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林若云的节目排在第五个, 不前不后的位置。此时观众们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新鲜感,也没有最后时刻的激动(这无聊晚会总算结束了), 这个时段是大伙最没兴致的时候。
但听到报幕员说琵琶独奏后, 众人来了兴趣,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会弹这种东西?千百年前的大诗人都说这个好听,那挺值得期待的, 于是掌声比先前院长致辞时还要热烈。
林若云上台后,给台下人鞠了一躬,然后坐下拨弦。
因为只有舞台上打光了, 下面黑压压的。看不见人脸, 她就没压力了, 彻底沉浸在自己的琵琶声中。
起初,乐曲是轻柔而明亮的, 但随着诗句场景变换,曲调也有了变换, 忽而幽深静谧, 忽而热烈壮阔,牵动着听众们的心。
跟着乐曲, 他们似乎站在了千年前的江畔旁,余晖脉脉,熏风拂过江面, 波光粼粼,风中有江水的清爽也有花草的芬芳。徐徐晚风中,夕阳沉入江底,圆月的缓缓升起, 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 柔和而又多情。江水涌动, 冲击在小舟上,舟身摇晃,惊醒了船舱里的游子。游子站立在船头,遥望圆月思念着远方的亲人。
随着江水流春去欲尽,斜月沉沉终究要落下了,曲子又恢复了最初的柔和平静。
结束时,场下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爱学也在下面,激动的拍掌,这时候他实在惋惜自己没有照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多好啊,以后他俩有了儿女,就可以指着照片告诉孩子们,他们的妈妈年轻时多棒啊。
有了这么惊艳的一个节目,再看后面的都觉得差了点意思,甚至还有人在底下喊着要林若云再来一次。
气氛太热烈,负责人也劝林若云再来一个,还承诺她以后可以随时来乐器室使用这些乐器。
如此诱惑下,林若云就再度上场,这回弹的是《阳春》,由古琴曲《阳春白雪》演变而来的,全曲旋律欢快活泼,就好像万物回春时百灵鸟站在枝头上歌唱一样,叫人听着心情很是愉悦。
两首曲子一出,彻底折服了听众们的耳朵,也征服了他们的心。
当晚回宿舍的路上,林若云就收到了不少花,室友们都打趣她是色艺双绝的系花。
林若云也没把这话当回事,但等到第二天时,她就察觉出一些不同来了。
早上去打饭,同一专业的同学们见到她了,都热情的跟她打招呼,排队时还有男同学主动给她让出位置叫她先打饭,然后抢过她手里的热水瓶去接热水。
去图书馆,本来找的是一个僻静的位置,结果周围很快就给沾满了,还有人不时抬起头来看她。
陈曦笑道:“可惜叫你英年早婚了,不然这些人还能更殷勤一些。”
郑秋菊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考得上名校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关键还长得好看,能不让人心动吗?换我是个男人,才不管你结婚没结婚呢,肯定是要积极追求你的。”
两人俱惊:“哇~看不出来啊,班长你竟是这种人。”
瞧班长平素多正派的一个人,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脑子里竟然有这种想法?
林若云也不愿让她们一直打趣自己,便把话题往郑秋菊身上引,“那秋菊你现在在学校里有没有碰到令你心中的男同学?遇到了,要不要去争取?”
郑秋菊摆手:“我才不呢,我不稀罕比我好的。我就想找个性子软和的男人,没出息没关系,反正我挣出息去,他只要把家顾好,照顾好我和孩子就行。我丈夫他挺满足我的要求,不换人了。”
二人瞪圆了眼,真有男人心甘情愿被老婆压一头的?
可看郑秋菊这自信满满的样子,似乎日子还真是过得不错的。
旁人的生活跟她们无关,但这种观念到底给了两人冲击。
外语系男同学对着自己媳妇献殷勤的事,最终还是叫陈爱学知道了,他心里头很是担忧,万一真有人能把他媳妇蛊惑住呢?他恨不得把结婚证拿出来贴在他媳妇身上。
但人的心真要是变了,一张纸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宿舍就有个人,当年在乡下插队跟队长家闺女结婚了,结果才来读大学一周,就跟隔壁文学系的女学生好上了,天天在宿舍里写诗读诗,还往家里发了电报要离婚。
所以陈爱学从这事吸取了教训,他决定每天都要和媳妇见个面,加深加深感情。
媳妇没时间?没关系,他迁就媳妇的时间。
于是陈爱学就成了国贸专业的借读生,只要他没课就会跑过来听课,一般是在上午。上午通常是英语课,蹭了一周后,陈爱学强烈的存在感终于把他媳妇身边的野花野草清理干净了,同时他的外语也有了明显的进步。
这事后来还叫陈爱学的班导知晓了,把他叫到办公室去谈话。
“陈同学,你是不是打算换专业啊?”
陈爱学摇头否认,“老师,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没有转系的想法。”
班导暂且满意,“那你为什么天天去外语系蹭课?”
陈爱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总不能跟班导说自己是为了追过去守媳妇的吧。
他决定换一个更积极的理由,“老师我是为提升英语水平才去的。我希望以后能读懂国外的建筑书籍,这样更好的学习建筑知识。”
国内的现代建筑水平不高,没什么大师,就算是行业翘楚那也是去米国去苏国留学的,所以阅读国外建筑大师的著作、学习他们的设计风格,是一种风潮。
见学生如此上进,班导很满意,“原来是这样啊,但是你要分清主次,不能为了学习英语而影响了你的专业成绩。”
陈爱学虚心受教,“谢谢老师,我会的。”
迎新晚会的讨论度逐渐下去,主要是有更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事情发生了。
***
全国科学大会召开了!
其实科学大会在周六就开始了,不过那时候传出来的消息不多,随着时间的推进,传出来的好消息增多,大家就越来越关注这事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会提两句,下课了大伙看报纸,吃饭的时候听广播,晚上睡前再聊上一段。
其中最让师生们兴奋的事就是摘帽子了。
领导说,正确认识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正确认识为社会主义服务的脑力劳动者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这对于发展我国科学事业有极其密切的关系[1]。有了这句话,给知识分子扣臭老九、zou兹派帽子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老师们也不必再战战兢兢,而是以更高的热情投入到了教育事业中。
这场共有六千人参与的全国首届科学大会开了半个月,直到月底才结束。
大会的最后一天,有1192名先进科技工作者受到了嘉奖,862个集体得到了表彰,7675项优秀科研成果受到了肯定。
大会结束了,但民族科学的复兴才刚开始,正如郭大诗人发出的那句呐喊,“我们民族历史上最灿烂的科学的春天到来了!”[2]
关于此次会议的报道则是全方位的、铺天盖地的,城里的民众们可以看电视看报纸,听收音机看街道布告,但农村的信息传递渠道就弱了很多,主要是靠生产队的老书记们给队员们宣传。
宣传工作很重要的。第一是为了彻底改变大伙往日的看法,不能再用异样的眼神看知识分子,以后要尊重知识分子,更要尊重知识。第二则是为了鼓励教育,只有提升教育的质和量,才能挖掘出更多的人才,使得科学研究继续进行下去。
所以清河大队上头的红星公社就打算把村小撤了,整合公社资源,办出一个好的公社小学来。
去年高考他们公社出了不少大学生,是县里头教育成果最好的公社,县里也给了奖励,批了一笔款子,还有县中学淘汰过的一百多套桌椅。
今年三月初,省里对今年的高考规划做了指示,明确要深入化扩大化,社长便觉得这基础教育也要搞好。
整个三月,他都在忙着这事,加上如今的科学春风一吹,相信会有更多的人支持他。
三月底是种玉米的时节,学校会放假让孩子们回家帮忙,社长就把下面村小的校长叫来开会,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学校搬到公社来。
愿意!十万个愿意啊!
村小是什么条件?好一点的是砖瓦房,差一点的是土墙屋茅草顶,下雨了墙会垮,地上坑坑洼洼,顺着墙缝流下来的雨水能把黑板的字冲刷干净。太艰难了。
公社呢,三层的水泥楼房,不漏水,地上也铺了水磨地板,清清爽爽平平坦坦,校园内还有花草树木,篮球场、乒乓台。
最关键的是有食堂!公社学校老师是绝对体会不到村小老师中午下课急匆匆回去烧火做饭,刚吃完就要去上课的感觉。
搬!马上就搬!
农忙假结束后,学生们回了学校,老师们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学生们。
学生们欢呼不已,都很是向往进城。对比生产队,公社的确算得上是城里了。
春燕也高兴,到家后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妈刘氏了。
刘氏听了这话,却没那么欢喜,甚至有点发愁。
愁啥呢?无非两点。一来是路途远,孩子这么小天天都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脚丫子都能走废。二来是花了那么长时间在路上,家里的活,孩子可就真帮不上啥了。
她刚坐完月子,按说是该再休养一阵的,只是碰上了农忙,哪里坐得住?她既要上工还要带孩子忙得不可开交,春燕在家能帮着打个猪草、赶个鸭子、洗个衣服,减轻她不少负担,但春燕这一去,哪还干得了啊?
要是有个自行车就好了,孩子们在路上花的时间就能节省一些。
刘氏想着想着就瞄上了陈爱学家里的车子。
那车子不好带上火车,所以老三两口子就没带走,留在了家里。可留在家中,也没给人用,公爹跟看眼珠子一样守着。
她决定去找大嫂商量。
巧了,吴氏也愁呢,柱子九岁了,身子一向皮实,多走一些路,她不心疼。可栓子还小,明年上学时才七岁,他那么小,走那么远的路,能坚持得住?
她也瞄上了陈爱学的自行车。
妯娌俩一拍即合,当晚就去找爹娘说这事了。
“爹,柱子和春燕要到公社读书了,一来一回得走二十里路呢,还不得把孩子们的脚走废。你看能不呢把老三的自行车拿出来给孩子们骑啊?”
吴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老大媳妇你这瞎说啥呢?娃们才几岁,个还没车高,上去了能踩得动?”
李氏微愣,她咋把这个疏忽了,便看向刘氏,弟妹你快说句话啊。
刘氏也没辜负李氏的期盼,“娘说的是,孩子们还小确实不能骑车,但这不还有我们吗?我和大嫂,爱军和大哥都能骑车,我们骑车送孩子。”
这车子只要借出来了就好办。
吴氏纳闷,“你们啥时候会骑车了?”
李氏也好奇:弟妹啊,我们啥时候会骑车了?
刘氏微微一笑,“娘,学车不难,上去转两圈就熟了。当初老三和老三媳妇不就是随便学学就会了嘛?”
敢情还不会骑呢,就是想骗自行车去用。
吴氏翻了个白眼,“他们还随便学学就考上大学了,你们行吗?”
陈爱国被老娘怼得面色通红,扯了扯自家媳妇,打算撤了。
但李氏却被刺激到了,不服气的说:“娘,读书是读书,跟骑自行车又不一样,也没见县城里那些会踩自行车的都上大学了,可见这学车比考大学容易得多。”
刘氏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是啊娘,你就让我们试试吧。”
李氏推了一下栓子,栓子立马跑到吴氏身边,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奶,我想坐车车~”
小孙子这么一求,再对上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还有大孙子大孙女渴求的眼神,吴氏有些招架不住,偏头看向陈老爹,“老头子,你说呢?”
主要是老三家的钥匙在陈老爹手头上,他不给钥匙,她答应了也没用啊。
陈老爹吐出一个烟圈,“不成。”
“爹,为啥啊”
陈爱国有些失落,还以为能成呢。
陈老爹道:“你们几个都不会骑,要借到这车再学,那这车还不知道要被你们摔多少次?摔坏了咋整?”
陈爱国试图争取:“爹,我们会很小心的。”
陈老爹依旧不肯,“这哪说得准,不成。”
陈爱国放弃了。
李氏心里头起了怨气,“爹,老三这车放着也是白放,浪费了多可惜啊。”
刘氏敲边鼓,“是啊爹,我听说这车不常用,链子就生锈,我们也是为老三打算啊。”
刘氏的嘴确实要比李氏甜一点,
可不管儿子媳妇们怎么说,陈老爹就是咬定不松口。
回屋后,吴氏就问他,“老头子,你咋不松口呢?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况且老三的收音机不也在给大伙用吗?”
陈老爹瞥了她一眼,悠悠道:“那是因为收音机在我这儿,咱俩看着呢出不了事。可那自行车到了他们手里,谁能保证不摔坏?不弄出毛病?”
“再说了,拿出去弄丢了咋说?一个车子一百五,咱全家不吃不喝攒一年都攒不出来,就算攒齐了,老三好意思收?”
吴氏叹了口气,“这倒是。”
那车子一旦借出去,天天用,还不定得磨损成啥样呢。
俩儿子屋里也在说这事。
没借到车,刘氏心情低落得很,回屋了就没说过话。
陈爱军揽住刘氏,揉着她的肩,安慰道:“等忙完这阵,我就跟爹出去给人盖房子打家具,咱们自己攒钱买个二手的自行车。”
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想用就没那么容易,那只能自己想法子挣一个。
刘氏点点头,虽然没借到车,但有了个盼头,还是比较欣慰。
“就是苦了孩子,咱给孩子买双新鞋吧。”
陈爱军没反对,“成。”
从年前到年后,他在涪县修了一个多月的路,攒了二十来块,给娃买个鞋还是没问题的。分家也挺好的,挣钱了不用上交,一天天的存下来,也不少了。
老二屋子里的气氛还行,老大屋里可就不行。
李氏看着回屋就躺床上的陈爱国,气不打一处来,“睡睡睡,你就知道睡,还在乎别的不?”
她这话把陈爱国搞糊涂了,“我咋不能睡了?”
李氏埋怨道:“我要是你,我就睡不着了。身为家里的长子,说的话一点份量都没有,爹娘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再看老三,那可是爹娘的心肝儿啊,人都不在眼前,还要给他们养猪。爹娘的心眼真是偏到胳膊肘上去了。”
陈爱国心里头是有点不痛快,但没他媳妇这么严重。
“人老三俩口子考了大学,给全家争了荣耀,爹娘看重一点是应该的。”
“你也别老惦记老三家的东西了,咱俩慢慢挣。”
李氏不依了,“啥叫惦记老三家的?我那是给自己要的吗,还不是为了孩子。”
她红了眼,“要不是你没出息,咱家没那东西,我能惦记旁人家的?”
这倒是实话,陈爱国挠挠头,“那我咋上进啊?不对,我平日还不算上进啊?”
生产队里,他勤勤恳恳的上工,拿了满工分,农闲时还跟着爹打打小工,不也挺努力的吗?
他委屈上了,背过身去,“你可别光说我,你也上进上进看。”
李氏气结,指望她?哪有男人指望女人的道理。没出息!
她抖了抖被子,也背着他躺下去,嘟囔道:“就知道靠你不行,还好我有柱子和栓子。”
不再指望老公的李氏,对柱子的学习就更上心了。
从前她只盼望柱子读个初中回大队当记分员就成,但如今恢复高考了,那目标就得定高点,考上大学当国家干部!
听到自家娘的打算,柱子差点把碗摔了。
我的个亲娘哎,你可真敢想啊。
他现在语文数学的分数加起来都不及格,全班倒数,拿什么去考?
刘氏也知道大儿子成绩不好,于是每天晚上都要盯着柱子做作业,做完拿去让春燕改,不对就继续学继续做。这煤油的耗费比起以前翻了个倍,但李氏不在意,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学习,只要孩子考上县中学、考上大学,别说几两煤油就是几十斤煤油她也不心疼。
她不心疼,柱子心疼啊,他觉得自己学了也没用,白白浪费煤油,其次是学习的过程不愉快,他娘总说他笨,还一直说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全落他身上了,搞得柱子心理压力特别大。
说实在的,柱子也想考大学啊,考上了全村人都夸他,公社还给送钱和粮票,谁不想光荣光荣?但是学习好难好累,有没有不参加高考直接上大学的法子啊?
咦?其实有的,但他还小还不知道。不过机会早晚会降临。
作者有话说:
orz高估自己了,昨晚没写完。这章补昨天。
五一假期来了,勇敢咕咕,继续冲!
注:
[1]引用百科词条
[2]出自郭沫若演讲辞《科学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