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榆钱饭
八十年代初期的人才市场, 人才凋零,参与招聘的人大多也是像柳暄红这般的私人工厂。
现在的人才还掌握在国家手里, 无论是中专生和大学生都是按分配工作, 没有双向选择。
这种情况,直到八十年代中期,经济复苏, 国家正式发文鼓励人才流动,第一次人才大流动开始了。
在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则开始了第二次人才大流动,这也是历史上经济发展迅速的时代,大量的人才从国企,体制内流向私人企业, 从大城市流向二三线城市,奔赴经济开放区, 也是这种时候, 辞职下岗或停职去开创私人事业的人们, 被称之为下海。
柳暄红这时候, 严格意义上讲, 还不能叫做下海,现在人们普遍把做生意称之为投机倒把。
不过名词不是一时形成的, 也正如人才流动。
即使现在上面还没有发文鼓励, 然而私下的人流早已开始涌动。
比如柳暄红第一次去这边的人才市场时,就看到一家私人工厂用丰厚的薪酬把本地一个国营工厂的高工撬了。
“这人往高处走, 水往低处流, 谁不想玩过好日子呢。川南面粉厂的高工工资才三十!嘿, 现在一块好点的床单都一百块了, 一件白衬衫五十块, 那么点工资能干啥,人家飞扬食品厂请一个高级技术工给一百块呢!人家也帮办退休金,傻子才不去呢。”
向往美好的生活是人类的天性。
即使有各种限制,然而在金钱的诱惑和内斗的不公中,许多人宁愿不办单位手续成“黑户”也要往外跑。
大叔扫了柳暄红一眼,向她们招招手,嘿嘿笑道:“同志,你也是来招聘的吧,前两天我就瞅见你搁这晃悠了,果然你又来了。”他视线顿了顿,咋咋呼呼:“来是来对了,可咋是空手呢。”
柳暄红做出一副请教的样子:“老哥,我们也是第一次干,有些抓瞎。”
大叔向柳暄红重重展示了他小摊前的那块大木板:“不懂了吧,这地方好是好,招人也不要钱,但是需要去买一块板子写上你们厂子的名儿和工钱,不然你两手空空,咋招人呢,光靠嗓子喊多累呀。”
说完,大叔朝柳暄红指了个方向,努努嘴:“这板子那登记处就有人卖,也不贵,两块钱一个大板,都是真的,回去直接割了能当桌子,不吃亏,当然你们要是舍不得,可以回家再扛一块来,不过在这买有个好处,晚上收摊的时候往那儿一丢,咱们就能舒舒坦坦回家。”
柳暄红“哎”了声,“谢谢老哥了。”
不用她说,宋致远麻利地跑去登记处买板子了。
大叔两眼羡慕:“你家大儿子可真乖。”
柳暄红可没有什么父母谦虚和在外面贬低孩子的想法,她不住点头:“可不,这小子在家帮我领孩子,在学校也努力学习了,成绩进步一大截,老师还找我夸他呢。”
大叔想了想自己家糟心的娃,更羡慕了,他看着柳暄红身后一溜四个孩子,各个白白嫩嫩乖巧可爱,忙热情地让柳暄红就选他家摊子隔壁。
大叔想着多和她说说这人才市场的规矩,他也不求别的,只要这位同志能多和他交流些育儿经验就好。
宋秋和几个小孩子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娘和大叔套近乎,摸清了这边的潜规则后又瞎扯她的养崽经验,什么培养孩子独立性,多夸奖,多鼓励,不打击,不拉踩,说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儿,宋秋和几个小孩迷茫了。
原来她娘忙碌又偷懒的养崽日子里,竟然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宋秋:我错了,不该误会娘。
在柳暄红瞎扯的时候,一个美妙的误会诞生了。
其实,她真的纯粹是想躺。
有了大叔的帮助,柳暄红的摊子迅速开张,不过一天下来,也没招到合适的人。
大叔劝她不要急,现在人才稀缺,合适的人不是那么好找的,比如他们厂子就安排他蹲这儿大半月了,要不是无聊的很,他咋一眼就认出柳暄红这个前几天逛过的面孔呢。
既然大叔这么说,第二天,柳暄红守摊子到中午,就让宋渊领几个孩子去玩,她和宋家兄妹继续在这待着。
招人无聊又无趣,几个孩子可以耐着性子陪她,可她也心疼,好不容易来省城一趟,没必要全拘在她身边。
…
李满亭下班路过人才市场,脚步微顿,又转了个弯儿进去溜达了一圈儿才赶急赶忙赶在菜市场收摊前买菜回家,他媳妇王冬草这会子已经下班在家了,抬眼看了笨钟,瞪他:“又去哪儿逛了,这么晚回来?今天你做饭吧。”
李满亭习惯性赔笑:“我做就我做,闺女!爸今天买了大虾!你喜欢怎么吃?”
王冬草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眼神要发火但是又顾忌着房间的女儿,压着嗓子瞪他:“嚷嚷那么大声干嘛,也不怕吵了闺女,她正是小六,要抓紧时间学习呢。”
可惜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李满亭闺女听到爸爸的声音,立马光明正大出来偷懒,喊着要吃葱爆大虾,在妈妈严厉的目光中摸了个苹果啃了一口回房间了。
李满亭在厨房做饭,王冬草盯了闺女的学习一会儿,突然忘记说丈夫他娘要今晚会过来吃饭,忙去厨房让人多淘点米。
李满亭照样哼着小曲儿,王冬草看着丈夫傻乎乎的模样,啐了口出去了。
不一会儿,李满亭家继母和兄弟呼啦啦来了,一大帮人,吃喝完毕,也不收拾碗筷就走人。
李满亭继母过来没别的事儿,还是老一套,让李满亭照顾她的小儿子。
李满亭是川南第三食品厂的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一群工人,前阵子,继母说小弟不好找工作,托他把人带进了他的厂子,李满亭尽心尽力地教导弟弟。
他们一家虽然是二婚家庭,可是幸运的是,李满亭没遇到什么恶毒继母,偏心父亲,他顺顺当当地上学,毕业工作分配到了厂子,工作没两年就升了车间主任,主管车间生产,指挥协调完成车间生产计划,在去年的生产运动中,他们一号车间可是摘了厂子的生产标兵!
李满亭私底下,还去上夜校,补充技术知识,对生产设备和工艺流程也有一定见解,把生产车间抓的牢牢的,人都说他最迟明年,一定会升任副厂长。
李满亭手里还是有点权力的,因此把弟弟往厂子一带,也没人敢说什么,他弟弟李满根也在厂子待的顺风顺水。
不过就在他准备升职关键时刻,第二天,他被厂长喊去谈心。
原来厂子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他要跳槽的风声,说他每天下班往人才市场逛,指定是起了小心思。
李满亭满心冤枉,他自己不过是爱看热闹而已,这人才市场是今春新开的,他不过是好奇。
可是和厂长谈心过后没多久,流言还没停息,他又被人一封举报信又回去了厂长办公室。
这回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流言蜚语了,而是被人举报他贪污受贿,享了别的厂子的好处,举报人正是自己大义灭亲的弟弟。
李满亭懵了。
他一个尽职尽责紧守本心的车间主任怎么突然就被贪污受贿了呢!
他贪什么污?
他这辈子做的最不守规矩的事儿就是把弟弟弄进了厂里,可是没想到,这也是一个把柄。
看着那些人说他买卖厂子职位,出卖工厂配方,他和妻子火急火燎地琢磨着证据漏洞呢,没两天,他弟弟就上门了。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想要澄清真相,就赶紧退位,并且推举他当车间主任。
李满根愧疚地说:“哥,我也不想啊,可是谁让你得罪了人呢,人家给了证据,我一看就脑子热血把你举报了,害的咱家这个车间主任的位置也要不保,哥,人家说了,就要你退位,我想着你退位也好,你退了,趁着厂长对你念旧情,推举我上去,咱们都是一家兄弟,谁干车间主任都一样。”
王冬草登时气的胸口发疼了。
狗屁的都一样!
她男人好好的车间主任,明年就升职,现在被他害的要退位,他还有脸上门!
上门也不安慰,还要抢他哥的位置!
王冬草当时就把李满根打了出去。
“李满亭,你可别听了你弟胡说。”
李满亭心里嘀咕,他当然不会。
李满根不过是一个工人,入厂也就两三月,哪那么容易升职呢。
他也敢想。
何况,他总觉得他弟这话,一句句都是糊弄他呢。
不过他对这弟弟,心里还是存了点希望,想让继母去找厂里说和。
继母当初就这家厂里出来的,有老关系,他当初也是托了她的关系才进了这家厂子,他心里感恩,也尽职尽责地替李满根谋工作。
然而他去了后,却是被结结实实地嘲讽了一顿。
什么既然感恩,就赶紧退位,不要牵连了弟弟前程。
什么当初让他进去,就是因为继母生病不得不退,才把他弄进去为了给他弟占位置,现在他弟进去却没编制,他得腾出来了。
李满根还和厂长闺女订婚了,他不用担心主任位置保不住,李满根一定能上。
事到如此,李满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切都是算计。
什么温馨友□□都是假的。
同事们劝他不要争,清清白白出去,总比被泼一身污水好。
而且人家说了,看在他勤恳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调去后勤,重新奋斗。
毕竟李满亭是真的能干,车间一把手,能做技术能管人员和品质,他当主任后,第三食品厂年年是先进。
真让人走了,他们也舍不得。
总归是委屈他,腾个位置,李满根有厂长和亲妈一群老同事撑腰,很快就能升了,到时候他不就能回来了。
不过就委屈这一两年,不耽误什么。
李满亭啐了口!
又路过了人才市场。
这次,他不再闲逛,而是认真考察了各家厂子,真的要跳槽了!
柳暄红在省城蹲了四天,有点着急了。
这几天,她就看中了一位年轻气盛的中专生,眼馋私人厂子的工资跑路的“黑户”。
柳暄红不在乎什么黑户不黑户的,这位中专生学习的是食品专业,却在机械厂工作,难怪小年轻受不了,跟她走,还专业对口呢。
不过她也就看中了这一个,再过两天,她就得回去了。
饭馆和火锅店还有厂子都没试过离她这么久,厂子又缺人,她有点担心。
她想着是不是在省城找个人专门在这儿帮她招聘,或者去和招聘中介合作,自己回去呢,最后一天,她就碰上了李满亭,俩人真是相见恨晚。
李满亭是车间主任,管人员管品质管生产懂技术,又努力上进,除了不会研发,简直是全才!
而她的厂子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挖墙角的副厂长张文康,什么都要他抓。
李满亭的到来简直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难得遇上合适的,她怕人跑了,而且她心知省城和小县城的发展区别,工资开的高,一百块把人挖了。
这工资和当初挖张文康一样,在国营厂子普遍几十块的工资里,无往不利。
李满亭媳妇本来对他去县城工作有意见,可是一看工资,声没了。
闺女下半年要上初中,花的钱就多了,就厂子这几十块的工资,还没补习班兴趣班够呢。
再说,松山县离省城坐车就三小时,李满亭周末可以回家,也不会时常见不着。
李满亭找好了工作,可是李满根不知道,他自信满满地等着哥哥推举他,可是没想到李满亭竟然直接告了工会辞职。
难道他真的舍得放弃在厂子这么多年的经营?
李满亭当然舍得。
一百块呢,一年就三千了。攒几年他就成了万元户。这是他在厂子奋斗十年才会有的待遇。
而且省城里票证渐渐废了,他有什么不舍得的。
老板还是开食品厂的,工资高,福利多,他的待遇和第三食品厂的厂长差不多了。
李满根黑着脸,根本不信他的待遇,笃定他会灰溜溜回来求他。
谁会给开一百块工资呢。
就是厂长也才一百一呢。
他哥八成是遇上了骗子!
可是后来,他们家看着王冬草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小侄女上了实验初中,补习班兴趣班不停,家里荤腥不断,花钱如流水。
李家眼红了。
继母又想领着一大家子去白吃白喝,被王冬草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李满亭不在,她就是主人,继母养过李满亭,又没养她!
她孝顺个屁!
李家气的哆嗦不提。
李满亭拍拍屁股就走了,还顺便拐走了几个同事,有研发的,有品控的,有管理的,有销售生产的。
总之,给柳暄红带了个小团队。
当柳暄红领着一群人回去的时候,张文康高兴得直接要杀猪欢迎他们的到来。
可不,他眼馋工资跳槽到柳记食品厂,但是却面对一空二白的局面,除了他自己和柳暄红,其他人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唯一能抓的壮丁也就宋莞平和宋万水。
他是日夜操劳鞠躬尽瘁啊。
吃住都在厂里。
现在人员备齐了,相信厂子很快就能走上正轨,他也能甩开手大干了。
他们厂子最近卖的新品辣椒酱可是风靡松山县呢。
宋家兄妹还把它推去了省会,雄心勃勃想要在全省推开,要不是因为产量限制,他也不会拦着了。
张文康立时找柳暄红,说厂子要扩建。
“老柳,厂子有大潜力,一直在小宋村是不行的,而且咱们辣椒酱的生意好,如果在全省铺开,到时候最好能有咱们自己的种植基地。”
不过按照现在的土地政策,有些扯远了。
张文康找柳暄红是想要她提前做好搬厂看地的打算。
听说南边开始允许私人开发用地了,相信要不了几年,他们这边也会开放,到时候柳暄红就得做足准备了。
柳暄红对这个倒不担心,只要她的食品厂开的好,能提供岗位和税收,政府那边的人肯定积极上心。
柳暄红是听到他说买地,想起临走前贾根民说的贾家饭店的事儿了。
她这一去快小半月,也不知道贾家饭店是不是真的要转让了。
贾家饭店位置这么好,贾根民指定不是只对她一人透露消息,万一耽误了她一定会后悔。
柳暄红在小宋村歇了两天,看着她带回来的新人和老人配合上来了,匆匆赶回县里。
这时候,宋渊早就去医院上班了,几个孩子也因为落了课程,被老师抓去补课。
她先去了和贾家饭店一条街的柳记饭馆。
饭馆依旧是人生鼎沸,拥拥挤挤的火爆样子,老食客们许久没见柳暄红,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柳暄红也顺势打听贾家饭店。
“老板,你的机会来了,听说贾家饭店现在正在招标,谁价钱高谁就转让。”老食客们都是知道柳暄红以前曾经和贾家饭店的纠葛,当初说好的一个店面卖卤水,一个店面开饭店,没想到原国营饭店被贾家抢了去,饭馆和卤水合并了。
他们的卤水现在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小窗口,卖也卖不了多少,每天还要早早排队抢着买,真是心酸呐。
柳暄红听过后就放心了。
她去了两个门面转悠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就找了个时间去工商所。
她和工商所的裴同志一干干部认识,大家都是她的食客,此时看她一去,小裴就知晓了她的心思,他们也很高兴,希望她能得偿所愿,要知道,贾家饭店离县政府最近呢。
以后柳暄红接手了,可有他们的口福咯。
再也不用多花点时间去柳记饭馆了。
不过他们不知道柳暄红对贾家饭店的规划,口福是有的,不过钱包就不一定能供得起日日挥霍了。
柳暄红想了想,她也不能事事盯着,正好厂子里人员齐备,宋万水和宋暖英也能抽出空来了,她打算把宋暖英提上来跟进这事儿。
不过宋暖英到底不经事儿,她又在松山县招了个助理,帮她处理厂子和门面之类的工作。
其实她早该有助理,毕竟一个人管理三个地方有些力不从心,但是一直找不到好的。
这回也许是在省城真的有点运气,顺利招到了一个姑娘,姑娘是在国企干文秘工作,处理这方面得心应手。
宋暖英答应了。
她倒不是觉得在县里工作比在乡下跑要更体面些,而是她看出柳暄红没放弃她,并且要准备启用她,她握紧拳头,发誓这次绝对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把贾家饭店的事儿交给助理和宋暖英,柳暄红松了口气,看向宋万水。
“我喊暖英,怎么你也来了,大嫂有什么事儿吗?”她笑问。
“娘,万水哥送了奇怪的野菜来。”小月儿脆生生道。
“哦?”柳暄红要出去看看,宋万水挠挠头:“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几枚榆钱。”
柳暄红顿时想起她之前吃的香椿,是啊,三月到了,春天的季节里,万物复苏,不止有香椿吃,还能吃榆钱菜。
她登时来了兴趣,谢了宋万水,让他捎些水果回去,晚上她要做榆钱吃。
“不过,你肯定不是特意送野菜来吧。”柳暄红挑眉。
要只是送野菜,直接让宋暖英捎就得了,不用宋万水特意跑这一趟。
宋万水嘴唇嗫喏,眼神挣扎,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看着柳暄红温和的脸,默默念了声对不起,狠狠心道:“婶婶,抱歉,我想要退出现在的工作。”
柳暄红大吃一惊。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立刻想到她带回去的那些人,他们是小团队,有销售有研发有主任,比宋万水和宋暖英宋莞平三人有经验,又是一块从省城下来,身份高人一等,的确很容易把宋万水这个青手欺负。
“莞平和暖英没事吧?”
宋万水急忙否认:“婶子,不是,和那些大哥无关,莞平姐和暖英也很好,是我的问题。”
“不过,”他深吸了口气,“也是他们的到来,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想去考大学。”
柳暄红微愣后笑了:“你要吓死我,你考大学就去,我支持你。”
估计是宋万水去了省城一趟受了刺激,渴望知识,想要更好的奋斗,要去考大学。
柳暄红:“我给你办个在职培训,厂里出钱请你去进修,这样你也不用压力。”
宋万水一听她这么说,眼眶瞬间红了。
他婶娘真是好人啊,他知道厂子现在虽然有人了,但是还是缺的,却并不强留他,还要为他出学费,让他安心去学习,这是多好的待遇啊。
可惜,他没有这个福气享受。
宋万水抹了把脸,冷静道:“婶,你不用费心了,我以后大概也不会回厂子上班,我要考农业大学,做回农民。”
柳暄红:有被惊到!
但是她联想到宋万水的出身,又觉得理解了。
宋万水在跟她工作之前,一直是农民。
他是生产队的小队长,他毕业后就扎根农村,努力为农业基建搞奋斗。
他随她出来,一开始也是因为宋暖英。
他浑浑噩噩了几年,突然被妹妹被逼嫁人时清醒了。
农民的孩子不再只能是农民。
改革开放了,他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
宋万水的确走出了小宋村。
然而当他走出去后,见识得越多,认知越来越广,他心里牵挂的,沉甸甸的,却是生他养他的土地。
他一面看到了城市的繁华,一面看到了农村的贫困。
无论是以前给柳记供应食材,还是下乡推销产品,他一直和农村关系密切。
他看着城里人一顿饭能吃几块钱不眨眼,一件衣服能花一月工资。
他也看到了乡下的村人们,连窝窝头都吃不饱,红薯饭是年夜饭,一年到头几乎闻不到肉味,而那些更偏远的封闭小山村,更贫困,人们麻木,没有希翼。
他痛苦地挣扎着,他想问问苍天,这个种了几千年地的国家,一直靠农民支撑的国家,他去当农民,真的是没有希望吗?
然后他很幸运,他和婶婶去了省城,他们在各个学校到处跑,他也知道了,原来大学不光是学怎么挣钱,怎么搞技术,还学怎么当好农民。
他第一次看到农学子的时候,他看着那些风华正茂的男女,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顶着熟悉的红通黝黑的脸,在宝贵地护着那些苗苗,他们说,农业是基础,宋万水听不懂这些,但是他知道,这些人在为大家能吃饱饭工作。
他们说等大家能吃饱饭,还要继续研究,因为吃饱是不能满足的,大家不光要吃饱,还要吃好。
宋万水深深地感动了。
也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着自己一贯的忙碌,下乡,推销,回首自己在县里忙活的日子,摸着自己积攒下的一大笔钱,他好像满足了,又好像没满足。
他对宋暖英说:“我走出去了,可是我还想走回来,你说,我能不能回头?”
宋暖英依旧是那个答案:“去找婶婶,她会告诉你。”
宋万水来了,他直直地盯着他,灼热的视线好像要把柳暄红烫伤。
她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他在向他求助,也在向她祈求勇气。
她想,为什么不能呢。
人向来是自由的,我们有说不干的自由,也有打破誓言的自由。
如果谁和你说不准,那就无视他。
因为人生是你的,而不是他的。
自己也不应该为自己架上枷锁。
关于宋万水要回去考大学,考农学专业,柳暄红依旧是支持的态度。
她平淡地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她的帮助,资金方面有困难吗?
宋万水摇头。
也许他一直都不甘心,所以这两年,即使工作好了,他也没结婚,没乱花钱,他挣得钱足够他考大学,甚至支持他念大学。
他在金钱与物质方面没有什么稀缺的,他唯一少的,是他人的肯定。
而有了柳暄红的一句话,他好像是大冬天喝了一碗姜汤,热乎乎,暖烘烘,充满了希望和勇气。
他甚至连柳暄红提出要不要她回乡一趟,为他和大嫂和宋家其他人说说话都不肯。
毕竟他已经高中毕业工作好几年了,大房跟我柳暄红,前途大好,现在说要考农业大学,在宋家人眼里他就是失了心疯,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回去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宋万水觉得,柳暄红帮他够多了。
而有些事儿,他应该自己抗争。
在抗争中成长,在抗争中坚定信念,在抗争中为自己负责。
柳暄红望着宋万水离开的背影,他的背影是那么熟悉,也是那么陌生,然而无论如何变,依然是那么朝气蓬勃。
他本就是年青人,就应该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他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柳暄红打心底为他高兴。
这让她不禁回忆起自己当初提拔他们兄妹的初心。
当时她想什么来着?
她只是在早年受过帮助,现在又想把这份好心延续下去。
没想到宋万水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不禁又让她想起了那个和兄长前后脚离开的姑娘。
暖英也是个勇敢的姑娘,是她第一个反抗陈旧的农村生活。
她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不想盲目结婚,她曾经和柳暄红说过,如果她要结婚,肯定是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另一个人生活,想和另一个在各个方面都扯上联系,密不可分,她们的感情也一定是像书中写的热烈纯粹,而不是像她娘那般,只是年纪到了,不能让别人说笑,匆匆相个人就结婚了。
暖英受不了过那样的生活。
柳暄红也很看好暖英,她想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上的事儿,就一心一意提升自己,热爱自己的工作,她是个努力生活的人,而生活也不会辜负她。
也许她不会做出很大的成就,也没有勇气重头再来,但是她那股坚持不懈的奋斗劲儿,会让她过得很好,翻天覆地地好。
毕竟,世上有许多人其实是有机会改变的,区别的是能不能坚持下去。
许多人走在半道上就泄气躺平了。
而宋暖英不会。
她是那种即使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也能兴致勃勃开辟新道路的人。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隔壁筒子楼不知谁拧开了了收音机,干净又明亮的女声唱着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就着缓缓悠扬的歌声,巷子里的小孩也跟着唱了起来,稚嫩清脆的嗓音或许含糊不清,但是绝对清澈纯净。
柳暄红去院子压了一盆水,转身进厨房把那筐子榆钱倒进清澈见底的水里。
簌簌簌掉落的一串串榆钱泛起了晶莹水花,沾上了水珠,愈发嫩绿青葱。
榆钱是榆树的果实,可以生食。
柳暄红干净白皙的手轻轻拨开清洗,随意捏了一串放进嘴里,轻轻嚼着,脆津津,生甜甜,她眉眼弯弯,兴致愈发高昂了。
小月儿乖巧地趴在廊下写作业,眼巴巴地看着柳暄红,她莞尔一笑,揉了把榆钱也塞进她的嘴里,小孩顿时脸颊肉鼓鼓,一动一动地咀嚼着,圆乎乎的大眼睛笑成可爱的小月牙,寻了个空忙说:“好吃。”
柳暄红:“乖,继续写作业,咱们晚上吃榆钱饭。”
小月儿小鸡啄米般点头。
柳暄红就不管她了,随着隔壁飘扬的歌声哼着熟悉又陌生的曲儿,她继续清洗榆钱,换了五盆水,洗得干干净净,水亮鲜嫩。
她又去喝水的水缸舀了一勺水,烧开焯一下榆钱,烫去那抹春天特有的青涩味儿,抖上玉米面,加入温水搅拌捏成一个个圆乎乎的小团子,放蒸屉蒸熟。
榆钱饭是以前饥荒和吃大锅饭时人们的救命粮,常捏成窝窝头吃,榆钱不要钱,也不费玉米面,蒸出来的榆钱饭饱满青嫩,黄绿色,吃起来软糯甘甜,在那个吃糠噎菜刮嗓子的年代,榆钱饭是难得的美味。
宋万水带来的榆钱很多,柳暄红不止做了榆钱饭,还煮了榆钱粥,熬的米油泛光的清粥撒上几串榆钱,伴着煮一会儿,盛上后再添上鲜绿葱花,软滑可口。
高婶子闻着味儿就进来了,笑着端了一碗粥回去,也取走了一些榆钱,柳暄红就把剩下的全部倒锅里和肉沫翻炒,加了调味料,做榆钱菜,伴着榆钱粥喝,清香扑鼻的味道,充盈口腔,吃饱喝足了,小月儿就捧着几个榆钱饭出去玩耍,给小伙伴们尝尝这春日的味道。
在柳暄红吃着喷香的榆钱饭时,小宋村的老宋家爆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争吵。
这是宋万水前所未闻的,争辩的两方除了他自己和几个懵懂无知的小弟妹,宋家全家大人都加入了讨伐他的队伍中。
宋大嫂和宋老太太根本不接受他说的什么考大学的说法,和柳暄红想的一样,俱觉得他是疯了。
宋大嫂尖叫着,隔了一个池塘的大军家都能听见她高昂的嗓音:“我不许!我不许你回家!考什么大学,你又不是刚毕业的孩子,三房也没嫌弃你,你挣了大钱,眼看着就能相亲娶媳妇了,我不许你回家!”
老太太也是和宋大嫂一个理由。
她想不明白,自己孙子年纪一大把了,…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不急着结婚就算了,居然还想着回学念书?
他和那些孩子差了那么多年岁,要重回学校,岂不是上赶着惹人笑话。
老太太一想到宋万水会被那些不懂事的兔崽子嘲笑,村里其他人也会笑话她,白白要丢了三房的提携,她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老太太喘着粗气,一顿一顿地骂着他不识好歹,脑子瘸了,骂完了宋万水,见他还不醒,倔着脸,神态更坚定了,又哭天抢地,骂宋大嫂不对儿子尽心。
要是宋万水早早娶了媳妇生了娃,拴着他哪还能去念什么书呢!
宋大嫂得了这个提醒,也不忙着骂儿子了,嚷嚷着出门要给儿子张罗媳妇。
老宋家是一团混乱,二房和四房都不明白,宋万水这是折腾个什么劲儿,不过转头劝过宋万水后,回到房里,王绣花琢磨开了。
“当家的,万水不懂事儿不干了也好,正好轮到你上去,前些天听说厂子还要扩建招人,妞妞也长大了,我放娘家和老太太这边轮流带,我也进隔壁厂子打工,咱们夫妻双职工,挣了钱,明年就把妞妞送幼儿园去,听说现在城里孩子上学前不上学前班,去的幼儿园,教唱歌跳舞,帮学字,这叫什么,赢在起跑线上,咱们妞妞也不能输。”
宋老二抽着他爹传下来的水烟,烟筒在桌面嗒一声,白气争先恐后地从他的鼻孔嘴缝冒出,他舒服得舒着气道:“你想的挺美,可是咱们两口子都进厂子了,家里田地怎么办?”
老宋家分了那么多地方,三房又不种,二房再撂挑子,不得累死他爹和他哥。
他宋老二什么本事儿都没有,但是这点小良心还是有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心疼你爹和大哥了。”王绣花嗔了他一眼,朝上房努努嘴,“有娘在,还能让爹和大哥吃亏?”
宋老二舒舒服服地躺着交叉搭着的腿儿立刻抬了下来,直起身子哼了声:“以娘的性子,还真是有可能。”
就连现在,他们家光景好了,老太太也不肯买头牛让他们哥几个歇歇,这抠门劲儿还指望她在二房上班后请人种地,不可能!
宋老二又躺了回去:“你要是想去,你就去吧,我在家也好和娘一块看着点妞妞。”
王绣花撇撇嘴,心里却打定主意,等下回柳暄红回来,她一定要替孩子她爹问问。
不止二房这么想,在县里的宋老四隔天收到消息,看着自己低微的薪水,咬了咬牙,也低下头,闷声让钱桂英多去和柳暄红走动,不过没明说。
“你不是一直想去柳记吗?我们家没去过,晚上回来去柳记吃饭吧,柳记毕竟是三哥家的饭馆,咱们去照顾生意也挺好。”
钱桂英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宋老四为什么突然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不过她也懒得想为什么,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去柳记吃个痛快,她还想和柳暄红光明正大好好聊聊呢!
这几天,宋家因为宋万水的事儿吵闹着,二房和四房的目光都投进了三房的小院里。
他们在等,等柳暄红和宋渊回来。
别的不好说,但是如今三房齐整了,宋万水又是柳暄红的手下,他要闹,老宋家出这么大的事儿,三房指定要回来劝劝吧。
等柳暄红回来,他们的打算不就有了着落!
可是王绣花和宋老四等啊等,等到榆钱都被村人捋光了,鲜嫩的野生荠菜和剁的细腻的肉馅包成小金宝状的饺子进了肚子,吃了饱饱的一顿荠菜猪肉饺子,柳暄红也没回来。
老宋家失落不已。
四房恨恨不提。
柳暄红遵守了她和宋万水的承诺,没回去插手,一门心思全放在了贾家饭店的转让上,终于打败了一干对手,得偿所愿。
曾经失去的大饭店,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