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徐苗这一喊, 让任娇娇心沉到了谷底。
她深吸了口气,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徐苗对自己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徐姐, 我也不想猜了, 你直说吧,我觉得我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误会?”徐苗怒气上头, 在电话里头约了任娇娇出来见面。
任娇娇觉得有事当面说清楚也很好,立刻同意了, 挂了电话后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依旧是上次见面的西餐厅, 只是再见, 徐苗已不再是那个徐苗。
坐下后,任娇娇问徐苗想不想喝点什么。
徐苗不耐烦摆了摆手:“不用了, 你我都清楚,今天过来不是吃东西的。”
“那总要喝点什么吧?”任娇娇想了想, 替她做出决定:“咖啡如何?”
徐苗嗯了声, 算是同意了。
任娇娇扬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杯热拿铁。
服务员走后,任娇娇看着坐在对面没有半点笑容的徐苗, 说:“徐姐,现在见面了, 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我们之间肯定是有误会。”
“误会?任娇娇,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去年出版的那本书参加了年度文学奖评比。”
“我知道。”任娇娇点了点头:“去年十二月中旬,编辑忽然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参加。我本来对这些奖项没什么兴趣的, 但编辑说我去年那本书在业内口碑很好,可以试一试, 于是就让出版社代为报名了。”
徐苗冷笑:“试一试,代为报名,说的真是轻松,你摆明就是耍计谋。”
“耍计谋?我不懂,这个奖不是想报名就报名的吗?”任娇娇是真的不懂,她虽然写小说,但真没了解过国内奖项这方面的东西。
“是,每个作家确实是都有报名的自由,你要报名谁也没全力阻止。但是任娇娇,我自问一直以来待你不错,你既然要报名,为什么不早一点,偏偏要在评选快要截止的时候。”
任娇娇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这个奖还没出结果,但以徐苗的人脉,提前知道一些内幕也不是不可能。难道之前徐苗获奖的机会很大,后来自己在快结束报名,腾空杀出,入了评选专家的眼?
徐苗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任娇娇的猜测。
“去年准备写那本小说之前,你给了我很多鼓励,也给了我很大帮助,你还说我这本书说不定能获奖,我那时候真的特别感激你。其实你要参加年度小说评选我也不反对,这是你的自由。可你为什么要在我满怀希望的时候,突然给我重重一击。”
“徐姐……”
任娇娇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如果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她肯定不会接受编辑的建议,报名参加这个年度小说评比。奖项对于他来说,其实还没有和徐苗的友情重要。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真希望自己当时在电话里头拒绝了编辑。
只是徐苗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对自己态度改变这么大,可见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小。
“徐姐,我真不知道事情会这样。这事还没出结果,也许我并没获奖呢。”
“呵,我虽然没本事获奖,但获取内幕消息的渠道还是有的,在这里提前恭喜你获奖。”终于把事情说完,徐苗也不想继续待了,嗖一声站起身。
转身刚准备走,又停了下来,对任娇娇说:“我心里清楚,这事并不怪你,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这本事。但本抱歉,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小气。”
说完,这次事真的走了。
任娇娇坐在椅子上,看着徐苗背影慢慢远去。
她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什么感觉,难过,委屈,无助……交杂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任娇娇难过的是,明明她们之前关系那么好,说徐苗是她的良师益友也不为过。却因为一个奖项,一切都颠覆了。
委屈的是,这种文学奖项明明不是为谁而设的,符合条件的作家都可以报名。徐苗为什么懂这个道理,却依然要把怨气发泄在她身上。
任娇娇有点想哭,她在这个世界其实没什么谈的来的朋友,徐苗算一个。
越想越难过,眼泪最终还是涌出来了,好在西餐厅的卡座隐私性还算好,不至于会给人看到。
任娇娇在西餐厅卡座一坐就是半天,直到心情平复许多才离开。
但她的低沉,陈坚回家后还是发现了,关心问她出了什么事。
任娇娇想说没事,但被看出来了如果还这么说,只会让公公更担心,于是干脆和公公说了自己和徐苗的事。
陈坚听后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儿媳妇。
“其实这事你没有错,是你那个朋友性子太傲,太玻璃心了,不过心眼倒是不坏。”
陈坚活了半辈子,看人不会错。儿媳妇的那个朋友如果是个心眼坏的,在提前知道自己的书不能获奖后,肯定使各种阴谋诡计来争取这个奖项。但她没有,哪怕自尊受挫,哪怕伤心难过,哪怕心有怨气,都没有这么干。
他对任娇娇说出自己的见解:“本来可以获奖的,被后来的你夺了,心里多少有怨气。但更重要的还是你那个朋友就是自尊心太强了,无法面对你这个她带出来的人确确实实比她优秀这个事实。”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比她优秀,爸,你是没看过她写的文章,文笔细腻,真的特别好。”
“我是没看过了,但一本好的小说,单靠文笔好可不行,它得有深度。”
任娇娇闭嘴了,无法反驳公公的话。
徐苗的小说最致命的问题,就是辞藻话里,故事浅薄。
她叹了口气,心里也没觉得自己写的小说多有深度,说狗血套路还差不多。可谁让那本小说就是入了评委得眼呢。
陈坚安慰她:“算了,你和她也许就是这一段缘分,就算没有这件事,以后你在事业上取的的成就更高了,这情况也迟早会发生的。”
任娇娇再次无法反驳公公的话,她没想过自己在事业上要取得多高的成就,但不发确实是一步步往上走。
*
二月底,成人春季自考开始。
任娇娇自认复习充分,但考完试后还是被这时候试卷的难度给考的有点崩心态。
只能说太难了,丈夫当年高考能在那么多考生中突围而出,含金量非常高。
考完事,任娇娇也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周六,陈国伟来接任娇娇,在父亲这边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临走前一行人去看了胡万表叔。
不过一个月,胡万整个人就瘦了一圈,病态已经非常明显。不过好在精神还不错,嘴巴说话依旧是那么毒。
他听说任娇娇参加了成人自考,立刻不悦教训,说她都这个年纪了还考什么大学,抓紧生个孩子才对。
任娇娇也不好和病人计较,不管他说什么都点头应。
这温驯的态度倒让胡万不习惯了,轻哼了声,说:“你这孩子,是不是看我这样子,故意让着我呢?”
任娇娇笑道:“表叔,我这哪是让你,是真的说不赢你。真的,这哪天电视台要是搞说段子比赛,你去参加绝对能拿冠军。”
胡万也笑了,指了指她,对陈坚说:“你这儿媳妇是变着法说我呢。”
陈坚啧了声,说:“难道她说的不是实话?”
胡万难得被反驳的语塞,最后气哼哼说自己不跟晚辈争。
陈坚和任娇娇要离开时,郑好坚持送到楼下。
没有公公在,她终于可以好好表达一下对陈坚一家的感谢。
陈坚诶了声,不高兴她这么客气,说:“都是亲戚,不要那么客气。倒是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你爸。”
“没有,都是我应该做的。”
任娇娇可不认同:“没谁应该要做什么,你真的特别好,胡万表叔能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是他的福气。”
这在正好听来是极的赞誉了,高到她心虚,忙摆手说:“其实能嫁给胡凯才是我的福气,没有嫁给胡凯,我可能已经被父母逼着嫁给同村不知道谁了。”
因为嫁给胡凯,她才可以在城里立足,才能在城里安家,才能在城里有份安稳的工作。
公公身体好的时候,总觉得他这碍眼那麻烦,甚至一度还因为买房子得事差点翻脸。但是他得重病了,很快要不在了,她又觉得这个家不能没有他。她和胡凯都需要一个在他们不自量力是能拉一把,及时把他们理智拉回来的人。
*
不管健康与否,快乐与否,富裕与否,幸福与否,时间总是不急不缓在流逝。
世间万物唯一共同点,也许就是不为任何而停滞。
好与坏,人都得学着接受,或者说承受。
回到家属大院才过了一个星期甜蜜的两人生活,陈国伟就告诉任娇娇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他又要出长差了。
也不是第一次,可是这次任娇娇就是格外不舍,但也知道没办法。
出这种动辄两三个月的差,都不是简单的事,基本就是新卫星要发射。
陈国伟搂住跟孩子一样呜呜装哭的妻子,同样也是很不舍,可也只能安抚道:“偷偷告诉你,这次卫星如果成功发射,我们国家的山区将有机会收看到更多卫星电视台。”
“哦,听起来好了不起。”任娇娇说的敷衍,更加用力抱紧丈夫。
有时候她真希望陈国伟就是个平凡人,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其他的时间可以待在一起。可更多时候,她又很骄傲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了不起的人。他的每一个工作上的成就,都将影响整个社会的进步。
“如果顺利发射,也许你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能通过卫星转播让全中国人都能看到。你看,我们梦想是连在一起的,我研究的卫星让你写的电视剧走进千家万户。你写的电视剧让我研究的卫星也更有意义。”
任娇娇还真没想到这里,听丈夫这么说后,她忽然觉得好浪漫。
他研发卫星,她写剧本,两者本来什么关联,却不曾想原来关系这么大。
她呜呜呜再次投入丈夫怀中,鼓励道:“你一定要好好加油,我期待着这一天。”
几天后,陈国伟就和几个同事坐上大巴离开了,出了本人,没人知道他们将去往哪里。
陈国伟不在,任娇娇也不打算待在这边,打算收拾一下家后就去县城住。
这日,搞完卫生的任娇娇下楼扔垃圾,遇到了很久没见的周丽绢,两人站在院子聊的热乎。
周丽绢和任娇娇分享了一个好消息,她的教师转正考试通过了。
“真的?我可知道这个考试通过率很高,你真是太棒了。”任娇娇真心夸赞,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自信飞扬的女人和几年前那个跟自己针锋相对的姑娘联想到一起。
周丽绢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看了眼四下,确定没别人,小声对任娇娇说:“我听欧凡说你参加了春季的成人高考,觉得考的怎么样?”
任娇娇叹了口气,老实说:“实不相瞒,我觉得题目很难。”
周丽绢是经历过高考的人,知道有多难,但不知为什么,她对任娇娇就是很有信心。
“没事,我觉得你肯定行。题目难也不是难你一个,其他人只会觉得更难。”
这道理任娇娇懂,但是她所报考的学院全国只招二十个人,难度不是一般大。不过她不想对周丽绢说这么丧气的话,毕竟她准备的确实是挺充分的。万一真考上了,这时候说这么多沮丧的话就显得有点凡尔赛了。
临分别,周丽绢给任娇娇打起。
说实话,不管任娇娇这次成人自考成绩如何,有勇气去考,她就真觉得比自己强一百倍。。经历过高考失败,她真没勇气再挑战。因为没有信心,觉得自己就算考一百次也考不上。
*
几天后,任娇娇回到县城家。
刚到县城家的第二天,她就从出版编辑那知道一个好消息。她去年出版的那本书获得了年度最佳小说。
这个结果真如徐苗说的,编辑很高兴,任娇娇却不怎么高兴的起来。
出版编辑以为她是看到荣誉,宠辱不惊,感叹自己在这行业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这样淡泊名利的作者。
任娇娇苦笑,其实哪有什么淡泊名利。
不说名,单说这个利,如果写小说不能赚钱,你看她会不会写的津津有味。
只不过是相比于获奖,失去徐苗这个朋友的难过占了上风。
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后,很少出门的任娇娇在坐电梯的时候遇上了很久很见的江霞。
看着江霞扁平的肚子,任娇娇有些吃惊。
“你生了?”
江霞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年二十九那天生的。”
“哦,恭喜啊,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个儿子。”
“恭喜恭喜。”说着,任娇娇又觉得怪怪的。
和别的人生了个儿子,会有做母亲的喜悦吗?
任娇娇不知道,也不想问。只是,她总觉得江霞的日子要更难过了。
如果是个女儿,应该还好一点,养大了嫁人。偏是个儿子,挂着王大川的姓,以后生的孩子还要被当成是王家的子孙。哪怕这会王大川能忍下,日以月计,他能一直忍吗?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任娇娇也不好过问。
人活世上,又有谁能说自己是容易的呢。
在县城的家住了两个星期,任娇娇开始了自己新书的创作。不料才开了个头,就接到了公公陈坚的电话,告诉她胡万表叔快不行了。
任娇娇听后震惊到心脏几乎都麻了,对公公说:“怎么可能啊,上次见他精神还很好。我回来才多久啊,满打满算一个月,怎么就不行了呢。”
陈坚何尝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不接受又能如何。当时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就说了,这个病恶化起来特别快,病人通常没几天好活。
任娇娇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回了公公那。
到的第二天,就和公公去看望了已经住进人民医院的胡万表叔。
不过过去一个月,胡万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许多,几乎只剩皮包骨。
精神状态也很不好,大部分时间昏睡,难得清醒时说话也有气无力。
看到这样的胡万表叔,任娇娇好难过。
她虽然对这个表叔没多深的感情,但生命的流逝总是让人伤感的。
胡万醒来认出了认娇娇,说话已经没了之前的毒辣,只是艰难说了句:“娇娇也来啦,国伟呢?”
任娇娇红了眼,满怀愧疚道歉:“对不起表叔,国伟他出差了。”
“哦,这样啊。出差就出差嘛,干嘛要说对不起。”说了这么几句话,胡万已经累到必须停下来喘气,一会才又往下说:“我这辈子好强,但有件事不得不服。表哥,你生的这个儿子就是比我的强。”
听到这话,陈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对自己儿子,他当然引以为傲。另一方面,好强了一辈子表弟突然说这么服软的话,反而比说那些逞强的话更让人难受。
他看了眼胡凯,对表弟说:“也别只看到别人的好,你瞧瞧胡凯,你把他教育的多好啊。这孩子踏实、孝顺、有责任心,这不比多少人强百倍。”
说到儿子孝顺,胡万自从给生病后深有体会。
他这个儿子,确实没白养。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去不去医院检查,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的阵痛,他早有感觉,自己的身体应该是出现大问题了。
检查结束后,大家都瞒着不说结果,更验证了他心里的猜测。
他也曾想过,如果这个病会让自己成为儿子儿媳妇的拖累,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他就自我了断。
但是生病以来,儿子儿媳妇悉心照料,毫无怨言。哪怕后来生活已经有些不便,儿子反而照顾的更好。怕他有心里负担,还一直说儿子照顾老子是应该的,还说了许多小时候被他照顾的囧事。
胡万心里是真的舍不得,但每况愈下的身体,舍不得也必须要面对。
趁着今天陈坚来了,胡万想和他说点交代的话。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隐藏什么了。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得接受。
胡万把其他人叫出去,只留下陈坚在病房。
大家心知肚明,胡万应该是想交代遗憾了。
心里难过,也强挤出笑容,佯装这不过是一次平常的交谈。
病房内,只有胡万和陈坚。
胡万指了指放在墙边的椅子,示意陈坚坐下。陈坚干脆把椅子拖到他床边。
“你大我两岁,没想到最后却是我比你先走啊。”胡万一开口就没任何遮拦,开玩笑道:“不满你说,我以为我至少能比你多活二十年。”
陈坚心酸无比,笑骂道:“你这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可别轻易输给我。”
胡万摆了摆手:“不服输不行啦。”
说完,他郑重喊了声表哥,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就没必要避讳了。今天既然你来了,有些话我想和你说说。”
陈坚眨了眨眼,硬把泪意逼了回去,说:“你说吧,我听着,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好好听着。”
胡万呵呵笑了笑,不了就是这么笑一笑都累的他够呛,直喘了起来。
陈坚担心不已,嘴上却说:“你看你,笑到岔气了,赶紧悠着点。”
胡万喘过气,开始认真对陈坚交代后事。
“胡凯夫妻虽然平庸,但胜在踏实,我相信以后只靠他们自己,也能好好过日子的,这点我倒不担心。”
陈坚点头:“胡凯和郑好确实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一般父母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自己的孩子,既然说不担心,陈坚有些莫不着,这个表弟到底想跟自己嘱托些什么。
不过他没有急,耐心听着胡万往下说。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孙子。”
陈坚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表弟,你不会是想把你孙子托付给我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没意见。只是这是他们老胡家唯一的血脉啊,虽然他是表亲,但托付给他真的愿意吗?