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待那人走近, 看得清五官轮廓了,林若云才说:“好像是秀芝?”
只不过半年不见, 张秀芝就大变样了, 不仅比从前更瘦更白,还把齐耳短发留长扎成了高马尾,更显精神, 咋一看还以为是年轻姑娘。
张秀芝看见林若云很是高兴,走上前热情的跟她打招呼:“林知青你在家啊,回来几天啦?”
“昨儿才回的, 你们也回来过年了?”林若云看向她怀里的小孩, “这是你家老幺?”
还记得当初这孩子早产, 生下来小小的一个,又红又皱并不好看, 如今却是长得白白嫩嫩,着实可爱得紧, 林若云忍不住上手抹了抹孩子的头发, 好软好滑,真舒服。
小孩有些怕生, 扭着头躲开,又有点好奇,再悄咪咪的转头打量面前的陌生人, 清亮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那股子机灵劲叫人真是稀罕。
“对,这这是老四,春菊, ”张秀芝看她喜欢孩子, 便教孩子跟她打招呼:“小菊, 跟娘说‘林~姨~好~'。”
小孩软糯糯的说:“0、1~”
春兰纠正道:“是林~姨~,跟姐姐学~”
“0、1!”
孩子刚一岁出头,说话不容易,一着急就说话带口水,喷到了林若云衣服上。
林若云尬笑:“还是别勉强孩子了哈。”
张秀芝不好意思得很,无奈道:“算了算了,不要你喊了,再乱叫把你姨衣服都弄脏了。”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林若云,“我先回去整理屋子,等明儿个有空了再找你耍~”
“行~”
张秀芝没走几步,就遇上扎堆聊磕的妇女,一窝蜂的围过去。
“是秀芝啊!咋变化这么大呢,我刚在边上瞅半天,没敢上来认。”
“我也是,秀芝,你咋越长越年轻越好看呢?”
一边说,一边拉住张秀芝反复打量。
张秀芝抱着孩子避开,“哪有,想来是许久不见,婶子们太挂念我了。”
“春梅春兰,快给婶娘们抓瓜子吃。”
婶子们笑道:“哎哟,这哪好意思。”
磕了两颗,“还真别说,这瓜子挺好吃的。秀芝,你哪买的?”
这瓜子是张秀芝打算年后卖的东西,看大家的反响不错,心里很是高兴。
“供销社买的生瓜子,我自个炒的。”
婶子们似信非信。
“呀,你还有这个手艺啊?出息了。”
“能不能教教我们啊?”
这…这是能问的吗,她还要靠这个挣钱呢。
张秀芝笑得勉强,“哎呀孩子要尿了,婶子们,我先回家,以后再说哈~”
她抱着孩子飞快的离开,彷佛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追着她一般。
她一走,几个妇人们聊得就越发放开了。
“你们说张秀芝在外面干啥呢,日子能过得这么好?瞧她娘几个,都是穿的新衣服新鞋子。”
“可不是,还有那几个丫头,头上扎着两朵头花呢。得多有钱啊,能这么造。”
“去年她去找队长开证明,说是当供销社的售货员?”
“切,鬼才信,哪个售货员日子能过得这么好?我看八成是找了野男人。”
林若云听不下去了,“五嫂子,你这话没凭没据的,不就是造谣吗?”
五嫂子不大服气,“怎么没根据?那鲜亮的布料、那崭新的解放鞋,不就是凭据?置办这一套行头,又是好几个人,不得花几十块?她一个女人能挣到这么多钱?”
林若云盯着五嫂子的眼睛,反问道:“你看到那鞋、那衣服是男人买的了?”
五嫂子被她盯得心里发麻,往后退了一步,“我没看到,但…但我不信她自己买得起。”
“是你买不起吧。你买不起,就等于所有女人都买不起?”
“人家有本事挣到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难道还要征求你的意见不成?不通知你,就是来路不正?”你是老天爷啊,这么横。
林若云的质问,堵得五嫂子哑口无言,一张脸气得通红。
旁边有人出来打圆场,“对对,大学生说得在理,咱们女人还是得自个有钱才行,有钱了买啥都行。”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没过一会儿,懒汉路过。
五嫂子叫住他,呵呵笑:“懒汉,你怎么才来啊,你可是错过了一个大好事呢。”
一听是好事,懒汉来劲了,“啥大好事啊?”
五嫂子瞅了一眼林若云,笑道:“刚刚秀芝带着你闺女回来了,她在外头挣了大钱呢,那一身行头,光鲜得很。她还给大伙发糖发瓜子呢,你来晚了没碰上,可不是没运气嘛。”
懒汉一听也乐了,直接伸手从她兜里去抓,“那我吃你的就是。”顺手在她身上抓了几把。
五婶子又气又羞,“好你个懒汉,臭不要脸的,我好心提醒你,你来摸人家兜。”
懒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笑嘻嘻道:“哎呦喂,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啊。这瓜子是我闺女给你的的吧?闺女是我的吧?那算下来这些东西是我的,对吧?我拿我自己的东西,咋成了不要脸呢。”
五嫂子啐他,“屁,你这都是歪理。”
“歪理正理都是理,再来点呗~”懒汉吃完手里的,又继续伸手朝着众人索要。
这几人大约是还想看乐子,便一人又赏了他一点。
“刚我们见秀芝,比先前好看多了,你就不后悔?”
“还有你那几个闺女,长得精神又好看,你就不稀罕?”
懒汉听了直摇头,一脸的嫌弃,“稀罕个锤子,老子马上就要有儿子了,要闺女干啥?”
“你就那么肯定是儿子?万一又是女儿咋办?”边上人看着他下半身,隐晦的笑了笑。
自从上回林若云的报纸贴在大队后,大伙都明白这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懒汉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村子里人都觉得懒汉的种不好。
懒汉却是十分笃定,“肯定是儿子,我那婆娘肚尖尖的。”
“你婆娘?一口一口婆娘的,你跟她扯证了嘛?”
懒汉抠抠头,“等生了再说,是儿子就去公社扯证。”
好事的继续问:“那要不是呢?”
“不是的话,就继续生呗。”
“她肯?”
“她怎么不肯,老子……”懒汉开始说一些荤话,叫周围的妇人听得又羞又笑。
夫妻俩脸皮没那么厚,听了一耳朵停不下群,赶紧走开。
过了两天,张秀芝把家里内务收拾好,独自来找林若云。
“林知青,在忙呢?”
“不忙。快进来坐。”林若云给张秀芝倒上一杯开水,“找我有啥事啊秀芝?”
张秀芝如今的性情是越发利落了,说话更是直来直去,“林知青,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啊,今天来是想跟你学手艺的。”
林若云一头雾水,“手艺?我有啥手艺啊”
难道是刺绣?这玩意可不好找买家啊,况且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出师啊。
“做卤菜的手艺。”
“卤菜?”
“是啊。应该是前年吧,有一回上工,我从你们家门口路过,闻到一阵香味。后来你公婆端着碗在村子里走,我才知道那是你做的卤菜。那味道真是馋死人了。”
张秀芝从来没有闻过那么香的味道,至今都印象深刻。
哦哦,这么一说林若云想起来了。
那时候陈爱学还在煤厂挖煤呢,她刚得了自行车去厂里接他,路上遇到花大婶卖卤蛋,买来吃了两颗觉得没她自己做的好吃,就自个卤了一锅。
听秀芝这么一说,她倒是很想吃卤肉了。
张秀芝见她久不说话,以为她不肯,又道:“若云妹子,我肯定不让你白教,我出钱买你这方子。”
这个嘛……
林若云有点为难,她那方子可是百年秘方,林家五代人不断完善出来的心血,就这么直接送给张秀芝,她心里是不乐意的,但收钱的话,收多少好呢?
“我记得花大姐也会做卤菜,你怎么没找她学?”
张秀芝重重叹了口气,“老实跟你说吧,我已经辞了花大姐那边的活计。我打算出来单干。”
“单干?你在花大姐那不是干得好好的吗?遇到啥事了?”林若云有些吃惊。
张秀芝摇了摇头,“今年城里多了不少返城的知青,他们没工作,为了操持生计,也摆起了小摊。
他们从四面八方回来,带过来的吃食新鲜又便宜,花大姐这边的生意自然就受到了影响,再加上她媳妇生完孩子,如今腾得开手愿意来帮忙,我这个帮工就没那么重要了。
十月份的时候,花大姐把我的工资降了五块,年前说还要降…”
张秀芝抹了把泪,“可我家里有五张嘴要养,两个孩子在读书,工资一降再降,哪活得下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自己去摆个摊,那些东西我也会做,再卖得便宜些,总是能卖出去的。那怎么都比给人帮工挣得多。”
林若云细想,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打算在哪做买卖?卖些什么呢?”
张秀芝显然是仔细思量过的,说起来有理有据。
“我打算去春梅春兰他们学校门口摆个小摊子,那边挨着工厂,人来人往,不缺客人,况且那些人是有工资的,不缺买吃食的小钱。所以这个生意是搞得起来的。
冬天的话,就卖炒瓜子,再放两个小锅,煮麻辣烫和卤蛋卤豆干。夏天卖凉皮凉面,还有雪糕和酸梅汁。”
“这样一来既能挣钱,又能看孩子。春竹今年满七岁了,也该去上学,可不能再把她拘在家里带老幺。”
林若云笑了起来,“你这法子倒是可行。”
张秀芝笑道:“我看了两三个月呢。”
“那个,卤菜的手艺,能卖我不?”
花大姐是会做,但那手艺不行啊,没林若云做得香,叫人一闻肚子就生馋虫。她自个在家也做了两三次,怎么都不对味,才不得不求到人面前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林若云不好再避开,想了想才说:“秀芝姐,这个方子我不卖。”
张秀芝脸一下垮了,难看得如丧考妣。
“但是,我可以教你。”
“啊?”张秀芝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林若云补充道,“秀芝姐,你先别激动,我不是白教的。我打算技术入股,我要你这小摊的一成利润。”
“不管你这小吃摊以后做得多大,哪怕成了大饭店,都要给我一成利。”
听完秀芝的描述她觉得这门生意能做下去。如今国家提出了改开的政策,可乐也进入国内,还有那些外资考察团,都在预示着:以后的市场经济会越来越活跃,同样民间这些小买卖也会逐步放开。
秀芝选的位置好,再加上好味道,只要好好经营,小摊贩早晚能开成大饭店。
他们林家祖上的酒楼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林若云觉得用百年秘方,换一个押宝的机会,还是划算的。
张秀芝睁大眼睛,“大饭店?我哪敢想。我只求有个好手艺,能养活我娘几个就成。至于你说的那个啥技术入股,没问题,我同意。”
“你确定?”
其实林若云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点狠,但那是他们林家传了好几代的方子,卖给张秀芝,她肯定是买不起的,所以不如技术入股。
况且她一直都想做这个事,但从前是环境不允许,如今环境允许了,她又要上学没时间,可巧张秀芝就找上来了。
“确定确定。就是一成利会不会太少了?”这会儿是张秀芝有所求,她的态度自然放得低。
“够了够了。你这回带了大料回来没?要不咱现在去做一锅尝尝味。”林若云太馋那个味了,真想马上就吃一口。
张秀芝本就是抱着这个拜师想法回村的,自是备齐了材料,“带了的。”
到了她家厨房,林若云把大料挑挑拣拣,又重新炒糖色加水,过了半个多小时,厨房里就冒出香味,再慢慢焖着。
张秀芝就另起了一锅炒瓜子,如今城里卖的是盐瓜子,她觉得腻味,打算炒个其他味的,但到底啥味,还拿不定主意,就在家慢慢摸索。
林若云虽然不会炒,但磕过的瓜子多啊,一下提出好几种口味,什么五香的、焦糖的、绿茶的。
两人试了半天,才勉强炒出一个焦糖的,但这已经让张秀芝满意许多,她的小吃摊又多了个招牌货。
中午,林若云没回家,就在张秀芝家里吃。
“娘,这个好吃!”
“是啊,是啊,娘,这个真的好吃。卖这个肯定能挣钱。”家里的情况没瞒过孩子,春兰也是一心专研着挣钱。
“好吃!”
春菊才一岁,啃不动肉,但嘴里尝得出味了,吮着鸡皮,也是一直点头,“好次!好次次!”
见大伙都说好吃,张秀芝心里的底气越发足了。
林若云没事干,就天天往秀芝家里跑。
这小生意是两人一块捣鼓的,自然要尽心尽力。
张秀芝继续琢磨炒瓜子的手艺,她就琢磨其他的事。
虽然是从小摊开始,但又不打算做一辈子的小摊贩,她们的目标是要开成大酒楼的。所以这个口碑是要从一开始就养起来的。
一开始她想了好几个名字,什么食为天、百味阁,不过都叫陈爱学否了。
他说这些听起来文绉绉的,跟小摊不搭,而且也不好记,最后简单粗暴的把名字定为“张林小吃”。
林若云觉得有点遗憾,应该有个招牌的,最好是把价格和菜品都清晰的印出来。
但是这个不好干,木板吧不好收放,用纸吧禁不住风吹雨晒,最后是拿墨汁在小木板上写了招牌,到时候插车子上。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环节中差了点什么东西,灵光一闪,却没抓住。
开业前的工作准备得差不多,春节也到了,一切事都放放,先过年、再听听领导的出国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