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几人打开店门, 叫陈爱军进屋喝了口热汤暖身子。
“秀芝,你不是也要回村过年吗, 要不跟我们一块走?”
张秀芝摇着头拒绝, “不了,店里还有些东西要规整规整,我明天弄好了再回村。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
“行, 那我们走了。”
几人挥手作别。
“都坐稳了?”
“稳了。”
得到回复后,陈爱军就拿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驴,车子缓缓启动。
“老三, 怎么今年这么晚回来啊?”
“学校那边有实习就多留了一阵。家里头是不是出啥事了?”陈爱学心头有点紧张。
“嗨, 没啥事, 就是担心你。”陈爱军笑,“忘了告诉你跟你说, 咱们生产队通电了,每户都要…”
夫妻俩都很兴奋, “通电了?这可是个大好事。”
他俩在京市生活了两年, 对电的依赖性很高,每次回到家看着昏黄的煤油灯, 都要适应好几天。
“好事是好事,就是要花钱,一家得出十块钱呢, 不交钱就不给拉线。”
陈爱学以为他不肯交钱,劝道:“二哥,别舍不得这点钱,这个电作用大着呢……”
刘翠萍打断他, 抢着说:“没有呢, 我们早交了, 是队里第一个交的。毕竟我是有工资的人,这点钱还不至于拿不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里难掩笑意。
虽然天黑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但林若云百分百敢肯定,此刻她二嫂脸上肯定是有七八分得意色的。
“就你得瑟,我也是有工资的人。”陈爱军不服气。
“二哥在哪领工资啊?”林若云好奇,难道村里有工厂了?
“哈…那个不是拉电线嘛,咱们村里没修公路,拉电线杆的车进不来,就只能让人去抬。那电线杆子重得很呢,一根两三千斤,还要抬到土里去,爬坡上坎的可不容易了,要了二十多个人轮流抬呢。”
陈爱军说着就抬手捏了捏肩膀,彷佛那些日子的疼痛还在。
“这活重是重了点,但钱给得多,一天一块钱,我天天都去,抬了十天,把这拉电线的钱又挣回来。”
“说来也是奇了,这么累的活儿,懒汉那家伙居然也来干,还天天都到,不知怎的就转性了。”
刘翠萍剥了一把瓜子,递给陈爱军,“这有啥奇怪的,寡妇给他生了儿子,他觉得有后了,要振作起来给后人挣一份家当呗。”
“懒汉有儿子了?那他跟寡妇结婚了?”
刘翠萍点点头,“结了。一结婚,寡妇就变脸了,结婚前跟懒汉一起好吃懒做,结婚后就把懒汉当成牛马来使唤。”
林若云惊了,“懒汉能听?”
“开始不听,但寡妇是个有手段的啊,说懒汉再懒下去,就要把儿子饿死了。没得吃的,她就带着儿子去给王麻子当媳妇,叫懒汉儿子喊王麻子爹。
懒汉盼了十来年才盼到一个儿子,哪能舍得啊?就被寡妇指使得团团转,一天天累得跟狗一样。”
林若云啧啧称奇,“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不是呢,寡妇也不是个好家伙,她居然指使懒汉到店里找秀芝要钱呢,说是他儿子满月了要贺礼。你说要脸不?”
“那秀芝给了没?”
“秀芝让他滚。不过懒汉没拿到钱哪肯走,就在店门口闹,赶走了好几个客人,把秀芝气得半死,拿起墙角的扫帚赶他。”
刘翠萍连说带比,把当时的场面还原得很生动。
“那后来呢?他没再去了吧?”
林若云蹙着眉,前面她还当乐子听,可影响到店里生意就没法当乐子了。
刘翠萍很是气愤,拍着大腿骂道:“怎么没?哎呦喂,我的个天,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贱人。
他不仅自个来,还抱着孩子来,在店门口撒泼打滚。
店里每来一个人,他就跟客人说秀芝没良心抛夫弃子,挣了钱不养家,要把儿子饿死了。客人们就跟着劝秀芝回去跟懒汉好好过日子。
秀芝哪能认?又一个一个的解释,讲来讲去,客人吃饭的兴致也没了。那段时间哦,我们店里生意差得很。
后来实在没法了,我去叫了公安,叫秀芝拿出离婚证,又一起回村里找大队开证明信。公安总算信了咱,把懒汉那家伙关了十来天,放回去后他老实不少,没敢再来捣乱。”
林若云拍了拍刘翠萍肩膀,“幸好有二嫂你帮衬着,不然秀芝可就吃大亏了。”
仔细回想,这做生意还真是不容易,外头有竞争对手,内里还有人扯后腿。
“这没啥,我拿店里的工资,就该为店里出力。对了…”刘翠萍忽然道,“弟妹,我听说那些个做买卖的要去登记,办什么执照,不然就不允许开了。你们啥时候一起去登记呗?
要是你不在,只登记了张秀芝的名字,那这店不就成她一个人的了?”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要这店是张秀芝一人说了算,以后自己做错了啥,没人说情,张秀芝把她开除了咋整?有弟妹在,她就多个保障。
“这个啊,我知道,等过完年再去办。”
林若云想的是要不要改个名?张林小吃没啥特色,看人家“全聚德”“东来顺”这名字取的意头多好啊,难怪能传几代人。
四个人天南地北的说着闲话,时间过得快,感觉没多久就到家了。
***
吴氏留了热水,几人泡了脚就各自回屋休息。
次日,家里张罗着吃年饭。年饭又叫团圆饭,必须得等人齐了再吃。
桌上有大鱼大肉,大伙都吃得很开心,唯有大嫂皱着眉,过了一会更是捂着嘴跑开,抱着大树干呕。
过了会,她回到座位上。
吴氏问她:“老大家的,你咋了?不会是…”得病了吧?
年关在即,老人家有些忌讳,病啊、死啊这种字就不肯说。
李氏看着众人,露出一个笑,喜滋滋地说:“娘猜得对,我又有了。”
“又有了?!”
陈爱国的反应最大,筷子都掉地上了,“你这么大年纪还能有?”
李氏上回生孩子还是七八年前,后来就再消息了,大伙就没往怀孕上想。
李氏反手捶了陈爱国一拳,“这么大年纪?有多大啊!我才三十二年轻着呢,怎么不能有?”
“你轻点!想谋杀亲夫啊。”陈爱国揉着肩膀,“我不也是关心你嘛,这么大年纪…不是我说的哈,是卫生所医生说的,她们说三十岁以后是高龄产妇,生孩子有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不生了?”
“这个嘛我觉得可以不生了…”陈爱国小声道,他是真不想再生了。
他已经有两个儿子,能传承香火了。况且现在养孩子不比他们当年糙啊,现在要读书,读小学、中学,还要考大学,考不上就要一直复读,得花多少钱啊?
不说读书,就是吃饭也得耗不少粮食,栓子这小家伙都比他娘吃得多,还要吃糖买新衣服新鞋子,关键这娃不上工,只花钱不挣钱。幸好柱子去体校包吃包住还发衣裳,不要他供,不然多难养啊。
再来一个的话,他估计又要回到从前那喝稀饭吃菜疙瘩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过上月月吃肉、天天吃干饭的好日子,他一点都不想回到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打掉?”李氏“啪”的一下把碗摔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啊?啊!”
两人便吵起来了。
好好的一顿团圆饭就叫这么一件本该是喜事的事搅黄了。
林若云原以为这事跟自己没啥关系,谁料竟然跟她扯上了。
晚上,吴氏摸到三房屋里。
“唉,今儿这事搞得真是……”
林若云给她剥了一颗软糖,“娘别生气,大哥估计一时没转过弯来,过些日子就好了。”
吴氏抓住她的手,“今儿这事我跟老大谈了,他说他不是不喜欢孩子,是因为家里穷,养不起。我就想着,要不他这个孩子生下来,过继给你和老三养?”
嗯???
三房夫妻俩都惊呆了:娘,你这是怎么想的?他俩好好的,为什么要过继别人的孩子养?
林若云彷佛触电一般立马挣开吴氏的手,“娘,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啊?”
吴氏忧心忡忡的说:“老三、老三媳妇,你俩结婚也有些年头了吧,都四年了你俩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俩是不是身子出啥问题啊?”
她的眼神就像电影里鬼子城楼上的巡视灯一样犀利,看得夫妻俩心里头突突的。
“娘!我俩没问题!能生!不用养别人的孩子。”
哪怕是亲兄弟的,陈爱学也不想帮别人养。
林若云想起在林家时看到的一切,也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养孩子不容易啊,她现在可没那精力。
“那咋还不生?”吴氏追问。
“娘,我俩这不是忙着嘛?你觉得一边上学一边喂孩子,这合适吗?”陈爱学苦口婆心的劝道:“再说了,我们还年轻着呢,我24,若云22,到三十还有好些年,那时候再生也不迟啊。”
“真能生?那你俩咋一直没个消息?”吴氏不怎么信。
“真能生,我的亲娘哎。那个是有法子暂时不生的。”陈爱学给林若云使了个眼色,让她解释计生用品。
哪有儿子给亲娘解释这个的,他开不了口。
林若云看出他的窘迫,就靠在吴氏耳边小声解释了一番,最后哄道:“等我俩毕业了生,行不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毕业了,你俩给我生个大孙子。”
吴氏得到保证,终于满意的走了。
看着她那么欢快的背影,林若云忍不住怀疑,过继是吴氏的幌子吧,催生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
“怎么办啊?难道真毕业就生孩子?”
“到时再说吧。娘的记性不好,不会揪着这个事不放的,今天估计也是被大嫂给刺激了。”
原先陈爱学也一心想要个孩子,但这两年上了大学后,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又跟着项目,有时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哪还会想生孩子的事。
林若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给娘找点事干,让她忙活起来,别老惦记着催咱们生孩子。”
次日林若云便找到吴氏,“娘,今年你还抱猪崽不?”
“抱啊。”
“抱几个呀?”
吴氏叹了口气,“今年我是不敢多抱了,就抱两只吧,咱也不指望养它挣钱,够吃就行。”
她是摸出点名堂来,这不管是养鸡还是养猪,多了就会出问题。一旦遭了病就会传染,全没了,干脆少养一点,至少安安生生的,不会亏。
“别啊娘,你怎么能灰心被打倒呢?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不能这么轻易认输。”林若云蛊惑道:“我看报纸上说有些地方养猪,一年养二十多头,挣了五六千呢,还不耽误种庄稼。”
“啥!能挣五千块!没得病吗?”
“当然没。”
“真的假的?在哪看的,让我也看看?”
五千块的诱惑让吴氏疯狂。
五千块唉,她跟老头子一年到头才挣七八十,那得干六七十年…不就是一辈子才抵得上人家一年的收入。现在儿媳妇告诉她这么一个暴富的法子,她能不激动?
林若云把那张旧报纸找出来,念给吴氏听。
虽然上面有很多字吴氏都不认识,但是正中间那幅画她看得明白呀。画面上,一个胖男人手里捏着厚厚一叠大团结,笑得憨憨的,身后是几十头大肥猪,意思非常直白:养猪,挣钱!
吴氏盯着报纸嘿嘿笑,她甚至觉得报纸上印的不是字,是一张张大团结。
“娘,你都听明白了?”
吴氏点头,“听明白了。你等一下…”
她立马跑进屋,又很快跑出来,递给林若云一张大团结,“若云啊,你能不能去把这报纸上说的书给我买回来啊?我跟着老师学养猪。”
林若云刚想说不用再花钱我早买了,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她不能太主动,不然叫吴氏看出端倪,得叫她上赶着学。
于是她收了钱,“好,等过完年我进城给娘买去。”
“好好,娘就知道还是老三媳妇你最能干。对了,老三媳妇,你能不能教我认字啊?”
吴氏以前只上过大队的扫盲班,认得几百个字,想要读书那可就难了,还得继续学。
“好啊。”
吴氏学习的事没瞒着大家,她用的是春燕以前的旧书本。
有五千块的诱惑在,吴氏学习尽头很足,很认真,效果也好,比栓子认字快。
全家人都佩服,伸出大拇指夸她,“娘你是这个,顶呱呱啊!“
但吴氏学习的劲头强到超乎众人的意料。
夜里,吴氏来了三房屋里,“老三,你去跟你爹睡,我要跟你媳妇学习。”
陈爱学:“娘,白天再学吧。”
“不行,白天有白天的事呢。你跟你媳妇处的日子多着呢,不缺这么点时间。快走~”
吴氏就站在床边盯着。
陈爱学犟不过他娘,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赶走。
初一这天,吴氏终于暂时休息了,上午不学习,她要出去给菩萨上香,保佑她赶紧认完字早日挣大钱。
菩萨庙不远,也就两三里路,结果到了吃饭的时候还不见她回来。
大伙有些担心,准备出去找,吴氏回来了,扒拉两口饭就搁下碗,找出个篮子,往里头装了两包白糖、两盒饼干,拎着就往外跑。
“娘,你去哪啊?”
“我去隔壁公社。”
“干啥啊?”
“去学习。”
“学啥啊?”
“学养猪。”
人已经彻底走出家门口,这几个字是叫风给吹进来的。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咋跑到隔壁公社去学养猪?不是,这养猪还要怎么学?书上讲的还不够?
大伙都觉得吴氏这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