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一百零七章 二更
苗兰凤早等着了, 叫他说得兴起,才没打扰,连忙说:“对, 快去赶火车!来, 把东西都搬到牛车上。明承,杵着干嘛?来帮你小叔搬,白长那么大个了!”
姜明承不甘不愿道:“让我姐搬啊, 她力气大,一趟就都能弄上去,省得麻烦。”
苗兰凤瞪了他一眼, “你还使唤上你姐了!搬不搬?”
姜明承从心道:“我这不是来了嘛。”
他弯下腰, 把箱子抬了起来,费劲巴拉地弄到牛车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土。
姜志言上了车,说:“那啥, 我就先走了, 等我什么时候空了,再回来。”
苗兰凤不舍地看着他,“过年再说吧,你在那边好好的,多吃点肉, 不要舍不得, 啊?”
“好, 妈,外面起风了,你回吧。”
告别后,姜志业赶着牛车, 载着姜明承和姜志言往村头走。
关夕望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追了上去。
“等等!明承,回来的时候,记得多买点玻璃罐子回来。”
云省和他们这边的口味有些差异,他也多弄点酱菜带过去,好克服前期适应的阶段。
姜明承也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答应了下来,牛车哒哒地响,往镇上的方向而去。
十月中,天气转凉,一场秋雨过后,补种的粮食也到了必须挖出来的时候。
姜知睿拿着锄头,往地下一挖,再向上一带,半个拳头大的红薯出现在地上。
跟在她身后的人把红薯弯腰捡了起来,放在箩筐里,不住地叹气:“唉,时节不对,啥都长不好。看看!今年红薯不光结得少,个头也就这么点,够谁吃的啊?”
隔壁田的人听了她的抱怨,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看这样子,加起来也没往常一半的收成。不过咱村还算好了,水退得早,能收一点是一点。”
她把脑袋探了过来,说,“下边的几个村子,才叫倒霉,九月多了水才退。他们村长又是个不管事的,没提前把苗弄好,等种下去的,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这么糊涂的人啊?那不是都没长出来?”
“可不是,我昨天见他们村有人在卖红薯叶呢,不贵,还挺嫩的。”
“再便宜我也不买,山上又不是没有野菜挖,谁花钱买菜吃?又填不饱肚子。”
“我就不是想换个口味,尝点新鲜的嘛,喝了一个月的红薯粥,谁受得了?”
“你呀,有的粥喝就不错了,我现在看到家里的米缸就发虚,做饭的时候,家里那老太婆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了贴我身上。”
她捡起一个红薯,继续说,“如今我家煮粥,米是越放越少了,几个孩子天天喊饿……哼,我也饿!我朝谁喊吃的去?”
那个妇人也跟着摇头,“都不容易啊,我婆家倒还好,就是我娘家,遭了灾,房子都没了。我爸妈带着我弟弟他们住在草棚子里,三天两头来找我打秋风,一上门丢我的脸,我真是恨不得把他们都赶出去!”
姜知睿一边干活,一边听她们说家产里短,也挺有意思,权当解闷了。
两人相互倒过苦水,关系一下子亲热起来,又开始说起救济粮的事。
“往年这个时候,也该发救济粮了吧?今天怎么还没动静,我可等着呢。”
“听说是铁路还没抢修好,外面的粮食运不过来,而且今年到处都遭了灾,估计轮到咱们的时候,救济粮食也没多少了。”
“也是,就算铁路通了,运粮进来后,也要紧供着城里人。难怪那些知青走了就不肯回来呢,换作是我,没粮食回来个屁!在城里享福多好。”
那妇人扶着腰站了起来,打算休息一会,见姜知睿都挖到老前面去了,赶紧跟上。
小跑着说:“睿睿,慢着点!今年收成少,慢慢干也能干完。万一累着,回头就更费粮食了。”
姜知睿没听她的,仍旧闷头快速干着手里的活,她也不在意,反而找她打听起了别的事。
“凌知青之前是跟着你们一块走的吧?他现在人呢?”
“回家了。”
“我就说嘛,肯定是这样!”
她拍了下手掌,同她自来熟道,“凌知青可是那几个知青里最有钱的,村里多少姑娘想方设法攀高枝,谁知道,哈!到头来人走了!”
姜知睿笑了笑,“他不走也不会在村里结婚的。”
“谁说不是呢?可偏偏有些人不觉得,觉得自己长得跟天仙似的,能飞出去当凤凰呢!”
说着,她做出了鄙夷的神情,也不知道再说谁。
瞅了姜知睿一眼,她继续道:“贾知青也走了,估摸着也不会回来了……真是怪事,不都说知青难回城,来了就走不了吗?咱们村就偏偏不一样,那几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四个人还都凑到了一块,你说稀罕不稀罕?”
“是有点巧。”姜知睿敷衍道。
别人不清楚缘由,她是能猜到的。
凌道宽是为了她来,想拜师和劝她入伍,如今他两个目的都达到了,肯定不会回来。
他一走,贾丛丛自然而然待不下去了,听景彦的说,她是想找凌道宽当对象,狠狠气一气她那后妈。
舒哲呢,是为了她手里的药方,之前闹洪水,在他走之前,姜知睿又给他把了一回脉,并且按照他的恢复速度,重新斟酌了一下药量,把后续的药方全写给他,让他自己回去抓。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的身体也应该恢复了过来,还回来做什么?
至于景彦,这姑娘一门心思放在舒哲身上,小尾巴一样,当然是走哪跟哪。
“哎哟!这哪是有点巧啊,简直是太巧了……诶!睿睿,我看你和贾知青关系挺好的嘛,她走得时候,还去找过你?”
“是说了两句话。”
贾丛丛在走之前,明着是来表示感谢,谢她之前救了她的恩情,实际上三句话不离凌道宽。
她察觉到这人是来打听消息的,觉得没意思,三两句话就把人给打发走了。
“走了好,她走了,咱村的小子们也该定下心了,她天天打扮得妖里妖气,也不知道要去勾引谁?”
她越说越起劲,“我上次割猪草的时候,还看到她在山坡上跳舞!吓!你说一年轻小姑娘天天不干活,学了这些不三不四的招数,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姜知睿并不接茬,只说:“反正她都走了,存什么心都不要紧了。”
说完,她便收起锄头,往记分员的方向走去。
十一月的时候,救济粮终于发了下来。
但让村里人失望的是,发下来的却不是什么正经粮食,而是一筐筐的豆子和玉米连同里面的棒子磨成的粉。
原本还抱着期望的人,这时候自然是抱怨不断。
“粗棒子面也就算了,好歹能填饱肚子,这豆子算是怎么回事?”
“就算能磨成豆腐,但也不管饱啊!村长,你要不往上面反映反映,把豆子换成别的?”
“咱不求细粮,能换成红薯土豆也好啊!”
姜兴邦把手往下压了压,止住了他们的话,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对救济粮不满意,但你们好好想一想,如今全国都困难,哪有余粮来填补咱们一整个省?就这点豆子棒子面,那也是隔壁两个省的同胞们,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他叹了一声,“知足吧,豆子能榨油,平常不比粮食差,人家一滴汗摔八瓣,辛辛苦苦伺候几个月。为了支援咱们,临县的乡亲们搞得没钱过年,你们还在这嫌七嫌八,不亏心啊?实在不想要,那就干脆别领!”
“别啊村长!我们也不是嫌弃,关键是,这玩意的确不饱肚啊!”
“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大人能饿肚子,小孩咋办?实在是撑不住了。”
姜志业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说:“二春,上次收红薯,不是每人发了五十斤吗?你家就吃完了?”
被点名的男人气焰顿时消了,支支吾吾道:“我看我那几个兄弟饿肚子,我就把我的粮食送去了。”
“刘二春!我看你应该叫刘春二虫!”
姜志业痛骂他,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那些兄弟,都是混子,天天东家混到西家,也没见他们短了吃喝。你没了粮食咋办,也跟着他们到处去偷去抢吗?难怪你找不到媳妇,个蠢货,谁嫁给你谁倒霉!”
刘二春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开口。
姜兴邦继续说:“救济粮的事,上面既然发了,那肯定是不会换的。再说,咱们这里遭灾,也不是最严重的,有好些地方还淹着呢,只能住在山里,他们比咱们更需要救济。”
“大人领二十斤豆子,四十五斤棒子面,小孩减半,没得商量!”
姜兴邦冷着脸,见村里的会计按照花名册,每分到一人,就划去一个名字,眼看着他把全村的救济粮分发完毕。
才继续说:“你们也别嫌少,还有个好消息,往年涨水之后,河里的鱼都能多好几倍,今年估计随便下一网都是鱼,等年前,咱们就去水库抓鱼去。我估摸着,一家能分个一百来斤上下,省着点吃,比粮食还强些。”
底下年轻人们立马高兴起来,鱼肉也是肉,能分到的鱼肉比粮食还多,这是往年不可能会发生的好事。
但是老人们却没那么好糊弄。
“这鱼虽好,却也买不上价,咱们能捉到,其他村子一样能捉到。除非是卖到省城里去,才有人要,但这一来一回,费尽了功夫,也至多能买到三四毛钱一斤,不值当。”
“是啊,留着自己吃,也存不了多久,咱家自己吃的盐都不够,哪来的盐来腌鱼?”
姜兴邦早料到他们会做文章,说:“行了,你们能想到,我还想不到吗?我这里有盐,每家来领五两,弄成盐水,腌鱼也是勉强够的。”
姜知睿现在每月能从将军府取40升的东西出来,算起来,就是八十多斤,明光生产队如今是一百四十多户人家,每家分半斤,最多耗费七十斤多一点。
剩下的,被她放到了姜家,能用好长一段时间了。
她在村里过了四年,和村民们一起干活,路上遇到了还能说个话,多多少少有了些感情。
这七十多斤盐,对将军府的库存来说不算什么,对村里人意义却大不同。
就当是她在离开前,给村里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