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十五章 一更
月光如水, 静静在院子流淌。
关夕望低头看着姜知睿白净如玉的脸庞,只觉得心里乱纷纷的,眼神左顾右盼, 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最后只憋住干巴巴一句话:“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
姜知睿点头微笑, 把手表从木盒子拿出来,凑到他眼前打开,“这是我在省城里给你带的礼物, 你看看喜不喜欢?”
金属的表身,里面能看出机械与齿轮运行的轨迹,手表指针长短不一, 在行走时发出特有的“咔咔”声。
明明是很旧的样式, 但是在关夕望眼中,这只比他戴过的上百万名表还要精巧别致。
他咧着嘴,嘿嘿一笑,“好看, 不过这太也贵重了。”
“没关系, 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聘礼?”
姜知睿托着盒子,往前递了递,“戴上试试?”
关夕望也不扭捏,把表拿了出来,戴在了手腕上, 抬起来凑在月光底下, “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 很适合你。”
关夕望并不是膀大腰圆的类型,手臂匀称,骨相流畅,又白, 她的眼光果然不错。
这表戴在他手上,十分相宜,很能凸显出他读书人的气质来。
“谢谢。”
关夕望收下表,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
睿睿在省城还记挂着他,要帮他带礼物,果然也是心里有他的。
姜知睿可听不到他的想法,说:
“对了,我还买了给你买了蛋糕和零食,你要是饿了,可以用来填肚子。”
“你出去一趟,买了这么多东西?”
“看到就买了,总感觉什么都缺。”
关夕望表情古怪,总觉得她的购物理念有点像是上一世的自己,喜欢就买,把钱只当成一串数字。
不会吧,难道是自己影响了她?
不行,活在这个年代,艰苦朴素的良好品行可不能丢啊!
他苦口婆心,劝道:“睿睿,你以后想买东西,不如先问问自己真的缺它吗?要是可有可无,或是根本不缺的东西,你大可不必买的。”
“我知道啦,要省钱养家嘛,你放心,我会赚钱,饿不着你的。”
关夕望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说:
“倒也不是担心这个,我也可以养家的。”
他现在的工资已经到了30块,加上村里有人头粮食分,每次只要花钱买上几袋。
吃饭开销并不大,住又是在知青点里,每个月攒下来的钱,比城里的工人还多。
补贴家里绝对是绰绰有余。
姜知睿:“……”
男子养家,也不是不行,朝堂中有不少清贵,领着微薄俸禄,还要时常接济同乡亲友。
自己不事生产,全靠家里主君操持嫁妆产业,换来的利润过活。
家中中馈,按理说合该让男子掌管,解决了后顾之忧,才好叫妻主不必挂心家事,一心打拼。
可如今她却再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是连家都养不起,岂不是很丢人?
所以关夕望的话,她并没有多放在心上,顾左右而言他道:
“我在省城里,遇见你大哥和大嫂了。”
“是吗?”关夕望砸了砸嘴,“他们没冒犯你吧?”
“没有,他们对我很热情,热情到,我有些奇怪。”
“不奇怪,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你要是没钱,他们保准换一张脸,恨不得躲着你走。”
姜知睿见他脸上的表情转变为嫌恶,便明白其对哥嫂的态度,笑着说:
“你家里人怎么都古里古怪的,难道你爸妈也是这样吗?”
“我爸嘛,自诩是当家汉子,便觉得有多了不起,本事没多少,只会窝里横。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土皇帝,以为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我妈是疼我,但是更疼我哥,自己又没什么主见。明明她也赚了不少钱,偏偏跟伺候祖宗一样伺候我爸,仿佛前世欠了他,今生来还债一样。”
“不过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好说什么,自己选的日子,好坏都得自己过下去。”
关夕望对自己一对父母的评价可以说是相当毒辣且不孝顺,姜知睿听得想笑,问:“还有呢,你不是有两个妹妹?”
“哦,关夕回和关夕归啊?她们算是咱家难得的正常人,不过或许是她们年纪还小,要是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估计很难不受影响吧。”
“那你也不着急?”
“我急有什么用?说到底,她们只是我妹妹,爸妈还在世呢,我是能负责她们吃穿?还是能决定她们嫁娶?”
关夕望顿了一下,说,“我能帮到她们的,其实也不多,尽量支持她们读完初中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仔细算算,今年是1967年,距离高考恢复还有10年。
十年后,他大妹才22岁,小妹才19岁,正是上大学的年纪,要是这两个妹妹争气,说不定真能改变命运。
……
距离姜知睿和姜明承从省城里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这些天,多亏了姜明承牌大喇叭宣传,姜家人,包括两位知青,都知道了姜知睿的“见义勇为”事迹,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激动。
不过,在功劳和奖励没有定下来的时候,姜兴邦让家里人三缄其口,不许声张,怕别人觉得他们家人轻狂。
这天上午,两台军用的皮卡车驶进了村里。
轰隆轰隆的,动静着实大,传遍了整个村子。
这下子,不论是地里上工的,还是坐在村头聊天的,亦或是到处跑的孩子,都被吸引了过来。
孩子们追在卡车后面,边跑边叫,兴奋得不行。
人们眼睁睁看着两辆车直奔姜家而去,也顾不得手里的活,连忙跟了上去,生怕错过了看热闹的大好机会。
见地里人都要跑光了,记分员小张连忙挥舞着本子,嚷嚷着:“扣分!别乱跑,乱跑扣分!”
可惜没人理他,他叹了口气,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干脆破罐子破摔,也向人多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他到的时候,姜家外面已经被警/察围成的“墙”隔离开,人们只能在老远的位置看。
只见几个穿着警服,肩上带着勋章的人,和姜家人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他们坐上车,直接去了村里的晒谷场。
村里人乌泱泱跟在后面,呼朋引伴,不一会,人就都往晒谷场涌去。
大队长常用的木台子被搬了出来,警/察们站在台下,跟站岗一样,挺拔得如同小白杨。
韩远鹏接过钢制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乡亲,我是省派出所的所长韩远鹏。今天过来,是为了表彰姜知睿同志在一场拐卖人口大案中的卓越表现……”
同样是这天,关家人从火车上下来,坐上公交,再倒牛车,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是到了明光生产队。
“就是这了吧?”林曼芝用手帕擦了擦背心上的汗,不断喘气,“哎哟,好久没坐牛车了,我这腰颠得疼,卫雄,你没事吧?”
关卫雄摇头,其实他也累了,只是在儿女面前,强撑着不好开口罢了。
王思秀走下车,见新皮鞋上沾上了灰尘,便很是不痛快:
“真是穷乡僻壤,连条像样子的路都没有,脏死了。”
“行了,还不快去扶着点妈。”关夕盼没好气道,“都说是下乡了,你硬是要穿你的皮鞋,穿点轻便的衣服不好吗?”
王思秀暗道,你懂什么,头一次见妯娌,她就是要穿得光鲜,狠狠盖过弟媳的风头才好。
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装作乖巧,挽着林曼芝的手臂,把她半搀扶了起来。
“来,妈,我来扶您。”
“好孩子,我没事,你自己走吧,别弄脏了你的新衣裳。”
两个妹妹跟在后面,显得格外沉默,只是眼神偶尔碰撞在一起,发现对方都带着笑意。
能见到一贯对她们不错的二哥,两姐妹自然是开心的。
几人徒步走到村口,往两边看了看,发现好多人家都是大门敞开,里面不见人影。
关夕回被打发去一家家敲门,结果都没有得到回应。
林曼芝念叨着:“真是奇了怪了,这村里人都去哪了?”
王思秀晃着眼睛,转了一圈道:“不会都在地里吧?我听说村里人都要上工的。”
“那也不能全家老少都上工啊。”
“谁说得准呢,说不定这村里特别穷,连八十岁的老太太都要种地。”王思秀满怀恶意地猜想。
走到村中央,他们才算是看到人,见到个小孩形色匆匆的样子,他们连忙拦住。
“娃娃,你们知道姜家在哪吗?”
“别拦着我,现在人都在晒谷场呢,我要去看大卡车!”
说着,那小男孩就使劲挣脱开她的手,向前面跑过去。
“大卡车?”林曼芝皱眉,“这村子里还有卡车?”
王思秀笑了笑,“妈,小孩能有什么见识,说不定见到拖拉机,就说是大卡车呢。”
关卫雄意识到哪里不对,道:“跟上去看看。”
一家人来到晒谷场,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关夕盼大惊失色,说:“那不是省里派出所的所长吗?”
他在本地的报纸上还见过。
“是啊,那不是你弟弟的对象吗?怎么也站在上面,不会是在被批/斗吧?连所长都过来了,这得犯了多大的事啊?”
她的声音有些尖,钟秋菊,也就是姜兴国媳妇,姜知睿的大奶奶正好站在他们旁边,一下子就听着了。
扭头看向他们,发现是几个生面孔,便很是不乐意道:“你们谁啊?既然眼睛都瞎了,那耳朵可不能再聋了。你们听听,这是批/斗会吗?明明是在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