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九章 一更
两人相对而站, 给对方整理好衣服后,告别了门卫大叔,走进了军属院里。
当面的是个很大的水泥铺成的大天井, 后面排列着十几栋小楼, 楼房都不高,四层,水泥制成的, 和传统的筒子楼有些区别,前面是一整条走廊,从下面能看到每间屋子的蓝色大门。
楼房后面是单独的院子, 应该是给级别高的军官家属准备的。
第一栋楼前面栽着几棵树, 一群妇人抱着孩子在树下聊天,见到他们过来,忍不住纷纷多看了两眼。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小伙, 长得可真俊!”
“他们是一对吧, 这姑娘可真不矮啊,真精神,走起路来虎里虎气的。”
坐在最前头,衣着很是体面的妇人开口了,“哪家的, 问问不就知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 把两人叫住, “小同志,你们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报道的?”
关夕望停了下来,好声好气道:“我们来找人, 各位婶子,你们知道姜志军住在哪吗?”
“原来是志军的孩子,不对啊,他们不是还生了对双胞胎,你们咋长得不太像呢?”
“我不是,她是姜志军的女儿,我是她对象。”
“我说呢,你们看着也不像姐弟……要我说,徐欣兰真是个狠心的,当初拼死拼货生下两个娃娃,刚断奶就扔回了家,十几年了回去过几次?要我肯定舍不得。”
姜知睿听了只是笑,并不在意,“我妈那是为了大家舍弃小家,我们全家都很支持她。”
漂亮话谁不会说?她要是真在这些人面前抱怨,才叫人看了笑话。
“你们一家觉悟都高,咱们都是小老百姓,比不上。”
妇人往前指了指,说,“你们爸妈住在七号楼,三楼最靠左的房间,别找错了。”
“谢谢婶子。”
道过谢,两人走到第七栋,上了三楼,顺着走廊,走到了最里面。
站在房门口,关夕望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快到中午了。
按照部队的作息,这个时候应该是刚吃了午饭,他们回来午休的时间。
“咚咚咚!”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吗?”
还好,里面传来了一道雄浑的男声,“来了,谁啊?”
打开门,那人目光扫向两人,最终定在了姜知睿脸上,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敢确定,“你是,睿睿?”
“爸。”
“诶!”姜志军激动得手有些抖,把门完全拉开,“来,快进来吧,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和你妈去车站接你。”
“没事,我都已经长大了,用不着麻烦你们。”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是啊,这么久不见,你都成年了……来,坐吧。”
等姜知睿坐下,他才把目光放在了关夕望身上,“你是?”
“爸,我是——”
“等会!你叫我啥?”姜志军大受震撼,“我虽然也好久没见到明承了,但他绝对不长你这样啊。”
“我是姜知睿的对象,我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
姜志军受到冲击,感觉心脏都要不好了。
他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极为不满道,“什么时候结婚的,怎么都不给我们说一声,不会是你骗了我们家姑娘吧?”
这关夕望哪敢承认,连忙摆手否决,“不是,爸,我们是自由恋爱,也见过双方家长的,爷爷奶奶都同意了。”
“哼,我爸妈真是老糊涂了,给我女儿就找了你这么个小白脸。”
关夕望有些尴尬,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打算等回去后告老丈人一状。
姜志军把他直接无视,仔细观察着姜知睿的气色,点头,道:“不错,看你的样子,那病的确是好了。你哥给我们写信的时候,你妈都高兴得哭了。不过她一直不敢相信,直到你哥过来,亲自跟咱们说,她才放心。”
姜志军长相和姜明继很像,下颚宽阔一些,显得很是硬朗,而姜明继,大概是继承了妈妈徐欣兰的样貌,下巴更加秀气。
这么个威猛无比,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唯一的女儿面前,却是变得唠叨起来,不停关心着她的近况。
姜知睿难免动容,说:“爸,我都好,您别担心,妈什么时候回来?”
“哦,你妈她医院忙,刚又接了两个大手术,不到晚上是回不来了。”
他不住地盯着姜知睿看,又怕被女儿发现自己红了眼眶,显得躲躲闪闪的。
“你今年十八了,是吗?前几天你们生日的时候,我跟你妈还念叨着……都是咱们不好,儿女都成年了,回都不回去看看,这哪是做父母的样子啊。”
说到这里,他鼻头一酸,背过身去,眼泪再也憋不住,一滴滴滚落下来。
姜知睿抿了抿唇,若是这夫妻俩得知女儿已经死在了十六岁生日的那个夜里,该有多么绝望和伤心?
他们把孩子养在老家,抛给老人,丁点没有承担起养育教导的责任,无疑是不称职的表现。
但这不称职里面,又有多少无奈,别人,包括子女,应该都不能与之感同身受吧?
平复了一下情绪,姜志军缓和下来,“坐了这么久的火车,饿不饿?我去食堂给你包点饭回来。”
“不用了,我们在火车上吃过的。”
“那就好,对了,车上晃悠悠的,你肯定睡不好,这间屋子还空着,我给你把床铺了。”
不等姜知睿拒绝,他快步走到客房里面,从床下的箱子里掏出被褥,熟练地开始铺床。
关夕望作为旁观者,有幸见到了一个老兵的效率,一抛,一抹,床单便整齐平滑,不见一丝褶皱。
套被子的时候更利落,他双手捏住被角,又去抓被芯,翻过来,抖两下,再左右折叠,一个完整的豆腐块都出现在床头。
看到成果,姜志军插着腰,回忆起自己还是小兵时的经历。
转头,他瞅见姜知睿略带复杂的表情,才恍然反应过来。
连忙伸手,把折好的被子抖开,又用力在床单上压了压,强行弄出凌乱的样子来。
铺得太熟练,他都忘了是在给女儿铺床,而不是在军队里搞内务整理演习。
“来,睡吧,都弄好了,随便躺,怎么折腾都行,咱家没那么多规矩。”
“谢谢爸。”
昨晚上意外不少,姜知睿也没睡多久,还真有点困了。
听着她道谢,姜志军比得了什么荣誉都高兴,“不谢,应该的,和你爸我客气啥。快睡吧,要是饿了,外面的柜子里还有饼干,先垫垫,晚上爸再带你去食堂吃点好的。”
絮絮叨叨交代完,他把胳膊挂在了关夕望的肩膀上,“至于你小子……跟我出来!”
关夕望感觉大祸临头,朝姜知睿投去求救的眼神,后者耸了耸肩,让他自求多福。
“砰!”
房门被关上,姜知睿摇了摇头。
真当她什么都不懂?她不开口帮着说话还好,爸爸或许还不会把他怎么样,她要真帮腔了,这小子可就真惨了。
“来,出来,咱们别在客厅说,打扰她睡觉我饶不了你!”
关夕望被“扣押”着,强行带到了主卧里。
房门关上,关于他的审讯正式开始。
姜志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把他看了一遍,啧啧两声,把嫌弃几乎写在了脸上。
“说实话,除了一张脸,你比我手下的兵,可真是差远了。”
关夕望暗暗腹诽,他的武器是头脑,和莽夫当然不同。
嘴上却谦卑道:“各花入各眼嘛,睿睿就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您应该尊重她的意思。”
“哼,现在的女孩,光只会看那张脸,喜欢读书人,有什么用?真有危险了,谁能替她挡子弹?还是咱们的子弟兵靠谱!”
“那个啥,普通人,不会需要有人给挡子弹的吧?“
“我就打个比方,你倒是会挑刺,油嘴滑舌的,估计也就一张嘴利索了。”
关夕望堵着气,闭上了嘴,等了一会后,又听他说:
“你怎么不说话,在我面前耍脾气,你以为你是谁?”
“爸,你讲点道理,我说话是错,不说话也是错,你到底怎样才会满意嘛,不如给我指条明路?”
姜志军板着脸,“别叫我爸,没用,你算是说对了一点,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满意的。”
如果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欢;换成老丈人看女婿,那就是狗都不如,哪哪不顺眼。
关夕望无赖道:“您不满意也没办法,我们已经领证了。”
“领证了?糊涂啊!我说办酒席就算了,领证做什么?”
他腾地站起来,心里怒火沸腾,看着关夕望,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才好。
“我闺女我清楚,不是那么迷糊的人,肯定是你花言巧语哄了她去!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住在省城,都是工人。”
下岗前的工人。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哼,省城里的人了不起,住的地方没丁点大……不对啊,你是省城里的人,又是怎么认识我家睿睿的?是不是你见她长得漂亮,所以起了坏心思?给我老实交代!”
关夕望苦笑不已,岳父看不惯他,所以他就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