,冰湖凝霜,竟有金莲绽放,摇曳生姿,似在劝诫韩通不可失去志气,努力终究会有奇迹。就算是冰天雪地,亦有莲花开放。
沈乔说得活灵活现,一脸凝重崇拜,忽悠自己儿子。
一派之长,自然也是有些功底的。
惹得林愫唇角,也不觉浮起那么点儿浅浅笑容。金莲之说,自然也是无稽之谈。韩通此人心性坚毅之极,又怎么会生出什么求死之念。彼时正逢乱世,韩通与人争霸,也有问鼎九五之心,故而编造故事给自己贴金,美化自己乞儿的出身,营造出一种天命所定的氛围,忽悠迷信的小老百姓。
而后韩通问鼎皇位失败,只捞了个诸侯当当,把他给气的。他贼心不死,又担心为陛下所忌,秋后算账,一番思虑后决意去修真门派搏一搏。故而他拉下来,四十岁拜师碧霞派,甘愿忍辱,靠着他超强的政斗宫斗手腕,一路心性坚毅不动摇,最后捞了个碧霞派长老当当。
本来韩通初心,无非是俗世皇位,又或者借势威慑朝廷不动韩家。不过一朝打开新世界大门,那些俗世之事,韩通自然渐渐看淡了,也无意回去纠缠。见识了更强大的能量,又有谁愿意垂顾俗世的小打小闹?
区区一个碧霞派长老,已经足以震慑陈国朝廷。韩通断了俗心,只挑了一个有资质的儿子韩枫,入碧霞宗随他修行。
沈乔身为韩枫道侣,自然清楚个中内情。
不过,并不妨碍沈乔这样子说,这叫有选择的说出真相,她讲故事前说了据闻二字。
当然渣儿子也没那么好忽悠,似信非信。冷川容色凝动,变幻几番,最后流转一丝自我嘲讽的讥讽。
冷川想,纵然是真,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其实还不如一个乞儿,那乞丐有凶猛的野心和远大志向。可他,却哪里还有什么志向。若努力一生,都未及冷昭分毫,他又还能如何?
听闻如今,凝月宗又莅临两位高人,一男一女,皆姿容出挑,有仙人之姿,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冷川又酸又嫉,渐渐却也是死心了,只觉得可谓人生无味。
他胡思乱想之际,却忽而听到了旁人惊呼,似乎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寒地冻,雪花飞舞,冰湖之上,却已然有一抹翠色。
林愫俏生生的在树上,轻晃手中幽兰,轻轻的吹出一口气,实则却是她玄通境修士的能为透过了树干,蜿蜒地面,直透湖中,温养莲花。如此能为,大约也是这个小世界的修士绝难想象的。
林愫淡粉色的唇瓣轻轻的一吹,仿佛就因为她这一口气,金色的莲花俏生生的,冉冉在冰面上绽放,迎着纷纷小雪,却不减风姿。
所有人都又惊又喜,就连冷川面上也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不住的触动,一双瞳孔渐渐泛起潮润。
冷川的眼睛亮了亮,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都没有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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